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大门口。
一辆乌檀木马车缓缓停下。
两个嬷嬷先一步下来,搭好脚凳。
侯府老太君由人搀着走下马车。
她在城外白云寺住了大半个月,据说为侯府求了一整套平安符。
老太太面色红润,走路带风。
“老太君回府啦!”
门房小厮一嗓子喊出去。
前院立刻忙活起来。
管家刘叔带着一众仆妇迎上前。
老太君扫了一眼院子。
“怎么乱糟糟的?我出门才半个月,这府里让狗刨了?”
刘叔擦着汗,正斟酌着怎么把这半个月的事儿捡要紧的说。
还没开口,一道尖细的哭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祖母!祖母救命啊——”
苏婉儿跌跌撞撞地从回廊尽头跑出来。
头发散乱,衣裙起皱,脸上两道泪痕,膝盖上还沾着灰。
她身后追着两个守柴房的婆子。
“表小姐!您不能出来!”
“大公子吩咐了,没他的令谁也……”
苏婉儿充耳不闻。
她扑进老太君怀里,用力抱着老太太的胳膊。
“祖母!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了!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满屋子里都是老鼠!”
老太君沉下脸。
“关柴房?谁的主意?”
刘叔硬着头皮上前。
“回老太君,是大公子下的令。表小姐她——”
“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关什么柴房!”
老太君拐杖重重杵在青砖上。
“婉儿自小在我膝下长大,知书达理,侯府上下谁不夸她懂事?把她往柴房里关,成何体统!”
苏婉儿哭得更凶了,只是抽泣声细细的,连气都没喘匀。
“祖母,都是婉儿不好。那天翠儿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布偶,婉儿本不知情。”
“可大表哥不信我,直接把我押走了。”
她抬起手背擦眼泪,恰好露出手腕上两道红痕。
老太君看见那两道印子,眼眶当场红了。
“反了天了!”
老太太转头看向刘叔,满脸怒气。
“去叫侯爷来!”
……
正堂。
苏青山坐在主位上,揉着太阳。
老太君坐在上首。
苏婉儿跪在下方低头抽泣。
“青山,婉儿是你表妹的亲生女儿,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咱们侯府,我亲口答应过要照看她一辈子。”
老太君拐杖点地。
“你把她关柴房,传出去外人怎么看咱们苏家?”
苏青山眉头拧起。
“母亲,那布偶上写着您儿媳的生辰八字,这等魇镇之物实在犯忌讳。”
“翠儿已经认了。”
老太君语气笃定。
“一个丫鬟做的孽,跟婉儿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还信一个下人的供词,不信你亲表侄女?”
苏青山张了张嘴。
老太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意已决!婉儿即刻放出来,搬到东边偏院住。”
“吃穿用度照旧,不许再有人为难她。”
苏青山没有答话。
他并非没有怀疑。
但母亲刚从寺里回来,佛前许了愿,这节骨眼上顶撞只会闹得更僵。
“……依母亲的意思办。”
苏青山松了口。
“但婉儿只能待在偏院,不许踏出院门半步。府里的事,她也不许再手。”
苏婉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婉儿谢过祖母,谢过伯父。”
她低头起身时,用帕子掩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见苏青山在婉儿的事上让了步,老太君面色稍缓,拐杖又点了一下地。
“还有竹韵院的事。”
老太君板起脸继续发难。
“柳氏的管家之权,是当年我亲自定下交给她的。”
“她这些年打理后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才出门半月,你们就把她管家的对牌剥夺了,还闹出罚俸禁足的戏码,这成何体统!”
“把对牌还给她,让她继续管着后宅。”
听到这话,苏青山的面色顿时变了。
“母亲,此事断不可行!”
苏青山大声驳回。
“柳氏管教下人不严,手底下的丫鬟竟弄了几十斤带瘟毒的死猪肉混进大厨房!那肉若是做成了菜端上桌,咱们全府上下此刻都已经是死人了!”
苏青山越说越气。
“若不是小禾半夜去厨房探查撞破了这天大的阴谋,咱们侯府便要绝户了!剥夺她管家之权已是极大的宽宥,绝不能再把对牌还给她!”
