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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1

那天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暖暖和念念要去游乐园。这件事已经念叨了整整两个礼拜——从顾念在班级分享会上展示了她画的“梦想游乐园”开始,到暖暖用彩笔在历上画了无数个圈圈,一直画到十一月二十三号那个格子再也塞不下任何图案为止。两个孩子每天早上上学前都要在历前站一站,暖暖用食指点着那个画满星星的期,回头问陆沉:“爸爸,还有几天?”

“还有五天。”

“现在是四天!”

“对,四天。”

“现在是三天半!因为今天已经过了一半!”

陆沉把她的书包带子调好,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暖暖低头看着他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伸手帮他按下去,按了好几下按不平,咯咯笑起来。笑声从出租屋的窗口飘出去,惊起电线上一排麻雀。城中村的旧电线杆还没拆完,阳光穿过横七竖八电线洒进来,在走廊地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五线谱。

他们现在已经不住在城中村了。幸福小区的两居室虽然不奢华,但阳光好,暖气足,暖暖的卧室墙上贴满了她和念念的合影——银杏树下、书店门口、顾宅花园的秋千上。两个女孩的脸贴在一起,笑得像两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床头的布偶狐狸——顾清弦送的那只——和橡皮泥一家三口并排坐着,狐狸脖子上挂了一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从陆沉旧符上拆下来的塑料彩珠。

出发前陆沉检查了背包三次。水壶、纸巾、创可贴、备用发绳、一件薄外套、两包小熊饼。检查到第四次的时候老吴在电话里骂人了:“你是去游乐园还是去登珠峰?我当年带儿子出门就揣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儿子渴了喝自来水!”

“你儿子后来肠胃炎住了三天院。”陆沉把电话夹在肩膀上,腾出手往背包里又塞了一包湿巾纸。

“……那跟喝自来水没关系!”老吴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顾清弦派的车准时停在幸福小区门口。这次来的不是那辆黑色奔驰S级,而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埃尔法,车厢够大,能塞下两个孩子、一个儿童安全座椅、一个装满零食的保温袋和暖暖非要带上的那只巨型兔子布偶——那是顾念送她的生回礼,比暖暖本人还大一圈,坐姿端庄地占了一整个座位。

顾念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张门票在空中哗哗挥动:“暖暖姐姐!我抢到了!我抢到了游乐园新开的魔法城堡的快速通道票!妈妈在网上蹲了整整一个早上!”

“蹲”这个字从顾念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因为顾清弦此刻正坐在驾驶座后面,膝上摊着笔记本电脑,一只手按着蓝牙耳机在开会,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本《针灸大成》——书签夹在鬼门针残篇那一页。她用极低的声音对着耳机说“方案三的财务模型有问题,让部重新测算”,说完立刻挂断,抬头对后视镜里两个孩子笑了一下。

“妈妈开完会了吗?”顾念问。

“开完了。”顾清弦合上电脑,把《针灸大成》也收进包里,转过身看着两个女孩,“今天谁先喊累谁就是小乌龟。”

“我不要当小乌龟!”暖暖举手。

“那我要当!”顾念立刻倒戈,“小满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我当小乌龟就可以回去陪它!”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笑得倒在后座上。兔子布偶被挤得歪到一边,脸上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微笑。

陆沉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副驾驶后面的单人座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袖口还是习惯性地挽到小臂——推拿做久了,手腕以下总觉得被布料束缚着不舒服。左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上面挂着的碎玉在车内阅读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上车时和顾清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住。

“你——”

“你——”

顾清弦先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嘴唇会微微抿成一条线,眼角的细纹会浅浅地聚拢,像秋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今天她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也没有盘,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你先说。”陆沉移开目光,低头整理背包带子。

“我是想说,你那个诊所的招牌,沈老先生送的那块匾,挂正了吗?上次来我总觉得有点歪。”

“挂正了。老吴用水平尺量了三遍,又用手机陀螺仪校了一遍。他说如果还不正,他就去把沈老先生的闲章偷来赔罪。”

