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山魅影
三天后,周六,上午九点。
城北郊区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的云层仿佛压在人心头。废弃的青山疗养院静静地蛰伏在一片荒草和枯树之中,锈蚀的铁门半开,门上的锁链早已不知去向。主楼是四层的老式砖混结构,外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雨渍,窗户大部分破损,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
苏晓将车停在距离疗养院大门约两百米外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旧路上。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脸上戴着防尘口罩。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用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疗养院内外的情况。
主楼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看不到鸟雀,也听不到虫鸣,死寂得让人不安。那栋帖子中提到的、位于主楼后方的小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灰暗的屋顶。
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或车辆后,苏晓才熄火下车,锁好车门。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沿着疗养院锈蚀的铁丝网围栏,绕向侧后方。她记得“夜行者76”提到过,侧后方靠近小楼的地方,铁丝网有个破口。
她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但呼吸平稳,精神高度集中。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强化训练,处于最佳状态。背包里的装备经过反复检查,该在的位置都在。她还特意在贴身口袋里放了一小瓶高浓度风油精和几片强力薄荷糖,用于在必要时提神醒脑,对抗可能的精神恍惚。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破口。铁丝网被某种外力(或许是流浪汉,或许是动物)撕开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钻过的洞。苏晓蹲下身,仔细检查洞口边缘,没有发现近期的新鲜痕迹,倒是有一些陈旧的、涸的暗红色污渍,不知是什么。她皱了皱眉,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铁丝,动作轻巧地钻了过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进入院内,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湿霉烂的味道。温度比外面明显低了几度,即使穿着冲锋衣,也能感到一丝寒意。
她没有贸然靠近主楼,而是先找了一个被半堵矮墙和枯树遮挡的角落,迅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便携式环境检测仪,调到最大灵敏度,对准主楼和小楼方向。
仪器屏幕上的读数开始跳动。温度:8.5℃(外部此时约15℃)。湿度:91%。电磁场读数有轻微但持续的波动。声波图显示除了风声,还有一种极其低频、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共鸣的嗡嗡声,断断续续。
苏晓调整了一下耳机的降噪等级,试图捕捉更多声音细节。风声、枯叶滚动声……然后,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呜咽或叹息的声音,夹杂其中,若有若无,无法分辨具体方向。
和帖子描述吻合。
她收起检测仪,从背包侧袋抽出那支改装强光手电,调到最低亮度常亮模式,作为照明和可能的武器,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按在了腰间的战术刀柄上。她没有立刻联系“夜行者76”——按照约定,对方应该已经到了附近,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约定在确认小楼外围安全、且没有“异常”活跃迹象后,再在指定位置(小楼东侧一棵歪脖子树下)汇合。
苏晓开始向小楼方向移动,脚步放得极轻,眼睛和耳朵保持着最高警戒。主楼在她左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仿佛随时会探出什么东西。她尽量贴着围墙和废弃的花坛移动,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
绕过主楼墙角,那栋“小楼”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这是一栋只有两层的独立建筑,看起来比主楼更破败,墙体剥落严重,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砖块。一楼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二楼几扇窗户的玻璃是碎的。小楼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只有一种暗绿色的、黏滑的苔藓覆盖着。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温度也更低了,苏晓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她停在一丛枯的灌木后,再次用望远镜观察小楼。一楼被封死,入口可能在后侧。二楼的破窗户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帖子照片中那个“模糊人影”的位置,是在二楼走廊尽头。但此刻看过去,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声音,突然从左前方传来!来自小楼侧面那片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空地!
苏晓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手电光柱和目光同时扫向声音来源!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空地,卷起几片枯叶。苔藓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湿滑的光。
错觉?还是……
她不敢大意,维持着警戒姿势,又等待了十几秒。声音没有再出现。
她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和“夜行者76”约定的汇合时间是九点半。对方还没出现。
苏晓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靠近小楼,而是按照约定,去那棵歪脖子树下等待。那棵树在小楼东侧约二十米外,相对开阔,视野也更好,如果“夜行者76”出现,能第一时间看到。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过去,背靠树,将自己隐藏在树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同时观察到小楼的侧面和一部分正面,以及她来时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半到了,没人。
九点三十五,还是没人。
苏晓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被放鸽子了?还是对方出了什么意外?
