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我在人间卖面条》 · 高压锅蒸小香猪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24

清晨的阳光透过桃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小院里投下一地碎金。我蹲在灶台前生火,殷寒亭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水珠从翠绿的菜叶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从我们从三百年前回来,已经过了七天。这七天里,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梦。疼,真疼,殷寒亭说我大腿都掐青了,让我别掐了。我说我控制不住,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每天早上在我醒来之前,先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让我掐他。

他不疼吗?疼。但他不说疼。殷寒亭从来不说疼。

“殷寒亭,你今天想吃什么?”我把火生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阳春面。”

“昨天吃了阳春面,前天也吃了阳春面,大前天还是阳春面。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炸酱面。”

“前天吃了炸酱面。”

他想了想。“阳春面。”

我叹了口气,从面缸里舀出面开始和面。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样东西就不换,吃面只吃阳春面和炸酱面,穿衣服只穿白色和青色。剑只用霜吟剑,人只要沈秋。

面揉好了,醒着。我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看殷寒亭劈柴。那把生锈的旧斧头已经被他用出了神器的气势,每一斧下去,松木都从正中间裂开,不偏不倚。他劈柴的时候不喜欢说话,我就安静地看。

“殷寒亭,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在门框上问他。

他劈柴的动作没有停。“修炼。”

“修到什么时候?”

“修到能保护你。”

“我现在不需要保护,我的修为比你高。”

他停下劈柴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眼睛染成了浅金色。“那就修到你需要我保护的那天。如果永远不需要,我就永远修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说什么都不对,说“我不需要你保护”会伤他的心,说“我需要你保护”是骗他。最后我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耳尖红了,转过身继续劈柴,劈柴的节奏比刚才乱了一些。

面煮好了,大碗,多葱花。他坐在桌边吃面,我坐在对面看他。这个画面在过去几个月里重复了无数次,但我看不腻,一辈子都看不腻。

“殷寒亭,你说那个存在——我的情感,它还活着吗?三百年前的沈秋没有封印我,但它确实被送进了北冥之渊深处。它现在是什么状态?沉睡?等待?还是已经消散了?”

殷寒亭放下筷子。“它还活着。”灰色的眼睛看向北方,那个方向是北冥之渊的方向,“我能感觉到。很弱,很安静,像是在睡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方。天边有一朵云,很白很软,像一团棉花糖。北冥之渊就在那朵云的下面,在黑沙漠的尽头,在连绵山脉的另一侧。那个琥珀色的存在,我的情感,它在北冥之渊深处沉睡。

三百年前我没有封印它,但我也没有让它回来。我只是把它送进了北冥之渊深处,让它等我。等我想清楚怎么接纳它,等我能处理好它带来的所有问题,等我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

三百年了,它还在等。

“殷寒亭,我想去北冥之渊。”

“现在?”

“不是现在。是等桃子熟了之后,等秋天。去北冥之渊把它接回来。”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做的事,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殷寒亭,我没有封印它。三百年前的沈秋答应过我,不封印情感,只是把它封在北冥之渊。等我找到答案,它会自动解开,回到我的身体。”

“你找到答案了?”

“嗯。”我握紧他的手,“答案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剥离情感,但不能永远把它关起来。它是我的,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再逃避了。”

“好。”他反握住我的手,“我陪你去。”

秋天来得很快。苍梧山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深红。小院里的桃树上结满了桃子,红彤彤的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我跟殷寒亭摘了整整一下午的桃子,摘了满满三筐。他爬到树上摘高处的,我在树下接低处的。霜吟剑悬浮在旁边,时不时用剑身轻轻拍一下桃树枝,让熟透的桃子自己掉下来。我接住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殷寒亭,你也吃。”

他接住一个桃子,看了看,咬了一口。“甜。”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桃树自己长的。”

“那也是我浇的水。”

他看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桃子。

桃子吃不完,我做了桃子罐头。切好的桃子块放进玻璃瓶里,加冰糖加水,上锅蒸。蒸好的罐头封好口,倒扣放凉。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殷寒亭,这些罐头够吃到冬天。”

“冬天再摘。”

“冬天没有桃子。”

“明年有。”

明年。他说的是明年。这个三百年来只活在当下的人,开始说明年了,开始说以后了,开始说永远了。因为我。

桃子罐头做完的第二天,我们出发去北冥之渊。这一次没有三十六天将,没有天道敕令,没有倒计时。只有我和殷寒亭,两个人,一把剑,一篮桃子罐头。

北冥之渊还是那个北冥之渊。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黑雾。裂谷中只有清澈的空气,阳光能直射到谷底,照亮那些黑色的岩石和古老的符文。符文还在,但它们不再流动,不再闪烁,安安静静地刻在岩壁上,像一幅褪色的壁画。

裂谷边缘站着一个女人。月白色法衣,白玉簪,冷若冰霜的表情。三百年前的沈秋——不,不是三百年前的沈秋,是三百年前的沈秋留在这里的投影,一缕神识,一段记忆,一个等待。

“你来了。”她说。

“来了。”

“来接它?”