顾清弦眼角弯了一下。

车子驶出幸福小区,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丫在车厢里洒了一地碎金。暖暖开始给顾念讲解她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梦见自己和念念变成了两只松鼠,在银杏树上搭了一个窝,窝里藏了满满一树洞的坚果。顾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一句“那我们冬天吃什么”、“能不能在树洞隔壁挖一个给妈妈住”、“给叔叔也挖一个”。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行道树。入冬以后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划出一道道黑色线条。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起眼。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诊所开了三个月,病人越来越多,每天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七点,午饭常常是一杯老吴泡的决明子茶加一个馒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带暖暖出来玩了。上次答应她去看电影,结果那个周末来了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急症病人,他从下午三点推到六点半,暖暖一个人坐在候诊椅上写完了全部家庭作业。

“爸爸。”暖暖的声音忽然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

“你今天手机会不会响?”

“不会。今天静音。”

“真的吗?”

“真的。老吴说如果我今天接一个病人电话,他就把我那套新买的毫针扔进垃圾桶。”

暖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和念念讨论松鼠窝的装修方案。

游乐园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周末的人流量比平时大得多,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司机找了好一阵才找到一个车位,埃尔法的电动门缓缓滑开,暖暖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焦糖甜香,混着棉花糖的甜腻和烤香肠的油脂味。

“念念!快点快点!”

两个女孩手拉手往入口跑去,已经跑出十几米远了才同时想起什么,一起转身朝大人喊:“你们快点!”

陆沉锁好车门,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和顾清弦并肩往入口走。司机慢慢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个装满零食的保温袋。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秋天的尾声和冬天的前奏在游乐场上空交汇成一片清爽的蓝天,摩天轮缓缓转着,过山车的轨道在远处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他们第一个去的是魔法城堡。因为顾念手里有快速通道票,两个孩子越过排队长龙,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城堡大门。陆沉和顾清弦站在出口等,阳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弦靠着栏杆,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咖啡递到嘴边,发现早就凉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把杯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那个针灸师证,考下来了?”她问。

“考下来了。网上公示已经过了,纸质证书下周寄到。”

“下一步呢?”

“助理医师。我已经报了名,复习资料买了半箱。”陆沉笑了一下,“老吴说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考试,比暖暖还忙。我说暖暖现在是我榜样——她期中考试数学进步了十二分,高兴得把试卷贴在冰箱上贴了整整一周。”

“她知道你在考医师证吗?”

“知道。她说她要陪我考。她把玩具收起来说不吵我,还从念念那里借了漫画书说等我的时候看。”陆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放低声音,“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漫画,她才三年级,字还没认全。但她每本都看得可认真了,看完还要跟我讲剧情,讲得颠三倒四的,我就假装没听懂,让她再多看几遍。”

顾清弦没有接话。她把脸转向一边,看着魔法城堡出口那道金色的拱门。城堡里传来孩子们的尖叫声和欢笑声,阳光把拱门上的彩绘玻璃照得五光十色。

“这些年,谁给你撑的。”她问,声音很轻。

陆沉想了想:“没人。就那么过来的。最开始是惯性——你总不能因为她哭了就停下。后来变成习惯——你总不能因为她笑了就松手。到最后才知道,她哭她笑,都攥着你的神经。她疼的时候你比她还疼,她不疼了你就什么疼都不算了。”

两个孩子从魔法城堡里跑出来,满脸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顾念跑在前面,手里抓着在城堡礼品店买的一枚魔法戒指,边跑边喊妈妈。暖暖跟在后面,被兔子布偶的长耳朵绊了一下,陆沉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她。她趴在他肩膀上喘气,把嘴里嚼剩的半颗泡泡糖连带一道长丝往他衣领旁蹭了一下,偷笑着抬头。

“爸爸,念念说下一个要去旋转木马!”

