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重逢,比离别更残忍。
1个月后,当王栀子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怯生生问“这里有人坐吗”的白衣少女。她瘦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处方笺,眼窝深陷,嘴唇裂,脖子上那条栀子花吊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被高领毛衣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疹。
九月的雨,就像一串串相思,落在地上,滴在人的心里。她在凌晨三点敲开了我的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摊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路灯从背后打过来,把她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当年那种清澈的亮,而是一种绝望的、濒死的、抓住最后一稻草的亮。
“林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病了。”
一
分手后的第一个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中旬,县城的梧桐树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伸向天空讨要什么的枯手。住建局的正科提拔在十月底正式公示,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用任鹏程的话说,“进了盘子就等于上了桌,什么时候夹到碗里是早晚的事”。赵蓉在走廊里遇到我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恭喜小林,然后照例补了一句:“下次考察,配偶栏可不能再空着了。”
“知道了。”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她推了推眼镜,“资料室刘姐的外甥女,我帮你要了联系方式,回头发你。”
我没接话。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档案盒走了。
毛坯房的装修基本完工了。我一个人铺完了最后那批木地板,一个人把家具一件件搬进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帘还是那副浅灰色的亚麻布——她挂上去的,我没有换。窗台上放着袁茜送回来的那盆仙人掌小球,它活得很好,甚至比之前长大了一圈,毛刺分明。我记得她的叮嘱——“少浇水”——所以我几乎不浇。仙人掌不需要太多水也能活。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隐喻。
杨铮偶尔过来坐坐。他从不提栀子的名字,只是帮我检查水电,调整橱柜门的铰链,在阳台上抽烟时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现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
“习惯了。”
“习惯和将就是两码事。”他把烟蒂丢进易拉罐,“你资料室那个刘姐的外甥女——你见不见?”
“不见。”
“为什么?”
“不想。”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杨铮太了解我了——当我用两个字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那个话题就已经结束了。
单位里,杜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介绍一个对象。他从资料室刘姐那里拿了份名单,隔三差五就在食堂里压低声音跟我报备:“林哥,这个不错,小学老师,比你小三岁,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林哥,这个更好,在县电视台上班,长得像那个谁——”“林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见。”
“怎么的”他把筷子拍在桌上,“你的前任给你这么大伤害?还走不出来?”
“并没有。”我回答说。
“管你有没有。我跟你说,你今晚必须给我去。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七点半,粤菜馆,不见不散。”
“你什么时候帮我约的?”
“刚才。”他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机,“对方同意见面,说看过你照片,长得还行。你要是不去,人家姑娘在那儿等,传出去咱住建局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忽然有种被套牢的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得出这种事。
那晚我去了。对方姓陈,在县实验小学教语文,比我小四岁,圆脸,爱笑,说话轻声细语。整顿饭她一直主动找话题,问我工作忙不忙,问我平时喜欢什么,问我有没有买房。我一一回答,礼貌周到,像一个在面试的候选人。临走时她说:“林哥,跟你聊天挺舒服的。下次有空再约?”
我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经过县医院西门。老刘的小炒店还亮着灯,红色的灯箱一闪一闪的,门口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低着头合吃一碗酸辣粉。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米饭,说“怕拖累你”,然后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踩下油门,加速离开了那条街。
二
九月底的一个周五,袁茜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年终总结材料。屏幕上“袁茜”两个字跳出来,我愣了一下——自从七月她替栀子送来那双旧帆布拖鞋和那盆仙人掌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高磊倒是偶尔在朋友圈发些健身照和篮球赛比分,但袁茜的朋友圈始终是一条灰色的横线。
我接起电话。
“林哥。”她的声音有些犹豫,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到医院广播在呼叫某某医生。
“嗯。什么事?”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袁茜似乎在组织措辞,或者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方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语气说:“栀子病了。”
心口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三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病?”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我当面跟你说。电话里不好讲。”她顿了顿,“不是传染病——不是你想的那种,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反正你当面听我说吧。老地方,老刘店里。六点。”
袁茜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她能用四个字说完的事绝不会用八个字。所以她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反而比任何消息都更让我不安。
下午五点半,我提前到了老刘的小炒店。老刘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林科!好久不见!今天一个人来?”
“等人。”
“等——哦。”他识趣地收了声,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回后厨去了。
袁茜在六点十分推门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脸上带着下了夜班后的倦容。她在我对面坐下,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下夜班直接过来的。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刚交完班。”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旋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栀子让我别告诉你。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不该再麻烦你。但我觉着——你是该知道。”
“什么病?”
“生殖器疱疹。”
这五个字从袁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老刘正好在后厨喊了一声“老抽没了”,隔壁桌两个中学生的筷子掉地上了。餐厅里所有的嘈杂都涌向我,然后从身边退开,只剩下她刚才吐出的四个字在耳边嗡嗡响。
“什么?”
“生殖器疱疹。HSV-2型。大概一两个星期前确诊的。她去市里做的检查——没敢在县医院看,怕熟人认出来。”她把保温杯放下,表情里有种她从前很少出现的沉重,“她现在状况很不好。瘦了好多。请了病假,在家躺着,也不让我去看她。说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怎么得的?”
“新交了个男朋友。市里的。你们分手不到一周好上的。”袁茜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又沉又,“结果那人在外头同时处着好几个,被我发现一个。告诉栀子后她去找他对质,那人直接拉黑跑了。隔了半个月她就开始不舒服。去查——就是这个。”
“你去跟她说,那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开始站起来。
袁茜隔着桌子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劲儿不大,但掐在我腕上的位置刚好是栀子每次紧张掐的那块虎口。她说:“你就只听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就走。想走你再走。”
我站住了。
她说:“她托我转告给你的话只有一句——‘林哥以前有个同事叫吴志远,他住院时林哥自己去问工伤流程。现在我病历上不会出现工伤二字。’”
我的心瞬间被什么攥了一下。吴志远是去年冬天出车祸的,髋骨粉碎性骨折。她去查过他的医保报销限额。但她从来没告诉我她查过。
“她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她不让。我是自己来的。”袁茜松开我的手腕,退回座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她现在一个人在家,她妈回南方处理她爸遗产的事,她哥早就删了她。她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叫外卖和煮速冻饺子,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妈?”
