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天色就黑了下来。
傅芸娘也实在是走不动了，几度都觉得自己要虚脱晕倒，她找到一棵大树，决定跟桃桃先在大树下休息。
大树旁边零星有几棵野菜，她们实在是口渴，虽然有半罐子甜甜水，但是她们都舍不得喝，想着留下来喂小女儿。
傅芸娘摘了树底下的几棵野菜，母女二人吃了一些野菜补充水分，一人吃了一个纸杯蛋糕，一个饼子，又一人吃了两个桃桃捡回来的那一小袋果子，才觉得填饱了肚子。
吃完这一顿，她们的食物就只剩下一个大饼子的大半了和大半袋果子了，妹妹的口粮也只剩下半罐罐甜甜水。
饿倒是不饿了，就是觉得有些口渴。
“娘亲，桃桃口渴！”傅芸娘听了赶紧给桃桃挑了一个看起来水分比较多的苹果，又拿起甜甜水给她喝了一口。
“桃桃乖，我们明天再往山里走，就能喝到甜甜的泉水了，桃桃先吃一个果果解解渴！”
“娘亲也吃，娘亲的嘴唇也是的，一定也跟桃桃一样觉得口渴！”
桃桃把果子递到傅芸娘嘴边，傅芸娘咬了一小口，又推回给桃桃吃。
“桃桃要留一些果子和饼子给外婆吃，这果子也太香甜了！”
傅芸娘用最后一个罐罐的甜甜水喂了小女儿，孩子小吃得少，喂完之后还能剩下小半罐。
吃完果子，没那么渴之后，赶了一天路的母女三人依偎在树底下沉沉睡去。
桃桃是在一片鸟叫声里醒过来的。
那声音叽叽喳喳的，脆生生的，从头顶的树叶子缝里钻下来，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开早会。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树叶子的影子印在脸上，一晃一晃的，碎碎的，像娘亲针线盒里那些剪下来的碎布片。
桃桃爬起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枯叶子，她自己不知道，顶着一片叶子就去找娘亲了。
傅芸娘正坐在树上给妹妹喂甜甜水。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妹妹脸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已经不像刚生下来时候那样红彤彤的了，颜色淡了些，可是肉还是没长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一枚小枣核。
“娘亲。”桃桃挨着娘亲坐下来，头上的枯叶子晃了晃。
傅芸娘伸手把她头上的叶子摘掉，又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拢到耳后。
桃桃额头上的痂已经完全翘起来了，底下露出一道粉粉的嫩肉，像春天柳树皮底下那层滑滑的里层。
“还渴不渴？”
桃桃点了点头。傅芸娘把罐罐凑到她嘴边，桃桃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甜甜水只剩罐底最后一点了，喝起来不如之前甜了，底下有一点点沉淀的果肉碎碎，舌头碰到的时候沙沙的。
桃桃把最后一口喝得净净，还仰起头，把罐罐举到嘴巴上面，等最后一滴自己落下来。
一滴透明的、淡淡黄绿色的水珠，在罐罐口挂了很久，终于落下来，滴在桃桃舌头上。凉凉的。
傅芸娘把空罐罐收进包袱里。
三个罐罐都空了，透明的瓶身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这样的好东西，傅芸娘从来都没见过，就算现在自己很疲惫，几乎虚脱，多拿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负担，但她也舍不得扔了这么好的罐罐。
等到了外婆家，可以用它们装水，装米，装任何需要装的东西。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纸杯蛋糕，又拿出一个饼子。纸杯蛋糕上面那朵白白的东西已经有些塌了，不像刚拿回来时候那样蓬蓬松松的，边边上有点化了，沾在纸杯壁上，亮晶晶的像一层糖霜。
饼子也硬了一些，掰开来的时候不再那么松软，可是那股焦焦的甜香味还在，一掰开就飘出来，和晨风里的树叶味混在一起。
“桃桃，你吃这个。”她把纸杯蛋糕递给桃桃。
桃桃接过纸杯蛋糕，没有马上吃。她看了看娘亲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杯蛋糕，把纸杯蛋糕举到娘亲嘴边。
“娘亲先咬一口。”
傅芸娘低下头，在纸杯蛋糕边边上咬了一小口。那白白的东西在嘴里化开，还是甜的，还是滑的，带着那股浓浓的味。
桃桃这才开始吃。
吃完早饭，傅芸娘又把那袋果子拿了出来。袋子里的果子剩下大半袋，有黄黄的长长的果子，有红红的小小的果子，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大红果子。
桃桃昨天吃了一个苹果。
“娘亲。”桃桃看着那袋果子，“咱们留一些给外婆吃好不好？这果子也太香甜了，外婆一定没吃过。”
外婆哪里会吃过，除了那两个苹果，其他果子，傅芸娘也都不认识，只觉得闻着香甜，应该都是好东西。
傅芸娘正在包袱里翻找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桃桃，桃桃的小脸上沾着泥巴和饼屑，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得认认真真的。
“好。”傅芸娘的声音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给外婆外公留着。”
她把袋子重新扎好，把剩下的饼子也清点了一遍。
一个大饼子，掰开了吃了两天，还剩一大半。大半袋果子。这就是她们全部的食物了。
她把东西仔仔细细收进包袱最里面，用一件破衣裳裹着，又把包袱系紧。
然后她把小女儿绑在前，把桃桃的小手牵起来。
“走吧。今天就能到外婆家了。”
山里的路跟平地上的路不一样。山里的路是弯的，绕着山脚拐来拐去，走几步就换一个样子。
忽然就冒出一丛绿油油的竹子，竹叶子虽然卷了边，可是颜色还是青的，风一吹就沙沙响，像在拍手。
“娘亲，竹子在说话！”桃桃指着竹子说。
傅芸娘笑了笑。她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越往山里走，绿的东西就越多。路边开始出现一蓬一蓬的野草，叶子虽然不大，可是绿得发亮。石头上长满了苔藓，灰绿灰绿的，像给石头穿了一件旧棉袄。树也多了起来，一棵挨着一棵，树冠叠着树冠，把太阳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洒在地上像碎金子。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一股土味，而是一股湿湿润润的、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凉凉的，吸进鼻子里，喉咙里都觉得润了一点。
桃桃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她看见一只松鼠从树梢上跳过去，尾巴蓬蓬松松的，像一把会飞的扫帚。她看见一丛野花，紫紫的，小小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迎着风摇摇晃晃。
她还看见一条小溪，准确地说，是溪道。溪道里的水只有细细的一线，在石头缝里淌着，亮晶晶的，像一银线。可是那毕竟是水！是活的、在流动的水！
“水！娘亲，水！”桃桃拉着娘亲的手往溪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