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臂砸下去的时候,主舞台的灯光先灭了一半。
巨响从水池中央炸开,铁架砸进仿古楼台,水花冲起两米高,混着碎木板和断裂的灯带往岸边扑。
有人尖叫。
有人往后跑。
还有人下意识举着摄影机,对准郁棠所在的升降台。
我一把扯过对讲机。
“动作组全员进仓!老秦,关内侧防水板。阿稚,拿担架。程牧,带两个人去仓门左侧,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闯进来。”
阿稚声音发抖。
“虞姐,那郁棠还在台上。”
“我看见了。”
我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抄起一卷短救生绳往腰间一扣。
“我去,不是让你们去。”
祝禾立刻撑着墙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膝盖还能跳?”
她咬牙。
“能爬。”
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留着你的腿,后面还要打官司。”
她愣住。
我已经转身冲进雨里。
主舞台那边乱成一锅粥。
汪明启被副导演扶着往后退,嘴里还在喊:“先护设备!摄影机别泡了!谁去把B机抱回来!”
我从他身边擦过去,一脚踹开挡路的器材箱。
“滚开!”
他被我踹得一个趔趄,回头就骂。
“虞知澜你疯了!”
我没回头。
水已经漫到脚踝。
风里夹着碎雨,打在脸上生疼。
沈既白站在升降台下,半条腿泡在水里,正试图去够郁棠。
升降台卡在半空,离地两米多。
郁棠被安全带吊住,身体悬在台边,手指死死抓着护栏。
她脸上的妆被雨冲花,刚才那点体面全没了。
“既白!救我!”
沈既白回头看见我,像抓到救命绳。
“知澜,绳子!”
我把救生绳扔给他。
他伸手来接。
我却在绳尾一拽,没让他拿稳。
“安全扣呢?”
他一怔。
“什么?”
我抬脚踩住绳子。
“升降台临时改动,谁签的安全确认?”
他脸色发白。
“现在先救人。”
“我在救。”
我盯着他。
“但我不替你们背。”
他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声音压低。
“虞知澜,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算账?”
我看着他手里那顶头盔。
祝禾的名字贴纸还没撕净。
“你拿别人保命的东西给郁棠用的时候,算过吗?”
他指节紧了一下。
郁棠在上面哭喊:“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撑不住了!”
我没再耽误。
把救生绳往沈既白怀里一砸,自己绕到侧面,踩着半截歪掉的布景架爬上去。
这套水下布景是我盯着搭的。
哪里有承重点,哪里只是泡沫假石,我比导演清楚。
郁棠看见我上来,眼泪一下涌出来。
“虞指导,救我。”
我把备用安全扣卡到她腰上。
她伸手就抓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轻点。”
她哭得喘不过气。
“我害怕。”
我把她的手一掰开。
“怕就闭嘴,听指令。”
她僵住。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拖了她一把。
她被救下去后,第一句话不是谢我。
她说:“刚才是谁负责检查升降台?怎么能出这种事?”
后来那句话被写进声明。
动作组安全管理失职。
我用力收紧安全绳,对沈既白喊:“拉!”
下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一起拽绳,把郁棠往岸边放。
郁棠落地时,助理和沈既白立刻围上去。
我还在台上。
脚下忽然一空。
断裂的布景板被水流冲开,我整个人往下坠。
千钧一发,程牧从侧面扑过来,抓住我腕上的绳环。
“虞姐!”
他的肩膀撞在铁架上,闷哼一声。
我借力翻上平台,低头看见水池底部的仿石板已经松了。
下面就是上一世吞人的水下布景暗槽。
我对着对讲机吼:“水下布景有塌陷!所有人撤出水池边!”
话音刚落,汪明启又在岸边喊:“还有一台摄影机在里面!那机器一百多万!”
我猛地回头。
他身边一个年轻场务已经被推出来,脸色惨白。
“导演,我不会游泳。”
“水才多深?快去!”
我从台上跳下去,膝盖砸进水里,疼得眼前一黑。
但我还是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场务的后领,把人拽到身后。
“谁敢再让他下水试试。”
汪明启气急败坏。
“你到底想什么?”