她拿出手机(调了静音,且用锡纸做了简易的信号屏蔽袋,此时取出),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想联系“夜行者76”确认也做不到。
是继续等,还是自己探查,或者撤离?
苏晓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栋阴森的小楼。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而回,她不甘心。而且,万一“夜行者76”只是迟到,或者在路上遇到了麻烦(比如被这里的“东西”影响了)?
她决定再等十分钟,同时,自己先对小楼外围做一次更仔细的观察。
她离开树下,绕着距离小楼大约十米的距离,开始缓慢移动,眼睛扫过每一寸墙壁、窗户、地面。手电光仔细地检查着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板,地面黏滑的苔藓,墙角的裂缝……
当她绕到小楼背面时,她发现了异常。
背面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个清晰的、新鲜的抓痕!不是动物爪印,更像是……人的手指,但指甲很长,而且抓挠的力道极大,在斑驳的墙皮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抓痕附近,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涸的污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苏晓蹲下身,用手指(隔着战术手套)轻轻沾了一点污渍,凑到鼻尖。是人血!而且很新鲜,不会超过几小时!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夜行者76”出事了?还是这里还有别人?
她立刻起身,背靠墙壁,警惕地扫视四周。周围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那若有若无的低频嗡嗡声。
不行,情况不对。必须立刻撤离!
苏晓当机立断,不再等待,也不再探查,转身就准备按原路返回。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合页被强行推开的摩擦声,从她身后的小楼里传来!
是那扇被封死的一楼后门!它……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更加冰冷、带着浓烈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的寒风,从门缝中扑面吹来,让苏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强光手电,灯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几秒钟内就变得如同风中残烛!备用电池的电量显示也瞬间归零!
电子设备失灵!和帖子描述一模一样!
苏晓没有任何犹豫,在灯光彻底熄灭前,她猛地将手电对准那扇打开的门缝,用尽全力按下了爆闪开关!
“嗤嗤嗤——!!!”
高频爆闪的刺目白光疯狂地闪烁,瞬间驱散了门缝前的一小片黑暗!光芒中,苏晓似乎看到门缝后的黑暗里,有数道模糊的、惨白的、如同融化蜡像般的影子,正拥挤着、蠕动着,试图冲出来!它们对爆闪光似乎极为厌恶,发出了一阵极其尖锐、但仿佛直接响在脑海中的无声嘶鸣!
苏晓感到头脑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眼前发黑,恶心感涌上喉咙。精神攻击!
她强忍着不适,在爆闪光结束、手电彻底熄灭的瞬间,将手电当作投掷武器,狠狠砸向门缝!同时身体向后急退,转身就跑!她记得来时的路,记得那个铁丝网破口的位置!
然而,她刚跑出不到五步,脚下猛地一滑!低头一看,地面上那些暗绿色的黏滑苔藓,不知何时竟然蔓延开来,像有生命般缠上了她的靴子!而且触感冰冷粘腻,带着一股强大的吸力,让她步履维艰!
“嗬……”
一声近在咫尺的、仿佛贴着耳朵响起的、冰冷湿滑的叹息声,在她左侧响起!
苏晓头皮炸开,想也不想,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战术刀,看也不看就向左侧横斩!刀锋划过空气,似乎碰到了什么冰冷、滑腻、但极具韧性的东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割破了浸湿的皮革。
一声更加尖锐、充满痛苦的无声嘶鸣在她脑中炸开!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恶意的“东西”,顺着刀身似乎要传递过来!
苏晓感到持刀的右手瞬间麻木,半边身体都仿佛冻僵!她当机立断,左手猛地掏出贴身口袋里的那瓶高浓度风油精,用牙齿咬开瓶盖,朝着感觉中攻击来源的方向狠狠泼洒出去!
刺鼻的薄荷脑和樟脑气味猛地爆开!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化学气味,似乎对那无形的“东西”造成了意想不到的扰!脑中的嘶鸣和身体的冰冷感都为之一缓!
趁此机会,苏晓爆发出全身力量,双脚猛地蹬地,硬生生从黏滑的苔藓中拔出,也顾不得方向,朝着远离小楼、记忆中围墙的大致方位亡命狂奔!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的恶意和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来,耳边尽是细微的、仿佛无数湿滑之物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以及那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充满饥渴与怨恨的低语!
跑!必须跑出去!