“她不敢。”袁茜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苦,“她妈那脾气你也见过。要是知道她得了这种病,第一反应绝不是心疼闺女——是骂她不检点。然后还会怪说,谁让你和林舟分了?现在身体也坏了,以后怎么找男人?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躺在床上每天想的事,不是病什么时候好——是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活。”
最后这个表述里的每一个词都不像袁茜自己会用的,倒像是栀子那封写在处方笺上的信。
夕阳从老刘店门口那扇落满苍蝇屎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袁茜脸上。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但抿紧了嘴角,不肯让泪落下来。
“林哥,我不劝你跟她复合。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就想跟你说——她现在是真惨。不是卖惨,是真惨。你要是有空,给她打个电话。不用见面,说句‘好好养病’就行。你的一句话,顶我们一百句。”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隔壁麻辣烫摊飘来花椒的焦香。我把喝剩的茶倒进门口那盆花儿已经枯死的花盆里。
“她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不知道。”袁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
她拉开店门,风也跟着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本哗啦啦翻了好几页。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和那件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起,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一整夜没睡,是凌晨三点多莫名醒来,就再也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当年常看的那条裂纹已经延伸到了墙角,和灯座旁新绽的一条细缝连在一起。隔壁房间里铺好的木地板没有任何声音。我忽然站起来,去客厅,把电视打开,调到某个正在重播《动物世界》的地方台。赵忠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说着非洲草原的旱季,说动物迁徙,说有些老弱的角马会被整个族群遗弃在河岸上,望着泅渡的队伍越走越远。
我把音量调到很低,低到只剩断续的解说词。然后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坐到窗外泛起鱼肚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袁茜说过的那些话——“新交了个男朋友。一周。”“那人跑了。隔了半个月她开始不舒服。”“她不敢告诉她妈。”“她躺在床上每天想的事,不是病什么时候好——是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活。”
我知道这种感受。去年七月她蹲在我家厨房墙角铲发霉墙皮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从小最难的时候,不是没人管,是没人在身边的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那时候我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现在回头看,她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某种边缘上试探过。
天亮之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四个月没有联系的聊天框。头像还是那朵沾着露水的白色栀子花,朋友圈是一条横线。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中午吃饭时,杜峰又在给我推荐相亲对象。他说刘姐的外甥女还有个同事,今年刚考进县档案局,人也挺不错的。我说我考虑一下算不算答复。他难得没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餐盘说“林哥你要是没胃口也得吃点”。
下午两点,我走进任鹏程的办公室,把一份关于老旧小区燃气管道改造的汇报材料放在他桌上。他翻了几页,说写得好,问我是不是熬夜赶的。我说没熬夜,就是昨晚睡不踏实,凌晨起来写的。他看了我一眼,把那份材料收进抽屉,没再多说什么。
三
袁茜在那次见面后,给我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1天后:“她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我说是。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就吃药睡了。”
第二条是2天后:“她的症状控制下来了。但人还是很消沉。我问她要不要找你聊聊,她说‘他不恨我就是最好’。”
第三天消息最长,是国庆节后发来的:“本来想跟你说国庆快乐的。但高磊让我别每次找你都当栀子的人肉电报。他说林哥今年三十五了,该有他自己的新生活。所以这条电报就当最后一次。栀子最近能自己起来煮稀饭了。那个男的来过一趟门诊部,没见到人。高磊差点把他揍了。栀子说算了。”
我没回。其实我每一条都读了,有时在加班,有时在毛坯房的沙发上独自坐着。读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继续做手里的事,仿佛只要不输入“已读”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我知道,她的每一条消息都在我心底某个锁住的抽屉里攒着,等着钥匙转动那一下咔嚓声。
11月下旬,我一个人在新房子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去年元旦是她煮的——她把饺子煮成了一锅片儿汤,理直气壮地说“皮和馅分开吃也是一样的”。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杯起泡酒,脸红了,坐在我腿上,把脸埋在我脖子里说新年快乐。那时候她无名指上还没有戒指。窗台上还没有仙人掌。那个“别的选择”也还没人说过。
我把片儿汤吃完了。然后给杨铮打了个电话。
“老杨,你那个在市人民医院的朋友,能帮我问个事吗?”
“什么事?”
