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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7

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儿子如我所愿,以715分被北大的医学院录取。

在我欢天喜地广而告之这个消息时,儿子却拿着录取通知书爬上楼顶。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含着绝望:“妈,我考上你要我上的大学了,你满意了吧!”

飘下来的通知书砸在我的脸上,我的眼前一片血肉模糊……

再次睁眼,我竟然重生回到儿子刚高一的时候。

我是在一片刺耳的闹铃声中醒过来的。

猛地坐起身,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自己的脸。没有血。没有那张从天而降的通知书。没有儿子碎裂的身体。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闹钟还在疯了一样地响。

我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期赫然映入眼帘——

2023年9月1。

这是儿子林知远高一开学的子。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一下一下的。耳边还在回响着那声沉闷的巨响,还在回响着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妈,我考上你要我上的大学了,你满意了吧!”

满意?

我满意什么啊。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哭了。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因为A大医学院,那是他从六岁起就挂在嘴边的梦想。我一直以为是他的梦想。

直到他站在楼顶,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不对,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去看过的眼神看着我,我才知道,那从来都不是他的梦想。

那是我强塞给他的。

我的闹铃还在一遍一遍地响,像是怕我醒不过来似的。我关了闹铃,翻开手机相册,找到知远的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白T恤,背着画板,站在路边对我笑。那还是中考完那个夏天拍的,他的头发有点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记得那天他说:“妈,我想去报个美术班。”

我说:“高中课程紧,别想那些没用的。”

然后他就没再说了。

当时我没在意他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因为我觉得自己说的没错,高中三年不抓紧时间学习,搞什么画画?画画能画出高考分数吗?能画出A大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吗?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放弃了。

不,也许更早。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腿还是有些发软。我记得上一世,知远出事之后我翻遍了他的房间,在他的床垫底下找到了三本画册。从初三画到高三,每一页都画得那么认真。最后那几页,画的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个月亮,月亮上坐着一个小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那一页的右下角,他用很小的字写着:“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从来没有问过他开不开心。我只问他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作业写完了没有,这道题为什么会错。我以为这就是爱,我以为他优秀就是对他好。

可他想当医生吗?

他想。

他当然想。

因为我说想。

他是为了我才想当一个医生的。

因为我在他九岁那年查出了慢性肾病,医生说需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那时候知远才上三年级,他扒着门框偷听医生和我的谈话,小脸煞白。晚上他爬到我的床上,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我以后要当医生,我要把你的病治好。”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感动,说句孩子话,过几天就忘了。

可他没忘。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认真真地把当医生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或者说,是“给我的人生目标”。他的成绩从班级第十名冲到了年级前三,他放弃了一直喜欢的画画,他一头扎进了题海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我还贪心地觉得不够,还要他考A大,考最好的医学院,做最好的医生。‌‍⁡⁤

我拿自己的命他,用“妈妈身体不好”做借口,把他的梦想和我的期待焊死在了一起。他不敢不听话,因为他怕我真的会气出病来。他小心翼翼地活着,一边拼命学习,一边不停地在画纸上画出那些沉默的小人,在角落里写下无人看见的心情。

而我,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会大声笑、会追着我喊“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好不好看”的小孩,变成一个沉默寡言、永远伏在书桌前写写算算的少年,却只觉得欣慰——

欣慰他懂事了,欣慰他收心了,欣慰他终于知道学习了。

我真是天底下最蠢的母亲。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擦了眼泪,把手机放下,走出去。

知远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外婆给他煮了粥,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看见我出来,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垂下来的碎发上,照在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上。

他才十五岁。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应该是会跟同学打打闹闹、会偷偷喜欢隔壁班女生的。可他的肩膀已经习惯性微微内扣,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想把自己缩起来。这种体态是长期伏案和长期紧张共同塑造出来的,而我一直觉得那是因为他太用功了。

“知远。”我喊他。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我想起他在楼顶时那双含着绝望的眼睛,和现在这双平静的眼睛,是同一双眼睛。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还没有被推到极限。