老太君被儿子这番重话砸得一惊。
她身在寺庙,还不知府里竟出了这等要命的大事。
听到那带毒的死猪肉险些要了全家性命,她也自知理亏。
老太君闭了嘴,拉着脸没有再替柳姨娘出头。
……
消息传到西厢房的时候,苏小禾正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圆桌上,撅着小屁股数铜板。
五百两银票兑换来的碎银和铜钱,在桌面上码成了一座亮晶晶的小山。
她一边数,一边用肉乎乎的手指头扒拉着。
“一只脆皮大烧鹅二两四钱……吸溜……能买两百零八只……(✧﹃✧)”
“不对不对,手指头不够用了……还要留出买红烧大肘子和酱香卤大肠的钱……”
她苦恼地把十小胖手指绞在一起,连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银杏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
“小姐!苏婉儿从柴房放出来了!”
苏小禾头也没抬,正努力把一枚掉到桌边的铜板抠回来。
“哦。( ̄~ ̄)”
“老太君亲自发的话,侯爷都没拦住!”
“哦。(・_・)”
“她搬到东偏院去了!听说老太君还赏了她两匹绸缎!”
听到“赏”字,苏小禾终于舍得从铜板堆里抬起头。
那张嫩的小圆脸上满是严肃,甚至还带了几分警惕。
“那绸缎……是能做成叫花鸡外面包着的那层泥,还是能直接下锅炸着吃?”
银杏被问得卡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能吃啊。”
苏小禾闻言,立刻把伸出去的小脖子缩了回来,小手麻溜地把桌上的铜板往大包袱里一呼噜,嘿咻嘿咻地系了个巨大的死结,像抱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不能吃有什么好急的呀。”
她长舒一口气,满意地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
“只要不是放出来跟我抢肘子吃的,就算她长出翅膀飞上天都不关我的事!”
接着,她把包袱往后背一甩,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走,去大厨房巡视一圈,看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苏小禾迈着吧嗒吧嗒的小短腿,一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往外跑。
路过正堂时,正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老太君。
老太太被两个嬷嬷搀着,脸上还带着没处发的余怒。
“站住!”
老太君看见苏小禾,脸瞬间拉得比马脸还长。
“这是什么样子?衣裳皱得像酸菜,头发乱得像鸡窝,手上还油光瓦亮的,像什么话!”
苏小禾被这一嗓子吼得停下脚步,懵懂地眨巴了两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只呆头呆脑的小企鹅。
她完全没听出老太太的怒意,反而吸了吸鼻子,关切地歪着小脑袋。
“祖母,您是不是饿坏了脾气才这么大呀?您吃了吗?(๑• . •๑)?”
老太君被噎得猛地愣住。
只见苏小禾费劲地把手伸进怀里那个油乎乎的包袱,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半块用皱巴巴手帕包着的桃花酥。
这半块酥也不知被她揣了多久,边角都磨成了渣渣,上面还赫然印着两个亮晶晶的小油手印。
她咽了咽口水,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依依不舍地把那半块残渣递到老太君面前。
“白云寺的青菜豆腐肯定不好吃吧?我以前偷偷尝过一次,淡得跟刷锅水一模一样,难怪您饿得都要吃人了。”
苏小禾挺起小脯,拍得梆梆响。
“您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我这就去让大厨房给您炖个香喷喷的花胶鸡汤!现在大厨房可是我做主哦!想加几个大鸡腿就加几个!<( ̄︶ ̄)>”
老太君低头看着那块碎成渣、还反着油光的桃花酥,气得口直起伏。
“没规矩!”
老太君嫌弃地别开脸,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看着老太太气呼呼离去的背影,苏小禾非但没害怕,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把那半块桃花酥塞进自己嘴里。
“呼……不吃拉倒,吓死我了,还以为真要分给她吃呢。( ̄~ ̄)嚼嚼……”
嚼了两口,咕咚一声咽下去。
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小包袱,小脑瓜里已经浮现出了一排排油光发亮的大肥猪。
今天的猪肉不知道送到没有?
她欢呼一声,迈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继续朝大厨房的方向滚……啊不,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