“救人。”
“设备也得救!”
我抬手指向水池。
“你自己去。”
他嘴唇抖了一下。
周围没人动。
风声里,水池中央又传来一阵咕咚声。
那台摄影机连同支架一起沉了下去。
汪明启眼睛都红了。
“虞知澜,你等着赔吧。”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次赔。”
“我录着。”
他视线落到我前的运动相机上,脸上的怒意卡了一瞬。
我不是这时候才开的。
从锁仓那一刻起,它就在录。
上一世我吃够了没有证据的亏。
这一世,谁也别想空口换命。
我带着程牧和场务撤回替身仓。
仓门一关,外面的风声被隔开大半。
里面防水灯亮着,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说话。
祝禾扶着膝盖站起来,看见我手臂上的血,脸色变了。
“虞姐,你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被郁棠抓破的地方渗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从药箱里抽出碘伏棉片,自己按上去。
“点名。”
阿稚立刻拿起名单。
“老秦。”
“在。”
“程牧。”
“在。”
“祝禾。”
“在。”
“小北。”
没人应。
仓里瞬间静了。
阿稚的手抖起来,又喊了一遍。
“小北?”
我抬头。
“小北去哪了?”
一个群演替身小声说:“刚才导演那边说差个人去抬B机,他跑过去了。”
我的血一下冷到指尖。
小北今年十九。
前天才跟我说,他攒够钱要给他妈换个助听器。
我一把拉开仓门。
外面雨更大了。
主舞台方向有人影跌跌撞撞往回跑。
沈既白抱着郁棠,助理撑着伞,几个人护着他们往临时化妆间撤。
我一眼看见水池边,那个瘦高的男孩正抱着摄影机箱,脚下的布景板在往下陷。
“小北!”
我冲出去。
他听见我的声音,猛地回头。
“虞姐,我拿到了!”
下一秒,水下暗槽塌开。
他整个人往下沉。
我甩出救生绳,绳头砸到他肩上。
“抓住!”
小北慌乱地伸手,却被相机箱带着往下坠。
他没有松箱子。
我怒得声音都劈了。
“松手!”
“机器比你命贵吗!”
他眼眶一下红了,终于松开。
我和程牧一左一右把他拽上来。
他摔在岸边,呛出一口水,抱着我的腿直抖。
“虞姐,对不起,我怕他们扣我钱。”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命没了,他们连纸钱都懒得烧。”
他哭出声。
我让程牧把人拖回仓里,转身看向汪明启。
他站在雨里,脸色比夜还黑。
“虞知澜,你现在满意了?”
我一步步走过去。
雨水从我眉骨往下流。
“汪导,刚才让小北下水抬机器,是你的指令?”
他后退半步。
“我没有他。”
我把运动相机摘下来,怼到他面前。
“你说水才多深,让他快去。”
“这段我录到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
沈既白抱着郁棠站在远处,终于开口。
“知澜,先回仓。”
我转头看他。
“你也录到了。”
他脸色难看。
“别把事情闹大。”
我忽然觉得口那块旧伤又疼起来。
上一世事故后,他也是这么说。
先别闹大。
先等公司处理。
先顾全剧组。
先别让郁棠被舆论拖下水。
先把十三条人命,压成一份内部通报。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沈既白,我今天偏要闹大。”
说完,我转身回仓。
阿稚正给小北擦头发。
祝禾把自己的毛巾塞给他,嘴上还骂:“你是不是傻?机器能喊你妈吗?”
小北抽着鼻子摇头。
我刚要关仓门,老秦从设备架后面翻出备用电台,脸色突然变了。
“虞指导。”
我回头。
他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物资登记册。
纸页被水泡过,边角发皱。
他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我。
“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
备用电台一栏,原本写的是“动作组替身仓应急设备”。
现在上面多了一道黑色签字笔划线。
旁边新添了四个字。
主舞台资产。
签字处写着沈既白的名字。
仓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外面风雨撞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仓可以抢。
物资可以改。
人命也可以提前找好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