“那就去。”

旋转木马在游乐园中心广场边上,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双层木马,金箔镶边,镜面穹顶,每到整点就会响起八音盒的旋律。排队的人很多,两个孩子排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轮上。顾念选了一匹白色的马,暖暖选了一匹黑色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上去,随着音乐转起来,每转一圈就朝站在围栏外的大人挥一次手。陆沉举着手机给她们拍照,暖暖每一张都是糊的——因为她每次挥手都用力过猛,把整个人都晃出了镜头外。

从旋转木马下来,又去了碰碰车。念念不敢开,让暖暖当驾驶员。暖暖握着方向盘横冲直撞,念念在后座闭着眼睛尖叫,尖叫声大得隔壁场地的作员都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是海盗船——两个孩子从海盗船上下来时脸色都是白的,腿都是软的,但异口同声地嚷嚷“再来一次”。

陆沉站在出口处,看着她们重新排队。阳光越过海盗船的金色船首,洒在两个孩子仰头看大人时被帽檐罩出半圆阴影的小脸上。顾清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刚才念念下船时腿软往旁边一歪,她下意识丢开水伸手去扶——陆沉也伸手了,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擦了一下,都触电般缩回去了。

最终念念被陆沉先托住,顾清弦蹲下来给女儿系好鞋带。那瓶没拧上盖的矿泉水被遗忘在长椅上,过了好一阵才被巡逻的工作人员收进遗失物品推车,混在其他落单水壶和帽子眼镜中间。

然后碰碰车那一轮拍下的照片很快被顾念从游乐园公号下载,她发给暖暖,暖暖转发给陆沉,附言:“爸爸你看!念念说她把我拍得像赛车手!”

陆沉点开照片——画面上暖暖正打方向盘,念念在旁边做投降状,背景是碰碰车场地闪烁的彩色灯带。他看了半天,把手机拿给旁边的人看:“她把我女儿拍成这样。”

顾清弦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伸手在屏幕上放大画面一角:“你看念念这个手势——像不像还在抓魔法戒指。”

游乐园的广播忽然响了。音乐停下来,一个甜美的女声从遍布全园的喇叭里扩散开来——“亲爱的游客朋友们,今天下午四点,我们的吉祥物将会在中心广场和大家见面合影。欢迎大朋友小朋友们来互动!”

“吉祥物!”顾念尖叫一声,抓着暖暖的手就往中心广场跑。两个孩子钻进人群中,很快被淹没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气球海洋里。陆沉和顾清弦站在人群外圈,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人越来越密,空气开始变得沉闷拥挤,一股混杂着爆米花和汗水的味道涌上鼻尖。

陆沉忽然皱了一下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皱眉。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音乐声、孩子的笑声、家长的呼唤声、气球爆裂的啪啪声。但他的后颈忽然发紧,那在鼎盛谈判桌上淬炼出来的危险神经,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猛然绷紧。他下意识地往暖暖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女孩正挤在人群前方,离吉祥物大概只有三步远,顾念兴奋地蹦跳着,暖暖举起手机想要拍照,兔子布偶被夹在她腋下,布偶的长耳朵一抖一抖的。

正常。一切都正常。

陆沉把目光收回来,但那只放在裤兜里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碎玉。碎玉的温度没有变,温润地贴着他的掌心,像睡着了一样。

音乐声继续。吉祥物开始摆姿势和孩子们合影。广播里的甜美声音再次响起,开始播放下一首主题曲。顾念拉着暖暖挤到了最前面——

身后的人群猛然动。

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被捂住,闷在人墙里。陆沉猛然转身,透过攒动的人头间隙看见几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影正撞开人群往广场另一侧急退。其中一个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小小的、穿粉色外套的人形,双腿在空气里拼命蹬踹,左脚的粉色运动鞋踢飞了一只——那只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人捡,迅速被避让的人群踢开了。

暖暖。暖暖不见了。兔子布偶趴在被踩翻在地的保温袋旁边,长耳朵盖在它的脸上。

“暖暖!”陆沉的叫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粗粝嘶哑,压碎了周围所有的音乐和广播。他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追,疯狂拨开人群,踩过散落一地的气球碎片和被人丢弃的游园指南。他追到广场边缘,那几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游乐场后门的方向。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银灰色面包车,引擎发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响。