“生殖器疱疹怎么护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秒。杨铮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问问。”
他没问为什么要查这个。他从来不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杨铮发来一长段文字。是关于生殖器疱疹的护理要点:急性发作期要注意保持皮损部位清洁燥、穿宽松棉质内衣、忌辛辣食品、避免熬夜和过度疲劳、注意心理疏导——因为反复发作会引发严重的焦虑和抑郁。最后附了一句他的转述:“这个病可控制但无法治愈。会反复发作。发作时会有瘙痒、灼痛和皮损。传染性强。发作期避免性接触。”末尾没有“你怎么打算”也没有任何建议,只多打了一行字:“如果你要买抗病毒药膏,我这边可以帮忙从市里走批发价带。”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想起他曾经在她房子边角料堆里蹲着画冷热水分线。他那时候嫌弃得要死,说没见过哪个女医生连下水管接口都分不清。可他从没拒绝过帮她补任何一个接口。
卧室衣柜里,角落里那双袁茜送回来的旧帆布鞋旁边,多了一只她没带走的加湿器。我经常忘了加水,水箱底下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垢。我把加湿器拿到厨房冲洗时,忽然想起杨铮有一次说——说栀子去他店里,想退掉那桶用剩下的堵漏王。杨铮说不能退,但还是在账单上给她减了钱。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有一天会握着这张去我病历上查不到的医保账单。
12月中旬,我刚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已经删了4个多月但一眼就能认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我按下接听。
“林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粗糙的水泥墙,透过听筒传来,混着很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背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她自己呼吸的回音。她以前值夜班时打来的电话总有走廊广播和隔壁产房的胎监仪,但这次什么都听不见,只偶尔有风拍打没关紧的窗缝。
“嗯。”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沉默持续了很久。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她用虎口来回摸索话筒的摩擦声,“我今天把病历放在桌上忘了收。被护士长看见了。她问了两句。我说是湿疹。她没追问——但我不知道她信不信。”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以前说过——吴志远的工伤你帮我问过。那次我问你流程你就真走了流程。现在我病历上没有工伤那两个字。但我想你帮我问一下。”
“问什么。”
“如果我有一天需要这个病历复印件,医院是必须给,还是可以不给。能只提供诊断信息,还是必须包括科室会诊记录。”
我握着手机,靠着玄关的墙壁,冬天的外壁隔着毛衣仍能传来冰凉的砖感。和这个她曾蹲在这面墙铲掉霉斑按压的温度一样冰凉。窗外已经开始飘雪。
“你是怕被人知道。”
“怕给祁主任丢人。这病历落到人事那边,下一轮晋升考评——他们会说一个不检点的医生不能当住院总。”
这个理由其实站不住脚——病历隐私受法律保护,科室人事无权未经授权调取。但我没有戳穿它。因为我知道她真正怕的不是人事部。她妈。她怕她妈回来翻她的抽屉。她从小没有一扇能锁的卧室门,也没有一张不被审核的化验单。她妈翻她手机像翻自己批发部的月结账本一样理所当然。
“栀子。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复发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轻了,轻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管。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你怎么知道。”
“这病精神压力大就容易复发。你说每天睡不着,抵抗力肯定会下降。上次吃完药停药之后有没有复查?”
“没去。”她说完这两个字,忽然在电话里笑了一下。是那种苦涩到几乎像自嘲的笑:“我走到挂号窗口,碰到科里的同事,问我挂哪个科。我又走回来了。”
“有药吗?”
“上次的抗病毒药还剩几颗。”
“外用药呢?”
她没说话。没有,显然。
“穿纯棉的。”我说,“贴身衣服每天换,用开水烫过再晾。辣的别吃。酒别喝。你现在免疫力低,熬夜容易复发。”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到连窗缝的风声都没有了。
“其实这药膏我自己也能买。我在办公室放了备用。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
“栀子。”我打断她,声音比我预想中更平静,“什么时候方便,我送些药膏和一次性内裤过去。放在你门口。不进门。”
她没说话。听筒里杂音消失了,静得像凌晨的配药室。然后我听到一声低低的、闷闷的鼻息。是她在捂嘴。
我挂掉了电话。
窗外的风更大了。
四
第二天一早,我给杨铮打了个电话。
“老杨,帮我买几盒阿昔洛韦——外用的。还有一次性纯棉内裤。其他的你看着办。送毛坯房那个地址。”
“行。还有别的需要吗?”
“再带两箱牛。补免疫力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他顿了一下,又说,“好事。”
下午杨铮开车把东西送过来。他搬进玄关时多带了一管治疗口腔溃疡的西瓜霜喷剂,说是他顺路从药店顺便替我备的。我帮他抬箱子时,在纸袋侧面发现一管祛疤膏,那个牌子不便宜——是我从未提过也从未写在购物单上的东西。
“这个是附赠的。厂家送的小样。”他往里搬矿泉水,头也没回。
我把祛疤膏放进手边准备带去的袋子里。它和使用说明单、那支抗病毒药膏排在一起。她也许用不到这个,但也许有一天她会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脖子上那圈消不掉的暗斑,想起这年冬天有人替她提前买了退路。
傍晚,我把车开到栀子家楼下。
那辆曾在去年被杨铮拍到的黑色轿车如今再没出现过。只停着几辆落满了积雪的电动车和一个废弃的绿色垃圾桶。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路灯还没亮,暮色把整栋楼笼成一片灰蓝。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了楼,把那个无纺布袋子放在她家门口。里面有药膏、一次性内裤、两罐牛、一盒维C泡腾片,还有那支祛疤膏。没有放便条。然后我退到下一层楼梯转角,给她发了条消息:“门口有东西。记得拿。”
过了一分钟,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洗旧的灰棉袄站在门框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比我记忆中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裂起皮。毛衣的高领遮住了脖子,但从下颌到耳那一小片皮肤隐约能看见几个正在结痂的旧疱疹。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愣了很久。然后朝楼道两边张望了一下。我躲在转角阴影里,她没看到我。她把袋子提进去,门关上了。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谢谢林哥。”
我没有回。
五
那个周末,我在家里清理衣柜。去年七月搬家时,有些旧物一直堆在客卧,没有来得及收拾。抽屉里有一双她留在这边的旧帆布鞋——鞋底还沾着毛坯房铺地板时留下的木蜡油,她说这个油是我的工地味。鞋已经洗得发黄,鞋码和去年她在水上乐园不会游泳时呛水喝、缠着我先去买拖鞋买的那个是同一个码。我把鞋底翻过来看到那年夏天留下的细小砂砾还嵌在缝隙。
