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从老家寄来一箱咸鸭蛋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挨骂。
赵经理拍着桌子:“林远,甲方上周要的预算表呢?”
“赵经理,那个预算不是交给陈浩了吗——”
“陈浩负责对接,你负责核算,分工搞不清楚?”
陈浩坐在对面工位,翘着腿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吭声。
赵经理骂完,摔门走了。
快递小哥的电话恰好打进来:“林远是吧?有个老家寄来的包裹,挺沉的,你下来取一下。”
我下楼,搬上来一个泡沫箱子。
拆开一看,满满当当码着咸鸭蛋,起码五六十个,上面盖着一层稻草。
一股熟悉的咸腥味飘出来。
箱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远儿,家里攒的蛋,你尝尝。城里东西贵,别舍不得吃。
我鼻子一酸。
苏晴从前台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土鸡蛋啊,你妈对你真好。”
我笑了笑,把箱子塞到桌子底下。
下午三点,赵经理又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重新做预算表。
我加班到七点才弄完,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摆着几盒高档茶叶,包装拆了一半。
赵经理随手翻了翻预算表,“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经理叫住我,“下周述职,你准备一下,我带你去见甲方代表。”
我心里一喜。
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进公司两年了,还从没正式上过甲方的会议桌。
“好的赵经理,谢谢您。”
他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走回工位,心情好了不少。
目光扫到桌下那箱咸鸭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赵经理平时爱吃这些农家土货,上次还说他老家也是乡下的,最怀念小时候腌的咸鸭蛋。
犹豫了三秒。
我搬起箱子,又走回赵经理办公室,敲了敲门。
“赵经理,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咸鸭蛋,自家腌的,您尝尝。”
赵经理愣了一下,笑了:“哟,土咸鸭蛋?我最好这口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把箱子放在他办公室角落,心里还有点得意。
一箱鸭蛋换一个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好印象,怎么算都不亏。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
我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
“妈,鸭蛋收到了。”
电话那头,我妈高兴得不得了:“收到就好,收到就好。你赶紧把鸭蛋翻开看看底下——”
“底下怎么了?”
“我怕钱搁家里不安全,就用塑料袋包了,藏在鸭蛋底下了。”
我愣住了。
“什么钱?”
“三万块。”我妈的声音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妈这三年卖鸡蛋、种菜、帮人打零工,攒的。你不是说要在城里交个首付嘛,妈帮不了太多,这些你先拿着。”
三万块。
三年。
卖鸡蛋,种菜,打零工。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我——那箱鸭蛋,我送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送、送谁了?”
“送我们经理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远儿,那是三万块啊,妈一块一块攒的,你赶紧要回来……”
我站在出租屋里,浑身发冷。
三万块钱,现在在赵经理的办公室角落里,在一箱咸鸭蛋底下。
我正要说“妈你别急,我明天就去要回来”,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赵经理。
我的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