面包车的尾灯一闪,消失在巷口。

他追到巷口时只来得及看到车尾残存的一小片剥落的银色漆,向左拐进主道,汇入城市的灰色车流。他弯着腰喘了几秒气,然后猛然从口袋里拔出手机,手在抖,指头戳了三次才拨出那三个数字。

“我女儿被绑架了。阳光游乐园,中心广场,银灰色面包车,无牌,往城东方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不是从嗓子发出的,而是从腔的某块冰窖底咬着牙一点点挤出来。

紧接着他拨通第二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顾清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的表面下是紧绷到极限的弦。

“我在调监控。游乐园的安保已经把后门封了,城东四个派出所的巡逻车全在联动。车牌呢?”

“无牌。”

“车上有几个人?”

“至少三个。穿深色夹克,戴口罩。暖暖是被人裹在腋下夹走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极短一瞬,然后顾清弦压低了的冰冷声音重新响起:“不是求财,是冲我来的。”

陆沉没有问为什么。他挂掉电话,大步返回出事地点。顾念正死死抱住兔布偶站在长椅旁,泪流不止,旁边是游乐园安慰她的一名女工作人员。她把姐姐掉了的那只粉色运动鞋捡起来死死攥在手里,鞋面上沾着被人踩过的灰色鞋印和一小片碎爆米花的油迹,她也不擦。她看见陆沉走过来,哇地放声大哭:“叔叔对不起!我没有抓住她!我没有抓住她!”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蹲下去,把念念攥紧运动鞋的那只手连同自己的手掌一起轻轻按住。

“你抓得很好。你帮她保住了鞋子。姐姐回来要有鞋穿的。”

顾清羲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念念揽到怀里。她抱着女儿,抬眼和陆沉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换了几秒。那个眼神她在他脸上见过——在破旧出租屋里被他第一次看见那枚碎玉苏醒时,他眼底也是这个神色:把全部恐慌和暴怒先关进笼子,先做完眼下的事。

“是什么人。”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

“顾氏在东南亚的竞争对手。今年六月我们在新加坡的拍卖会上截了他们的胡,一块明代的田黄冻石。他们威胁过,我没当真。”顾清羲一字一句地报出一个名字和一个曾经隶属的境外机构,然后把电话按成免提,里面传来技术组对银灰色面包车特征的初步比对。她举起平板将游乐园后门监控截图放大给他看,屏幕上一个模糊人影的手指间隐约闪过一枚双环戒指。

陆沉盯着那枚模糊的戒指,指节按着平板的边缘缓缓发力。他到这一步才把一直攥着碎玉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被玉佩边缘压出一道深红色的印痕。他将碎玉贴在眉心,缓缓闭上眼。

识海里那扇半开的门在意识触碰的瞬间洞开。所有的疼痛、恐慌、路段扫过的影像碎片一齐涌进他紧缩的经脉,他第一次不以针为媒,而是用自己的神念作为寻人的龙骨。灵犀眼在意识深处猛然扩开——游乐园后门巷口外墙,面包车右转碰掉的墙壁漆屑;城东外环桥下建材批发市场东侧第三排商铺夹道。引擎还没熄。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的水滴还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睁开眼。“外环桥下建材市场,东侧第三排。车还没熄火,里面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司机,一个在后座看着孩子。”

顾清羲已经拨通了刑警队的加密线路,把位置一字不差报了过去。她挂断电话时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用力握紧机身恢复冷峻,拨给等在顾宅的司机和安保组发出集结指令。随后带上陆沉快步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扭头对紧跟上来的工作人员说:“帮我照看念念,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她离开你的视线。”

念念抱着兔布偶和那只运动鞋,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远去。她没有再哭,只是把运动鞋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布偶满是灰尘的耳朵间。

建材市场坐落在城东外环桥下,占地数百亩,是江城最大的建材集散地。周六下午的场内人影稀疏,大多数商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东侧第三排商铺夹道的尽头,废弃的岗亭后面,陆沉一眼就看见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它停在两排建材商铺中间的窄巷里,车身左侧蹭掉了一大片漆,车头朝外,引擎处于点火但不挂档的状态。车厢前窗挡风玻璃后面人影晃动,烟头明灭,主副驾驶各坐着一个男人。