翻到最底层,还有个密封袋。袋子上贴着浅黄便签,写着“栀子——装修围裙。不脏”。里面是她在新家刷防水漆时穿过的那件蓝布围裙。洗得很净,叠得四四方方,前口袋上她当时用马克笔写的“林工监理”字样还在。我便签上的字迹是她的。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把这件围裙留在这里了。就在那些吵架最凶的子里,她叠好围裙,在封口塞了几颗燥剂,把它塞进我抽屉最底层,然后继续和我冷战。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把那个密封袋放回原处,在它旁边摞上一个新纸袋——纸袋里装着杨铮多买的一份祛疤膏。
12月底,她妈唐秀芝从南方回来了。
袁茜在微信上简短报备了这件事。她说栀子她妈回来之后,栀子“表现正常多了”——至少每天主动帮她妈收拾行李,还陪着去了一趟县城的房产局,处理她爸名下遗留的一处宅基地文件。唐秀芝并不知道女儿生病的事,栀子把药盒全部换进了维C和钙片的瓶子,藏在床头柜最下层。
“但她每次吃完饭就回自己屋里锁门。她妈问她嘛反锁,她说睡觉。她妈好像没起疑。毕竟她从小到大都锁门。”袁茜在最后加了一句,“现在她终于有一扇能锁的门了。虽然她已经不怎么需要锁了。”
除夕,我回了一趟老家。父亲今年更驼了,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和地面几乎成四十五度角。母亲的风湿也愈发严重,手指肿得和去年一样握不住筷子,但还坚持给我做了一锅红烧肉。那天下午我站在灶台边看她烧肉,她用勺子舀酱油时手抖得厉害,泼了一小半在灶台上。她心疼得直啧嘴,说“这酱油是你杨哥上次送的,不是便宜货”。父亲放下正在修的那把旧竹椅,用抹布把灶台擦净。他擦的时候弯下去的腰椎几乎没再直起来过。
那天晚上,我们家只有三个人——我、父亲、母亲。菜摆了半桌,母亲做了一盘红烧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碗萝卜排骨汤,父亲烫了一壶黄酒。
吃完饭,父亲忽然问我:“你那个对象——”
“分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他没追问。他也没说“可惜了”。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重新端起酒壶,往我空了的杯子里倒满了,“给你妈夹菜。她红烧肉其实太咸了。但你别跟她说。”
我从没觉得父亲懂我。但那一晚他不停往我碗里夹肉的模样,让我想起栀子说过的那句——“你爸捡砖给你凑首付。不是没用。”这两个一辈子没出过几次县城的老农民,也许比所有人的婚恋算法更明白什么才是重要的。
正吃着饭,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的备注只有三个字——“栀子”。
“林哥,过年好。”
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一碗阳春面和卧了蛋。面汤上也浮着几颗油花。背景是那个客厅,餐桌上的碗筷和去年一样整齐。她的左手没有出现在画面中。我知道那枚刻着“by栀子花”的戒指已经被我烧成了一块焦疤。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再买过新的。
我又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把这张照片删掉了。没回。
春节的最后一天,我刚从老家回到县城,手机响了。是杜峰。
“林哥!贾文涛离婚了!昨晚签的字——嫂子把他攒了一年准备买车的钱全转走了,说是给孩子上补习班。那补习班本不存在!转走当天晚上她跟人打麻将输了八千,连她闺蜜都翻脸了。老贾在办公室哭了一整夜——财务科老周刚从楼下路过听见的!”
电话那头杜峰的声音很高亢,带着一种不恰当的亢奋,大概是喝了酒。贾文涛是住建局市政管理科的副科长,三十六岁,前年结的婚,媳妇是隔壁县的小学老师。两人从结婚开始就矛盾不断,去年闹过一次,贾文涛半夜跑到单位睡觉,被任鹏程撞见,第二天全局都知道了。
“他现在人在哪?”
“办公室。我刚陪他喝了半瓶白酒。他说子没法过了。结婚以来,工资卡一直在他媳妇手里,每个月只给他留五百块零花。他忍了。为了孩子。现在钱被他媳妇转移得一二净,她说要离婚就得净身出户。”
“让他明天去法院。不要协议离婚,走诉讼。”
“你怎么这么冷静?”
“因为以前也有人差点把我的钱算净。”
挂了电话我站在毛坯房的客卧窗前,看着楼下空地里一棵还没发芽的小银杏。贾文涛的婚姻和我失败的恋情毫无关系。可他哭的那一夜,我隔着两栋楼听见的是一个以房子和工资卡为KPI的女人把男人连底裤都剥光的结局。而我和栀子之间,至少她最后没碰我的房贷。
也许不是没碰。是她那一抽屉——U盘、婚前协议草稿、钥匙——在茶几抽屉里把手印盖得比任何转账都更沉。
六
二月十四。情人节。
这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情人节。县城的温度降到零下十度,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梧桐树上的冰凌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年前在网上买的一批书到了。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栀子。她站在门口,提着一个保温袋。一件暗红色的旧羽绒服套在她瘦削的身上,脸被冻得发白,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头发剪短了——原来的马尾变成了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往里扣着。比七月最后一次见面时更瘦,但精神比年初电话里好了一些。脖子上没有围巾,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泛红的皮肤。
“你吃了吗。”她问,声音有些紧。
“准备煮饺子。速冻的。”
她把保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那个鞋柜是她去年挑的,柜里那双粉红色拖鞋她没带走也没被烧掉,还搁在最下层。她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解开保温袋的拉链,露出里面的搪瓷碗。搪瓷碗还是两年前从她宿舍搬来那只,边角有磕碰的旧痕迹。
“我自己包的。羊肉馅。这次皮没破。”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昨天在西门看到你的车。车里没开灯。你大概在加班——门卫说住建局年底整治违建拆好几栋楼。我就想着——你肯定没空备饭。今天肯定又是速冻饺子。”
她又加了一句:“上次的片儿汤不好吃。我后来练了。真的不骗你。”
她说这话时没有撒娇,没有哭腔,甚至没有我熟悉的、每次犯错后那种带着慌张的急促。她只站在那里,两手交握着保温袋的拎手提在身前,像一个来面试的护工,努力把简历上的优势列出来。而她努力展示的那个优势——是我从未要求过她也不需要她具备的技能。她说这话时搓了一下旧围巾裹住的手背。那不知何时起她总掐虎口的无名指,此刻正留有一小块没贴牢的创可贴。
我看着她。她看着地面。我们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那扇曾在去年被她退还了钥匙的深棕色防盗门,此刻正对着她自己进不来的新家玄关。
“进来吧。外面冷。”
她顿了一下,像没料到这句话会这么快出口。然后她脱了那双磨破后帮的运动鞋——左脚后跟鞋垫上绣着我给她买的栀子花,那个早些年她在精品店对着视频学针绣时纹路还很齐,现在已经磨得只剩花萼了。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低头找拖鞋。那双粉红色旧帆布拖鞋就搁在最下层,可她当初说“以后不在这个家洗脚”。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句话。她只是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光着脚,跟着我走进来。
地板很凉。我忘了开地暖。但也是那一刻,我才恍然这个房子地暖的首次使用,竟然是和她一起。
饺子是温的。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第一口。筷子尖搁在嘴唇下方,等待评审。羊肉的膻味被她用姜末和花椒水压住了,馅料咸淡刚好。她这次没把饺子煮破——搪瓷碗里是完整的十只。
“怎么样。”
“还行。”
“真还行?还是敷衍我?”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个光芒——是去年我在蜜雪冰城给她买柠檬水时她眼睛里同样的光,也是一个即将被家属投诉的实习小医生终于独立完成缝线后如释重负的光。然后这道光迅速被她收敛住了。她把那份熟悉的、太容易被喜欢上的表情收回什么壳里,低头去摆筷子,说“那就行”。
“你不是值班?”