她的速度提升到极限,强化后的体能在此刻完全爆发,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眼前的景物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风声。她不敢回头,只凭着记忆和直觉,在荒草和废墟间左冲右突。
突然,前方出现了那道锈蚀的铁丝网围墙!破口就在不远处!
苏晓心中狂喜,再次加速,看准破口位置,一个鱼跃前扑,几乎是用撞的姿势,从那狭窄的破口中硬挤了出去!铁丝刮破了冲锋衣,在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但她浑然不觉。
冲出铁丝网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冰冷恶意和低语声,骤然减弱了大半!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也淡了许多。阳光(虽然被云层遮挡)重新带来了微弱的暖意。
苏晓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停车的位置,拉开车门,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破旧的轿车发出嘶吼,轮胎碾过荒草和碎石,颠簸着冲上了那条废弃的旧路,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开出两三公里,彻底看不到疗养院的影子,苏晓才将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控制不住地颤抖。右手的麻木感还未完全消退,大脑因为刚才的剧烈精神冲击和奔跑而阵阵抽痛。
她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深处,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猎手确认了猎物踪迹后的锐利。
她活下来了。又一次,从“异常”的手中逃脱。而且这一次,她没有完全依靠“系统”或“银矢”的援手。她凭借自己的判断、准备、和关键时刻的决断(爆闪、挥刀、风油精),为自己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
那栋小楼里……果然有东西!和暗巷区的“寒骸”不同,更偏向精神体和能量体,能影响电子设备,制造低温,用苔藓(?)限制行动,直接进行精神攻击。对强光和性气味有反应。物理攻击(战术刀)似乎也能造成一定伤害,但会传递阴冷和恶意。
“夜行者76”恐怕凶多吉少。那些新鲜的血迹和抓痕……
苏晓平复了一下呼吸,检查了身上的伤势。除了手臂被铁丝划破的皮外伤,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惫和右手残留的冰冷麻木感。她拿出保温壶喝了口水,又含了片薄荷糖,清凉的感觉让她精神稍微振作。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离开疗养院范围后信号恢复了),尝试联系“夜行者76”留下的那个号码。无法接通。
她又登录论坛,查看“夜行者76”的账号。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没有新消息。
看来,对方真的遭遇不测了。或者,这个账号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苏晓眼神冰冷。无论哪种,青山疗养院的“异常”,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具有主动攻击性和致命威胁。必须被处理。
但凭她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处理。通知灰隼?可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有自己身上的擦伤和模糊的描述,对方会信吗?而且,她不想这么快就与那个神秘的官方部门产生更深的纠葛。
或许……可以尝试用另一种方式?
她想到了那个神秘的“系统”,以及暗巷区事件中出现的“银矢”。如果“系统”在引导她接触“异常”,如果“银矢”在暗中观察甚至清理“异常”,那么,青山疗养院的事件,是否也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需要留下一个“标记”,一个足够明显、能引起“知情者”兴趣的标记。
苏晓思索片刻,重新发动汽车,但没有返回市区,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距离疗养院大约五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开去。她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用“夜行者76”的账号,在那个论坛上,发布一条“临终遗言”式的更新。
内容她已经想好了:
“我是‘夜行者76’的朋友。他今天独自去了青山疗养院,说是不想连累别人。现在失联了,电话不通。我去了他说的地方,在铁丝网外看到了他的背包和……血迹。我不敢进去。有没有人能帮忙?或者,有没有‘懂行’的人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求求你们了!”
留下这样一个充满悬念、暗示危险、且指向明确的“求救”信号,或许,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惊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大鱼”。
而她自己,则需要尽快消化今天的经历,分析那个“异常”的更多特性,并制定下一步的计划。青山疗养院,她一定会再去。但下次,必须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带着足以“清理”它的力量而去。
汽车驶入小镇,消失在稀疏的车流中。身后,那片被铅云笼罩的废弃疗养院,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小楼背面墙壁上那新鲜的血迹和抓痕,以及地面上被踩乱、又被更多暗绿色苔藓缓缓覆盖的凌乱脚印,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短暂而凶险的交锋。
在更远的、无人可见的维度,小楼深处那浓稠的黑暗里,几道更加凝实的、散发着冰冷怨毒气息的惨白影子,正缓缓蠕动着,将某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投向了苏晓离去的方向,仿佛在品尝着猎物残留的恐惧与生机,并期待着……下一次的“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