顾清羲的安保组已经提前在建材市场周边拉开了包围圈,刑警队的便衣也在外围布控。但从陆沉和顾清羲停下车隐蔽观察的角度看过去,整个建材市场仍然死寂无声,只有风卷着粉尘从商铺的钢架顶棚上吹下来。

陆沉蹲在一堆空心砖后面,用灵犀眼穿透面包车后厢的铁皮——暖暖缩在后座脚垫上,嘴上贴着胶带,手腕被塑料扎带绑在扶手底座上,小脸苍白但眼睛睁着。她没有哭,只是在拼命用被绑住的手去够掉在脚垫上的什么东西。那是她今天穿的另一只粉色运动鞋。鞋带散了,她正试图用指尖把鞋带勾过来重新系好——好像只要把鞋带系好,就能像每天下课后系好鞋带冲过场那样,结束这场噩梦。

陆沉收回灵犀眼。他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帆布挎包里,取出那套不锈钢针灸针,从里面捻出三最长的,夹在右手指缝里。然后他脱下卫衣,露出里面的白T恤,把碎玉贴肉挂在口。那枚碎玉此刻热得发烫,像一块刚从烙铁炉里夹出来的铁,体温顺着经络涌到四末,指尖在发麻。

“你留在这里。”他对顾清羲说。

“你疯了。有五个。”

“我有五针——只多用三。”陆沉把最后一针咬在齿间,弯腰绕过空心砖堆,贴着墙壁往面包车方向潜行。他的脚步极轻,轻到连地上的碎水泥片都没有踩响。

面包车主驾驶座上的男人正低头点烟,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三次没着。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到仪表盘上,扭头朝后座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道人影闪过,还没来及出声,颈侧一麻,整个人软软地歪向车门。

陆沉拔出刺入天柱的第一针,另一只手已经从车窗缝隙探进去,精准地刺向副驾驶座上第二个人的风池,针尖入皮三分,那人僵了一瞬,随即失去意识。

后座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刀。陆沉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他拉开车门,第三针直刺他腕上的内关透外关,手腕瞬间失力,哐当掉进座椅缝隙。紧接着第四入他的合谷,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滑下座位。

剩下的两个人围了过来。主驾驶座的后方,第五个人被陆沉一把按住脖颈——拇指找准大椎用力一压,那人瘫倒下去。他转身将齿间那最后一针捻入第六个人的人迎——第六个人喉头一窒,身体晃了两晃,膝盖撞在车门边框上,缓缓倒地。

五针,五个人。全部昏迷。

陆沉松开沾着血迹的针柄,把最后一针收回针包里。然后他弯下腰,用最小的动作轻轻撕开暖暖嘴上的胶带,再用针尖挑断绑着她手腕的塑料扎带。暖暖的双手一解放,第一件事不是抱他,而是弯腰把脚边那只散落的运动鞋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她才抬起头看他——眼睛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哇地哭出来。

“爸爸我把鞋捡回来了!所有的鞋都在了!我以为这只也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陆沉把她从脚垫上抱起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感觉她整张小脸都是湿的。他转过身,看到顾清弦站在巷道入口处,身后是赶来的便衣刑警正将建材市场周边全部封锁。

她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暖暖趴在陆沉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小声哭着。然后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把暖暖从陆沉怀里接过来,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羊绒开衫里。

暖暖的脸贴着顾清弦的锁骨,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正一滴一滴落在自己发顶上,暖暖没抬头,只是轻轻碰了碰那双裹着自己的的手:“阿姨,我不疼了。爸爸来之前我都没哭。”

“以后叫妈妈。”顾清弦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你认不出我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你了,所以你不是别人家的小孩。”

陆沉靠在面包车门框上,把那几针从匪徒位上逐一拔出,用碘伏棉球擦拭消毒。他的手指在拔针时才迟来地开始发抖,他握了握拳把残余的颤意压回去。几辆闪烁警灯的黑色巡逻车急促停在巷口,刑警队长大步走近时,他正把用过的碘伏棉球扔进随身塑料袋里。

“叫救护车拖走这五个人。针麻吸收不完全的话他们会在途中呕吐,清醒后可能短暂意识模糊,但神志无碍。”他把自己的执业证号和针灸师资格编号一并报给队长。刑警队长拿对讲机指挥完现场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你以前当过兵?”