“跟人调了。春节替同事值了好几个班,她欠我调休。”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的动作很娴熟,和这间厨房里那个水槽一样新——是她去年在建材城指着说“就这个”。关掉水之后她用袖子蹭了把脸。可能是呛水,也可能不是。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上个月。”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转过来,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动作有些不自然,“有点丑是吧。”
“不丑。”
其实是好看的,但我没有说出来。她以前的马尾显得幼态,现在的短发让她的脸看起来更成熟,也更疲惫。二十四岁的人,眼角竟然有了一点细纹。
“你跟那个男的——什么时候分的?”
“九月初,生病之后。”她靠在厨台边上,把创可贴翘起的角按回去。那一小片无纺布胶带下的虎口,又被她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说:“他说你是不是不检点。我说这东西可能潜伏很久。他问潜伏是从谁开始。我没答。他把电话挂断。后来跟另一个女的发合照,我就全删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太轻飘,像笑那个曾被她说成“家底殷实,事业有成”但现在连名姓都不再去提的男人。以前我或许会信她是从此释怀。可我现在知道,她说这种告别语的时候,手里必定攥着什么东西。果然,她把旧创可贴从虎口揭下来——那笨拙而无害的、她小时候自己跟学包扎的位置——窝在手心,揉成胶布球。她说:“其实不用等他说。我自己知道。查出来那周,医院人事科外头正好放你当选优秀党员的红榜。那一秒钟我就清楚了——这病不冤。你以前说我每次撒谎都像是在给别人备皮。你只备刀口,不缝。这病也不缝。”
她把胶布球扔进垃圾桶。那枚小小的废料落在打包盒残骸旁边,和米粒、我昨晚拆封的快递聚乙烯袋滚在一起。
我想起她当年为了攒钱买那条围巾,午饭只吃馒头和榨菜,被袁茜骂“不要命”。她那时还笑,说我胖了就能在手术室多站一小时。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瘦得像一被削尖的铅笔,被那个她当时用所有积蓄替自己铺后路的下午打到头破血流。
“栀子。”
“嗯?”
“以后复诊去市里。不要挂妇产科。挂皮肤科。那里不归你们系统联网。主治医生每周四下午出诊。”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她转身用抹布去擦水槽边缘溢出的水渍。擦完之后她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其实她没系围裙。那个旧围裙还收在客卧最下层抽屉密封袋里——她那次叠好塞进去忘了带走,现在穿在我身上。她只是把双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下意识地蹭了很久。直到我伸手把围裙带子从背后解下来。
“走吧。吃完送你去你妈家。”
“她在南方。我爸的宅基地文件还没弄完。今年没在这边过年。”
“那你一个人?”
“嗯。袁茜去高磊家。祁主任有个研讨会。”她把围裙叠好放在鞋柜旁,换鞋时脚后跟碰到那双没穿拖鞋的赤足。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饺子我包多了。冰箱冷冻层第一格。你自己煮不要放葱花。你妈上次说你不爱吃葱。”
我站在玄关没动。抽屉里那她当初走时留下的发圈,和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又放回去的精品店价签——一百八十元,省城培训期间她省了几个中午的午餐钱——都在原处,和烧不掉的副本一起变旧。而她说“不要放葱花”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都很少注意到的、我母亲才知道的细节。
七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里重新有了她的痕迹。
不是复合。我们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复合的话,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没有任何越过朋友边界的表示。她只是会在下班后偶尔来毛坯房帮我收拾东西——她说这是报答那袋药膏。她每次来都带吃的,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自己炖的汤,有时候只是医院门口买的烤红薯。她把东西放下就走,不留宿,不说话太多。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帮我把洗好的窗帘重新熨平挂好,用抹布把那盆仙人掌旁边的灰尘擦净。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铺剩下的木地板。她站在玄关看了看,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粉红色的橡皮锤——那是她以前用的——蹲下来,开始帮我敲墙角的踢脚线。她的动作还是和去年一样,敲两下,歇一下,用膝盖压住板子以防移位。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蹲着,像去年夏天那个还没装完的新家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敲完最后一块,她把橡皮锤放下,仰头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还是这种免漆板好看,比烤漆的强。”
“那这样你妈不是又要不满意了。”
“她满意不了了。她闺女现在没有资格提要求。”
她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病情报告。她把膝盖上的尘拍掉,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胛骨硌手,比去年更硌,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她低下头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帆布拖鞋——鞋底木蜡油的痕迹还在。
“林哥。”
“嗯。”
“如果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我就天天来给你煮饺子。你别嫌弃。”
我应该是笑了。但笑完之后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可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你看着一棵被人打折了枝的树,它歪歪扭扭地从墙缝里重新伸出枝芽,你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开花,但你知道它能活。
窗外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冰凌,在正月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她重新蹲下去收拾工具箱里的锤子和卡扣,蹲下时那件起了毛球的暗红旧羽绒服下摆蹭到我的地板,留下一条淡淡的灰痕。
