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承诺,没有海誓山盟。
就这两个字。
艾莲娜握着洗手台边缘的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她侧过头,假装去看水龙头滴下来的水珠。
但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里藏不住。
三秒。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层水光硬生生回去。
再转过头的时候,脸上又是那副冰冷的律师表情。
”你拿什么养?你现在住的是偷来的车,吃的是碰瓷讹来的饭。你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养'?“
"凭我能让后四百块变成四万块。"
"你做梦呢?"
"你信不信?"
艾莲娜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信。
她不信他。
但也没法说他做不到。这会伤害李昂的自尊心。
"我去买菜。"
李昂站起来,套上那件破夹克。
"你饿不饿?"
艾莲娜的胃又翻了一下。
"别提吃的……"
"行。那我买回来你再说不饿。"
李昂拉开车门。
晨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跳下车,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裹着毛毯的艾莲娜。
"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车门关上。
艾莲娜听着车外脚步声远去。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
双手按着小腹。掌心下面是平坦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但那股恶心感,像一个赖着不走的房客。
她低头。
脚踝上还裹着他昨晚缠的纱布。绷带打的结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专业手法。
但缠得很紧。一夜翻滚都没散。
艾莲娜仰头靠着沙发背,盯着车顶那盏一明一灭的破灯泡。
”……“
一个纱布的细节,四两拨千斤。
房车外面,晨风掀起一张黄色的违章罚单。
纸片翻了两个跟头,飘过七条街,落在ICE洛杉矶分部地下停车场的排水沟里。
——被一只踩着军靴的脚碾过。
鲍斯坐在道奇公羊皮卡的驾驶座上。引擎熄了,但车内的暖风还开着。
他靠在驾驶座上。
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慵懒。
"鲍斯探员?哦,前探员。我听费舍尔说了,你被停职了?"
肯利安·卡特。
三十一岁。卡特家族小儿子。名义上是家族慈善基金的董事。实际上是个花了两百万摆平人命官司的纨绔败类。
费舍尔就是那个白人管家。
鲍斯的拳头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卡特先生,我这次打电话不是为了诉苦。"
"那是为了什么?"
"您父亲的慈善晚宴被一个流浪汉搅局了。费舍尔先生第二天带人去找他报复,反而被对方玩弄于股掌。这件事,您不关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继续。"
"这个人叫李昂。华裔。自称退伍军人,但我查过联邦军方数据库和退伍军人事务部的记录,过去十年没有任何一个叫李昂的华裔士兵服过现役。"
"他的身份是假的。去年在加州也没有跟这个名字匹配的合法居留记录。这人凭空冒出来的。"
肯利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一个身份造假的流浪汉而已。LAPD和ICE加起来几千号人,搞不定一个桥洞底下的乞丐?"
"他不是普通乞丐。"
鲍斯的嗓音压低了。
"这个人精通加州法律,比职业律师还熟。他利用政治正确话术,两次在执法人员面前全身而退。第一次当着LAPD的面敲诈勒索,第二次当着我六个人的面煽动暴乱,还缴了我的配枪。"
"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金发白人。叫艾莲娜·劳伦斯。"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艾莲娜·劳伦斯?那个被踢出华尔街的女律师?"
"您认识她?"
肯利安没有正面回答。
"有意思。继续说。他们现在在哪?"
鲍斯从副驾驶的杂物箱里抽出一张打印的地图。上面用红圈圈出几个位置。
"桥洞营地已经撤了。据附近流浪汉的说法,他们往东走了。东边三条街是废弃工业区,那片地方监控覆盖率几乎为零。"
鲍斯顿了一下。
"但是……"
他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卡特先生,费舍尔告诉我,您名下有一辆报废的房车,三个月前停在工业区附近的残疾人车位上。车牌过期,七张罚单没处理。"
"那辆破铜烂铁?"肯利安语气里带着嫌弃,"开趴体用完就扔了,怎么了?"
"如果我是一个需要藏身的流浪汉,我会怎么做?"
鲍斯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会找到一辆长期无人认领的废弃车辆。车牌过期,罚单未处理,超过七十二小时无人移动。最后主张遗弃车辆的合法占有权。"
"法律上,这叫零成本入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鲍斯。"
"在。"
"你被停职了,就算查到也没有执法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鲍斯靠回驾驶座。
视线落在仪表盘上钉着的那几张照片。
李昂光着膀子掰钢管的截图。
艾莲娜裹着破夹克,金发凌乱的侧脸。
"因为我的执法权没了。但您的钱还在。"
"我要这个人彻底消失在洛杉矶。不是驱逐出境那种消失。是从每一个数据库、每一条街道里,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您出钱。我出力。"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响。
肯利安点了烟。
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雾似乎穿透了电话信号。
"你手上有什么可以用的人?"
鲍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次的名片。
名片上没印名字。
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
"专业问题解决方案。"
"洛杉矶不缺愿意脏活的人,卡特先生。"
鲍斯把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
工业区。第七街。残疾人车位。
"我只缺一个点头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费舍尔会联系你。"
"嗯。"
"还有,鲍斯。"
"在。"
"那个女人——艾莲娜·劳伦斯。别伤她。给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