“没有。以前做的,现在开针灸诊所。针只在人身上找位。”

刑警队长把他上下审视了一遍,没有继续追问。现场勘查灯亮起,银灰色面包车被拖走,五个匪徒被逐一抬上担架。暖暖一直趴在顾清弦身上,死死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运动鞋,和念念塞给她的兔布偶。兔布偶身上蹭了一块醒目的灰印,顾清弦用指尖蘸了矿泉水轻轻擦掉那个印子,把布偶重新放进暖暖怀里。

陆沉将最后一消毒完毕的针回针包时,手机屏幕亮起。顾清弦发来一张照片——念念抱着那只沾了灰的兔布偶,坐在顾宅客厅的地毯上,头靠着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暖暖的那只运动鞋,鞋带已经重新系过了,系成一只蝴蝶结。

他看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弯腰坐进警车后座。

回到警局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暖暖在休息室沙发上裹着顾清弦的外套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掉的泪痕。陆沉抱起她走出警局,顾清弦跟在后头。冷冽的冬夜空气里呼出的白气一绺一绺散去,路灯在检察院前的水泥台阶投下苍黄的光圈。

“我调了王彩霞当年的所有笔录。”顾清弦站在台阶上说,“她交代的那个把婴儿抱进婴儿室的人,不是你前妻。你前妻只是在产科病房外接应的人。真正把暖暖从产房抱出去的人叫冯桂兰——顾家老爷子退休前亲自带过的最后一名护士。”

陆沉停下脚步。

“她人呢。”

“失踪了整整十年。直到昨晚刑侦队在内蒙一处边贸口岸查到了她的入境记录。”

陆沉把暖暖往上颠了颠,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更舒适的位置。他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安如磐石:“让她找我。”

顾清弦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点头,拉开警车后排的门坐进去。她的司机已经被遣回去陪念念了,此刻载他们回新居的是警方临时调配的一辆便民警车。没有豪华真皮座椅,没有隔音窗,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车载暖气的燥灼热。但暖暖睡得很沉,小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布偶,左手攥着失而复得的粉色运动鞋。

陆沉靠在后座头枕上闭上眼。

碎玉贴在他口的温度渐渐退去,再触时只剩下温润,像一枚刚从热水中捞出的水滴。他在意识深处推开通往岐黄骨境界的门——那扇门依然半开,但里面已经有了一团荧荧微光,像是有人在极远处点了盏灯。

窗外,江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顾宅二楼窗户里,念念被保姆抱上床前强撑着在等姐姐回来,趴在自己的小画桌上睡着了。手边一张水彩纸上她写了一个歪扭的词:“回、接、守着”,三行字尾画了一只银杏叶。而那片迟迟没从书房窗口飘下的银杏叶,这一夜,终于落在了锦园西侧刚换新纱窗的窗棂上。

翌,午后的光线从诊所玻璃门上沿斜洒进候诊区。老吴拎着两袋子板蓝进门,看到陆沉坐诊位上,白大褂工工整整,给一个肩周劳损的钳工推拿,动作沉稳有力,银针在消毒杯里反着细细的光。暖暖请了一天假,在诊室后面的休息室和念念并排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两人头碰头刚合力做完一张数学卷子,此刻正用小天才手表和顾氏办公层的一位临时用户互发今体温——那是昨天被陆沉击昏的嫌疑人在遣送前配合调查进行的基础体征登记,一切数据回传警方。

顾清弦刚刚用内部电话关照完跟进事项,从诊所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她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陆沉手边。陆沉没抬头,推拿的掌心压紧位,只留给她一声简短的“谢了”。她把针消完毒的针包重新卷好,放在他右手边的抽屉里。她放得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沉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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