其实多几次她过来帮我收拾房子,我就渐渐放弃了继续清理那件她叠在客卧抽屉里的旧围裙。起初我每次经过抽屉,总觉得应该趁她不注意时把它扔掉——和那个沾着木蜡油的拖鞋一起。可某天周末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从茶几餐巾纸盒下抽了张旧处方笺,给我写了条新便条:“林哥,吊顶灯遥控器没电了。瓦数五号。是你买的型号。”她把便条搁在遥控器旁边,那行字的笔迹和她当年写“新家书房图纸等你改”时一模一样。处方笺背面印的仍是“妇产科·王栀子”。我假装没看见,擦地时绕开了茶几。
八
元宵节后的第二周,她又来送饭。这次带的是胡萝卜玉米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桶盖上还扣了两个保鲜袋——一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内裤,另一袋是开的阿昔洛韦药膏,盒子上她用马克笔写了涂抹频率。她把东西放下就去阳台收窗帘。她说浅灰色窗帘容易沾灰,冬天又,静电吸尘。她踮脚摘窗帘时,毛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腰。腰上文的那朵栀子花还在——那是她考上编制后文的小小的一朵,当时她问我疼不疼,我说以后你上手术台扎别人腰,我替你疼。她此刻背对着我蹲着摘窗帘环,腰线比早年窄了太多,连带着那朵花的瓣都变了形。
窗帘拆下来之后她拿到卫生间用湿毛巾拍灰。我在客厅看着那锅汤和那两支新药膏,脚边的盒盖上有她的笔迹。阳台上还挂着那双洗过还没有收的运动鞋——就是之前那双差点磨破后跟的,已经洗得非常净。鞋带上夹着一只晾衣架。她把我的也刷了。
我端了那锅汤去厨房。把电饭煲头拔掉。锅里还有早上剩的一点粥。她的背影在卫生间磨砂门后晃动,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磨砂门底磨出一道和她拖鞋同色的水渍。
卫生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门开了。她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把浸灰的窗帘铺在餐桌上展开。窗帘此刻变回了情人节那天刚挂好时的浅灰色。她埋头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副一次性手套,卷着裤脚蹲下去擦地砖踢脚线。她的牛仔裤太松了,蹲下时露出一截没被护手霜盖住的、正在结痂的腰。
“那个药膏是上次问过杨哥才帮你换的剂量。他说你用量可能不够。”
“栀子。”
“嗯?”
“汤煮多了。分你一保温杯。”
“你自己喝。明天加班带去。”
“我今天刚拿到了体检报告。血脂高了。喝不完。
她摘下手套站起来,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和六年前在会议室外碰我的第一下同样凉。她把保温杯拧紧,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它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那个包还是当年印着某药厂logo的赠品,褪色到几乎看不清。
“那我先回去。”她系好围巾,走到门口,重新穿上那双磨后帮的运动鞋。她蹲下系鞋带时毛衣领口往下滑,在那里——锁骨上方的项链位置上——没有栀子花吊坠,只有一张创可贴。那个位置以前是银链坠着镀金的自己,现在贴着一片肉色的无纺布。
“你的项链。”
“放家里了。”她站起来笑了笑,拉好领口。那个动作让我想起烧毁那晚她从茶几抽屉里把所有东西倾倒给我之后,也是用手背这么简单一蹭。
“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去一个人待着。”她忽然说。
“不是。”
“你撒谎。你刚才把抽风机开了整整两分钟,那锅汤本不需要。”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问。她只是站在玄关,把那双刚系好鞋带的脚轻轻搁在自己另一只鞋上,像某种谁也不知道的小时候自己发明的不安游戏。然后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我买错了色温、她上个月帮忙重新配成暖色的吊灯。
“下次我来帮你把遥控器电池换了。”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有马上走出去。她在门槛上站了一秒,回头看了客厅一眼。那一眼从窗帘看到地板,从仙人掌看到茶几上那沓还没收的图纸,最后落在玄关鞋柜上那只我越放越高的搪瓷杯——被她退回来的戒指,还在里面。
“林哥,我明天要去市里复诊。自己坐动车。不用送我。如果能拿到复查稳定,以后每三个月查一次血。”
“稳定就是不再复发?”
“不。”她艰难地把这个词在唇齿间翻面,“是查出来后,第一次不再复发。”
她把门关上。门锁咔哒弹进的瞬间,我听到门外她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那晚,我打开搪瓷杯,看着里面那枚烧黑的戒指。它已经冷却很久了。但杯壁上她当年贴的价格标签——精品店那张一百八十元——还没撕,铅笔字还在,只是不锈钢底材已经在火焰中过了火,字迹被镀成炭灰色。我想起白天她在卫生间里搓窗帘时哼了一段歌。是朴树版的《那些花儿》。哼到一半自己停了。过了很久才又从头开始。
那些花儿。
九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袁茜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来送东西的。她在建材店门口拦住了我,手里拎着两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每次见面她都会带,栀子总说她是柠檬水上瘾。她穿件薄款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开门见山地说:“林哥我要跟你说个事。”
我们坐在杨铮店门口那两张旧藤椅上。初春的太阳晒得塑料椅背发烫,袁茜把手里的柠檬水放在椅面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那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她染上、和栀子如出一辙的动作。
“栀子说要搬出去住。”
“搬去哪儿。”
“市里。她说想在市医院附近租个单间,方便复诊,也不用每次请假都跟科室解释。她说在县医院,秘密只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说自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坦荡荡看着同事眼睛的王医生了。”
“她跟你说的?”
点头,然后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白运动鞋,“她跟我说的。但她肯定没跟你说。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比年初好,但还是不太对。吃得很少,睡得很少。我上次去她宿舍,她桌上放着一本《皮肤病学》。不是专业需要的,那本是她自己买的。她把相关章节全划了,空白处记满笔记——抗病毒治疗、复发诱因、心理预。她在自己给自己做病程管理。但本子旁边压着一张写烂的病历纸,写的是‘转好也不会被重新聘用。’”
“他们院长说这病不影响执业?”