“怎么了?”他问。

我想说对不起,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我想告诉他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你了。可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对于一个刚上高一的十五岁孩子来说,突然听到母亲说这些,他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更加不安。

他会觉得妈妈是不是又受了什么,病情加重了,所以才会这样反常。然后他会更加拼命地学习,因为他要兑现那个“治好妈妈”的承诺。

我不能那样做。

我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温柔的妈妈:“没事,就是想说,粥好喝吗?要不要吃个鸡蛋?”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平时早上只会催他:“快点吃,吃完背三十个单词。”

“……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手还在微微发颤。我妈——知远的外婆——正在刷锅,看我在那儿发呆,小声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妈,”我压低声音,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知远……他……”‌‍⁡⁤

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可能以为我是因为孩子上高中了有点伤感,就说:“孩子长大了,你别老心,高中三年你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他,孩子压力太大也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一边说一边把锅里的水倒掉。她不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

因为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过无数遍,“你别把孩子太紧了”“让他休息休息吧”“看他那小脸瘦的”。我不仅没听,还觉得她太惯孩子了,教育观念太落后了。

我还跟她吵了一架,说她的老一套教育方式早就过时了,现在不努力以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后来知远出事了,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她抱着我哭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囡囡,我们对不起那孩子啊。”

我擦了把脸,回到餐厅。

知远已经吃完了,正把碗筷收拾好准备送回厨房。他做事总是这样,规规矩矩的,很少让人心。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筷,说:“今天妈妈送你去学校。”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他是想起了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有查出肾病,每天骑电动车送他上学。他总是从后面抱着我的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昨天美术课画了什么东西,说同桌今天带了好吃的,说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好可怜。

后来我病了,他也长大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慢慢变成了两米。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偶尔并排走,他也总是落后我半步,像是有某种隔阂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以为是青春期,以为是男孩子长大了不愿意跟妈妈太亲近。

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他只是太累了。他扛着一个不属于他的梦想,在一条不属于他的路上走了太久,太累了。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书包侧袋里露出一截画纸的边角。他没有用画板,只是一张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塞在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小半。

上一世我一定不会注意到。我那时候只会在意他书包侧袋里有没有塞着手机。

我假装没看见,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他已经很久没有让我帮忙系过鞋带了,整个人僵了一下,脚不自然地往后缩了缩。

“妈,我自己来。”

我没松手,低着头把鞋带系好,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我看到了他自己系的另一只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得鞋面都变形了,打了两个死结。

他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用尽全力,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来。‌‍⁡⁤

出了门,他没有等我,径直往前走。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走在一起。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突然很想问他一句“知远,你喜欢什么”,可是我没有问出口,因为那个答案我知道。他喜欢画画。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可是我亲手把这唯一的喜欢从他生命里一点点剥离掉了,用一种叫做“为你好”的方式。

“知远。”我又喊他。

“嗯。”

“今天开学第一天,累的话晚上回来跟妈妈说,作业少的话可以看看电视,或者……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辨认什么。可能他在判断我说这句话是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说出“我想画画”这种话,然后好趁机教育他。

我看出了他的犹豫,心脏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用最轻松的语气补了一句:“没事,妈妈就是说说而已,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不再那么内扣,脊背稍微直了一些。只是稍微,但对我来讲,那短短的几秒钟,像是透进来的一道光。

走到校门口,他跟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一起走进校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书包侧袋里那一截露出来的画纸。

知远,妈妈保证。

这一世,你的梦想你说了算。你要当医生也好,你要当画家也好,你要做什么都好。妈妈只想你活着,笑着,画着你喜欢的画,过你想过的人生。

高中的风很大,你只管往前飞,妈妈不会再折断你的翅膀了。

校门慢慢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转过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就再也忍不住了,蹲在路边哭了出来。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一个穿着睡衣蹲在路边哭的中年女人。我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我想起了上一世他跳下来之后,那三本画册里的最后一幅画——

月亮上坐着的小人,脸埋进膝盖里,旁边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没有人问我开不开心。”

知远,这辈子,妈妈每天都问你。

这辈子,妈妈只要你开开心心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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