“来接它。”

她看着殷寒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还是带他来了。”

“我说过,我会。”

“你知道接它回去意味着什么吗?”三百年前的沈秋看着我,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严肃,“你会变得完整,也会变得脆弱。你会有喜怒哀乐,会有爱恨情仇,会有控制不住的情绪,会有不想面对的软弱。”她顿了顿,“你会哭。”

“我现在也会哭。”我说。

“不一样的。现在的哭,是眼眶湿润。以后的哭,是撕心裂肺。你真的准备好了?”

我转过身看着殷寒亭。他站在我身后,白衣胜雪,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稳。

“准备好了。”我说。三百年前的沈秋看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笑,三百年前的沈秋也会笑了。

“那就去吧。”她伸出手,指了指裂谷深处,“它在等你。”

我们沿着裂谷内壁往下走。符文在岩壁上安安静静的,不再排斥我们,也不再警惕。有些符文在我经过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又暗了下去,像老朋友点头致意。

下到谷底的时候,我看到了它。

一团琥珀色的光,悬浮在裂谷的最深处,温暖而明亮。它比我上次见到时小了很多,光芒也暗淡了许多。它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个沉睡的孩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光。

琥珀色的光芒在我的指尖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放。温暖从指尖传遍全身,像有人在心脏的位置点了一盏灯,那些冰封了很久的东西都在慢慢融化。情绪回来了。不是一种,是很多种。快乐、悲伤、愤怒、恐惧、惊喜、失落、期待、怀念——所有的,全部的,一点不剩的全部涌了回来。

它们太多了,太满了,太浓了。我的身体装不下这么多情绪,它们从我身体里溢出来,化成眼泪,化成笑声,化成颤抖,化成说不出话的哽咽。

“殷寒亭,”我哭着笑着,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我好想你。”

“我一直在。”他伸手抱住我,把我抱得很紧,紧到那些情绪不再往外溢,都被他的怀抱挡住了。

“殷寒亭,我好快乐。我也好难过。我又快乐又难过。快乐是因为你在,难过是因为我怕失去你。”我的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

“不会失去。”

“万一失去呢?”

“没有万一。”

我捧着他的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我,有满天星光,有三百年的等待和三百年后的重逢。

“殷寒亭,谢谢你等我三百年。”

“不是等你,是等这一天。”

“什么这一天?”

“你完整地站在我面前的这一天。”

他在北冥之渊的谷底,在琥珀色光芒的照耀下,第一次主动吻了我。他的唇很凉,很软,很笨拙。他的吻技依然很差,但这个吻里有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坚持。这个吻比任何誓言都重,比任何承诺都真。

琥珀色的光在我们身边缓缓旋转,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裂谷的每一个角落。岩壁上的符文一颗一颗亮了起来,不是戒备,不是排斥,是祝福。我过去所有的情感,都在祝福这个吻。我的快乐在祝福,我的悲伤在祝福,我的愤怒在祝福,我的恐惧也在祝福——因为它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不再需要害怕了,因为有人会保护我,也有人会保护它。

我们在北冥之渊待了三天。

不是要做什么,是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状态。完整的沈秋,有全部情感的沈秋,会大笑也会大哭,会大喜也会大悲。殷寒亭花了三天时间学习怎么应对这些情绪。我高兴的时候他陪我笑,我难过的时候他给我擦眼泪,我愤怒的时候他把霜吟剑递给我。我抱着霜吟剑对着裂谷大喊大叫,霜吟剑在我手里嗡嗡响,像是也在跟着我大喊。

殷寒亭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笑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笑,但这是第一次,他在看到我失控的时候笑。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我,有血有肉、有笑有泪、完整无缺的我。

“殷寒亭,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吵了?”发泄完了,把霜吟剑还给他,嗓子都喊哑了。

“不会。”

“真的?”

“真的。以前你不吵,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把情绪都憋在心里,憋坏了。”

我愣住了。殷寒亭知道我以前在压抑自己。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等着我,等我自己走出来。

“殷寒亭,你这个人……”

“怎么了?”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口。“你太好了,好得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他的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你开心,就好了。”

三天后,我们离开了北冥之渊。

没有黑雾,没有恐惧,没有倒计时,没有生离死别。只有阳光,只有微风,只有我和殷寒亭手牵着手,沿着裂谷内壁慢慢往上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是傍晚。晚霞满天,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桃树上的桃子更红了,在夕阳下像一颗颗小灯笼。

王叔端着一碗豆腐脑站在院门口,看到我们回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沈啊,你们可回来了!这几天面摊没开,客人们都问你去哪了。我跟他们说你去北边进秋货了。”他把豆腐脑递给我,“尝尝,新做的,加了桂花蜜。”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而不腻,花香浓郁。

“好吃。王叔手艺越来越好了。”王叔嘿嘿笑着,看了一眼殷寒亭,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家这位,前几天来找我学炸酱面,学了三遍才学会。他说你喜欢吃炸酱面,比阳春面更喜欢。小沈啊,你找的这个人,是个会疼人的。”

王叔走了,院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端着豆腐脑站在桃树下,殷寒亭站在我旁边,霜吟剑靠在灶台边上。晚霞慢慢褪去,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殷寒亭。”

“嗯。”

“明天开始,面摊重新开业。”

“好。”

“明天早上吃炸酱面。”

“好。”

“明天晚上喝桃子罐头。”

“好。”

“以后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有星光,有月光,有我。

“好。”

我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的手很热。他慢慢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

新的开始,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从你握着我的手开始,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是新的开始。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