“祁主任不介意。他签字让她回去上班以后说——医生只管救人,狗才嫌弃病人。但我们那破医院护士长你也知道——”她停了话头,把吸管猛地捅进塑料杯盖,“但护士长不知道从哪打听出来她在市里见男朋友。传了几个版本。有一版说她被包养。还有人偷翻她办公室的抽屉。她那天在科室听到有人在背后嘀咕,假装没听见,自己去库房点了一遍器械,回来继续写病历。她是后来跟我说‘那器械少了一套’时才忽然哭的。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当初怎么就不信他。’”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她没跟我说这个‘他’是谁。但我知道。”
然后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我。是复印的病历。诊断栏写着:HSV-2型生殖器疱疹,初发型。诊疗方案那栏盖着市医院皮肤科的章。背面的医生联系方式是手写的,笔迹很陌生,但在备注栏里,被栀子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家属(如需):林舟。电话:……”后面竟然是我的手机号。那天我从电话里告诉她的挂号和皮肤科流程,她一字不漏全记在这张病历上了。而且她在“家属”那一栏,没写父母,没写亲哥王浩,没写闺蜜,写的是我。
我盯着这行字。病历纸很新,不是去年的东西。她前几周去复查时更新了自己的信息表。这个“家属”是她复发期间在自己手机联系人里填上的。这个联系方式她从没告诉我。
“她这周四复诊。自己一个人去市里。祁主任没问。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找她。我就是觉得……她这样一个人撑,撑不了多久。还有这个——”她又从那张病历下面抽出一张另一个复印页,“这也是她抽屉里的。你烧没了的婚前协议第三十七条。她自己又打印了一份,改了条款。”
她递给我。还是和那天茶几抽屉里一样的纸张,第三十七条她新加了一句手写附注:“若甲方因病无法履行原婚姻存续条款,乙方林舟有权单方面终止而不负经济补偿,甲方名下所购清水房仍按原协议属共同财产参与分配。”署名处红手印重新盖了新的。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字,是她特有的习惯:“如果我以后还有资格结婚的话。”
我把病历合上递还给她。然后把那份协议叠好放回裤子后袋。那张纸在口袋里压着,比她的病历更沉。
“她周四几点去。”
“八点的早班车。”
“知道了。”
袁茜站起来,把空了的柠檬水杯放在藤椅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沉默了片刻,说:“林哥,你到现在还是没有原谅她。但你把所有能还给她的东西都放在她家门口。连那双拖鞋都是你买给她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建材城门口的水泥路渐渐远去。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展开在膝盖上。手印是新年以后新捺的,印泥还没完全透,蹭在我指腹上,像初代栀子花吊坠曾遗留的体温。她说她没资格再结婚,却在这份新协议上把共同财产分一半给我这个家属。
其实从她病愈后第一次来送饺子开始,那个被我烧毁信物的栀子就一直在往回走。她不是重新站在我门口说“我回来了”,而是用每次送汤、帮我擦地板、换拖鞋的鞋码、问医保纸质文件,一点点证明她还能走。而这次是她第一次把那张纸——那张她无数次在跟她妈吵、跟我沉默的那张纸——重新递了过来。不是作为道歉,而是作为她还有资格去登记结婚的唯一证据。
十
三月二十一。周四。惊蛰后第二个清晨。我请了一天假,没告诉她。清晨六点我开车到长途汽车站对面,停在能看见售票厅的位置。她比发车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还是那件暗红色旧羽绒服、磨后帮的运动鞋,提了一个用完褪色的药厂帆布袋。她把病历装在一个文件袋最外层,袋身靠窗放,透过半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上面她手写的“家属联系电话”。她在候车室买了一碗热豆浆,没喝完,倒进自带的保温杯拧好盖子放进包里。她全程没有东张西望,没有看过任何手机消息。
大巴进站时她站起来,将帆布袋抱在口,跟在一对老夫妻后面排队。她上车前最后做了个我熟悉的细节——在车门台阶上停下,把口罩取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独立包装,重新系挂耳。那个动作用的是一次性医用口罩和隔离衣培训时她说过“无菌作”的严谨,也是她大学实习给病人抽血前必须更换新针头的强迫症。她的强迫症还在。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努力地活着。
我发动车子,跟在大巴后面。隔了几辆车,不远不近。高速路上大车扬起的尘雾把她的车窗遮得时隐时现。我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这种距离——不是恋人,不是陌路,是一个在病历上写了家属电话号码却不敢给出去的病人和她唯一指定的急诊联系人。
市皮肤科门诊在老院区三楼,走廊很长,消毒水味比县医院淡一些,但灯管亮度更高。她拿着挂号单走进诊室,诊室门关上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时她退着出来,还在跟医生鞠躬。医生追出来叫护士追加一管抽血。她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抽血时,从包里翻出一个已经放了很久的旧橘子,没剥皮。她没有看见我——我在走廊尽头,背靠着急诊通道口的消火栓。
抽完血她照例用棉签按压针眼,手法专业而熟练,和当年带她的祁主任一模一样的角度。棉签按了三分钟,扔进黄色生物垃圾桶,她撕开一张创可贴贴上虎口——不是抽血的针眼,是她紧张时掐得太重留下的血印。她从诊室出来左手针眼还在渗血珠,右手握着一张新开的处方笺,而不是戒指。
她在收费处排队时,我走到她身边。
“下一趟到县城的车。今天最后一班下午两点半。”
她转过头,看到我的那一刻,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捏处方笺的那只手松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种被发现了的、不想让我看见她此刻模样的窘迫。但很快,她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帆布袋,垂下眼睛说:“你怎么来了。”
“来给贾文涛送个东西。顺便看到你的名字。”
“骗人。”
“……对,骗人。”
她低下头,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开又合上好几次,像在处理手术室器械。然后她抬起头,眼眶不是红的,也没有泪,只是用一种很安静的、接近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其实你不用陪我来。我自己能搞定。”
“我知道你能。我只是——顺路。”
我看见她低头忍着什么东西,攥紧帆布袋上褪色的药厂logo。她忍了一次没忍住,把脸偏过去,对着走廊尽头那个消火栓的红色铁门。然后她回过来,把那句迟了好几个月的回答从齿缝间挤出来:“你没义务对我好。我知道我早就用光所有机会。”
十一
回去的路上,我的车开在县道上。
她没有坐在后排。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的位置。窗外是初春的农田,麦苗刚返青,一层浅浅的绿铺在赭色的泥土上。她把帆布袋抱在膝头,病历夹在文件袋的最外层,透明窗格里“家属联系电话”那栏对着我的方向。她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林哥。”
“嗯。”
“今天抽血我不怎么怕了。以前被针扎,我都会想起你。现在被针扎,我只想这个针对不对。”
“那这个针对不对?”
“对的。”
她靠着的车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笔,又擦掉了。然后又画一笔,又擦掉。我侧头扫了一眼——她不是乱画,她画的是那双留在玄关鞋柜最下层的粉红色旧帆布拖鞋底纹。
快到县城时,她忽然开口:“这辆车后座去年堆的都是你工地的图纸。现在你升科长了,图纸也要换一批吧?”
“嗯。老小区改造。这次是带着一个施工队活。”
“那你以后不能半夜再把车停在医院西门了。施工队长没有实习生给他留门。”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她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淡,像车厢里还有另一个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妈去年风湿一来我科室开过药。她自己说的不要报销。祁主任特批了进口的,没让她排队。你也不知道你上次加班在办公室沙发睡觉,杜峰偷偷把空调给你开到二十九度然后自己搭公交回的家。”
她说到这里语气反而更平了,平到她接下来那句仿佛只是医嘱里的备注:“你也不知道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用你的手机号登记家属联系人。我去年第一次去看皮肤科就填了。那时我以为你接了电话也不会来。”
长途车灯扫过她放在膝上的诊断单。她低下头把它翻过去,背面朝上。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开车。车速比来时的限速慢五公里,刚好够看清路边那些还没发芽的梧桐树和她倒映在车窗上的、模糊的侧脸。以前我总习惯从后视镜里观察她——躲在某个视线的转角,确认她安好,确认她没有回头。但这一次,她就坐在我旁边。而我第一次觉得——只要她还能这样平静地坐在副驾驶上,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病历抱在口,那么她今天还能呼吸,明天还能站上手术台。她还能活着。
十二
四月的风,带来了春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芬芳。
四月中旬我被评为优秀部,在系统大会上被点名表扬。那天晚上任鹏程做东请我在机关食堂加菜,赵蓉难得开了一瓶红酒,说是她自己珍藏的。杜峰敬了我三杯酒,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总算熬出头了。贾文涛也来了——他没喝酒,说从他离婚后就戒了,但他端了杯茶敬我,说林哥我这辈子就佩服你一个人。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在最难的时候没跑。你也没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我负责开车把喝醉的杜峰送回家。把他扛上楼时他在我背上趴了很久——他老婆开的门,一边骂他自己不节制一边跟我道谢,然后关上了门。我站在杜峰家门外掏手机,想给杨铮发条语音说杜峰最近可能又要来找他买解酒茶了。结果点开看到她傍晚发来一条微信:“祝贺你林哥。刚才在公示栏看到你,照片很帅。”
我给她回了一条:“谢谢。”
她秒回:“不客气。应该的。”
然后又追了一条:“今天复诊结果出了。医生说血液病毒载量已经低于检出限,以后只要免疫力维持好,大概率不会再复发。他特别备注说——‘该患者可以正常生活。’”
这条消息我没有马上回。我走到杜峰家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花坛边喝了大半瓶。春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香。然后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是我。”
“嗯。”
“正常生活——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顿了顿,“可以工作。可以跑步。可以吃辣。可以去人多的地方。可以——”
她没说下去的句子卡在喉咙里,和窗缝漏进去的风混在一起。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中我只听到她自己呼吸的频率——不是喘,是压抑的、一下一下数着节律的频率。
“可以结婚了。”她终于说了。然后她很快地加了一句,像在弥补一个说漏嘴的词,“我是说——理论上。”
“理论上。”
“嗯。理论上不影响。”
“栀子。”
“嗯。”
“恭喜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鼻音。等她再开口时,换成了去年生病后我就再没听过的那种无比轻快的口吻:“汤凉了。你明天出门把它喝了。不然我白熬。”
然后电话挂了。
十三
四月中旬,栀子正式辞去了县医院妇产科的工作。
消息是袁茜邦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当时正在工地检查燃气管道,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一个名字:袁茜。接起来,她低沉着声音说:“我是袁茜。栀子今天交了辞职信。她让我转告你,她搬到市里去了。地址发给你微信上。”
“她为什么辞职?”
“她说她不想让科室的人再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想让我为难。”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袁茜顿了顿,“她走之前在,只跟我打了一声招呼,没具体说。”
电话挂断之后,我点开微信。她发来的地址是市里一个老小区,靠菜市场,周边有公交站和社区诊所。她顺带手写了楼下诊所的上班时间——那天她在茶几便签上比划我家毛坯房书房图纸,顺手列了好几种地砖型号。这种罗列生活必需信息的手感她自己大概从未察觉。
四月底,杨铮结婚十一周年。他请了我和几个老主顾在建材店隔壁的烧烤摊喝酒。酒后他靠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还在的灯管和死飞蛾,忽然开口:“栀子给我寄了一箱堵漏王。说之前欠我一袋,现在补上。还带了张便条,写‘杨哥,那批防水涂料的保质期还有十个月。帮林哥铺屋顶时别省’。”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林哥楼顶排水管要加过滤网。他自己绝对想不起来买。’”
杨铮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条,递给我。便条背面是她诊所的新电话号码,和一行她能写在任何地方、但总是会顺带捎上我生活参数的字:“阳台那盆仙人掌换季时可以撒点缓释肥。他总忘。”
我把便条叠好,放进口袋。和那份新的婚前协议复印件挨在一起。
那个位置,以前放的是她的栀子花吊坠。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