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南河废码头下起细雨。
雨不大,却把旧铁轨和泊位编号全洗得发亮。
九号泊位在最里面,左边是废弃吊机,右边是封死的冷库门,正前方是一条黑得看不见头的河。
苏照夜蹲在吊机阴影里,低声报位:“前场清,后场清,水面无灯。”
林见微在另一侧回答:“法证位已就绪,录制四路同步。”
祁镜舟盯着无人机回传:“码头信号被人做了遮罩,常规通讯会掉包。全部改短码。”
秦序之靠在冷库门边,手里只拿一部离线终端。
这是诱饵,也是锚点。
他们故意放出“已恢复主审许可签片段”的假消息,等的就是这场会面。
二十一点整,远处出现两盏手电。
两个人,一前一后,撑着黑伞慢慢走向九号泊位。
前面那人穿黑雨衣,步幅稳,肩线窄。
后面那人西装外套压在伞下,鞋跟踩水声很轻,像习惯了在安静场合出入。
秦序之眯眼看了两秒,按下通话键:“后伞那位是联审的人。”
“你怎么确定?”唐梨问。
“他走路先看脚下刻线,再看人。这是联审档案区进门习惯。”
苏照夜骂了一句:“你们这行连走路都有职业病。”
两人停在泊位标线前。
黑雨衣先开口,声音做了处理,依旧能听出咬字偏短:“主审许可签带来了?”
西装男把伞微微抬高:“先看货。”
“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签先给。”
“你先证明你有能力继续做替代体。”
秦序之听到这里,目光一沉。
不是一次性交易。
他们要继续造。
西装男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薄卡,边缘有联审防伪线。黑雨衣伸手去接的瞬间,苏照夜在耳机里吐字:“动手。”
三面探照灯同时亮起,把九号泊位照得像白天。
“联审执法!放下手里的东西!”
西装男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把薄卡往河里抛。
秦序之早预判到这一步,抬手就把离线终端砸过去,正撞在薄卡边缘。薄卡偏转,落到泊位护栏内侧,被林见微一脚踩住。
黑雨衣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异常,像提前踩过点。
苏照夜追出去两步,前方突然炸开一团白烟。烟里有金属链抽动声,一台改装警戒机从吊机下方冲出,横着撞向追击线。
“还有机体埋伏!”
“散开!”
苏照夜侧滑躲过第一撞,反手钩住机体后腿关节。机体拖着他滑出去三米,火星一路拉长。林见微补上抑制针,扎进机体控制盒,机体抖了两下,直接熄火。
黑雨衣借这三秒差距翻上了堆场围栏。
秦序之冲到围栏下,抬头只看见一截消失在雨里的衣角。
没追上。
但西装男被按住了。
他被苏照夜压在地上,脸贴着湿水泥,还在硬撑:“我只是来谈旧仓拆迁,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唐梨把他伞掀开,冷声:“闻主审办公室外勤章,拆迁谈判要带这个?”
西装男眼神闪了一下。
秦序之走近,蹲下,把踩住的薄卡举到他眼前。
卡面上印着联审权限级别:
“主审临时授权,Y级。”
和名单里的“Y-主审”正好对上。
“名字。”秦序之问。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你有。”林见微把执法文书拍在他面前,“你涉案的是替身工程,不是行政违规。”
西装男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袁绍衡。”
唐梨立刻检索,结果一跳出来,她脸就沉了。
袁绍衡,联审主审办公室副秘书长,职责是流程排程与临时授权传递。
他可以合法接触主审签发链。
这就够了。
晚上十点半,联审临时审讯区。
袁绍衡一开始什么都不认,只承认“私下接触可疑人员”。
直到祁镜舟把薄卡里的残留指纹、雨衣人接触痕迹、以及灰区主库里恢复出的授权请求单拼成一条链。
请求单上写得很清楚:
“申请Y级主审临时签,用途:公开发言身份替代演练。”
申请人代号:G-C。
备注:顾老师口头确认。
袁绍衡看见“顾老师”三个字,脸彻底垮了。
“我只是做流程。”
“你知道流程会害死人吗?”唐梨拍桌。
“我以为只是应急演练……”
苏照夜冷笑:“应急演练会在旧仓养两个假秦序之?”
袁绍衡哑住。
秦序之一直没话,直到最后才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帮他?”
袁绍衡盯着桌面,喉咙滚了很久。
“因为我也想知道,当年灾变到底是谁的锅。”
“顾沉岚说,只要我给他开权限,他就能把旧案彻底翻出来。”
“他说你们这些一线修复员,只会把真相埋在技术术语里。”
“他说,只有把话筒换到‘对的人’手里,北港才有答案。”
秦序之听完,平静地说:“他不是给你答案,他是借你的手,先把能说真话的人换掉。”
袁绍衡没再反驳。
他低下头,像突然老了十岁。
晚上十一点四十,九号泊位后方冷库门被强行破开。
里面不是货,是一间临时数据中继室。墙上挂着三台旧式转发器,地上铺满防毡,最里侧有一只半开的银色箱体,箱体内壁贴着标签:
“第三批训练语料-未完成。”
林见微戴上口罩进场:“全员只走左线,别踩中间。这里有自毁触发片。”
祁镜舟把探针进箱体接口,屏幕立刻跳出倒计时,三十分钟。
“他给自己留了保险。我们一旦读取,倒计时就启动。时间到会自动焚毁。”
唐梨骂了一声:“又来这套。”
秦序之看着倒计时:“能不能先镜像,再断电?”
“能,但要有人手动维持供电稳定。这里的稳压模块坏了,一旦电压掉,焚毁会提前。”
“我来。”苏照夜把外套一甩,直接蹲到配电箱前,“你们拷,我盯电。”
祁镜舟开镜像,进度条缓慢爬升。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二十三。
百分之三十七。
就在这时,冷库外走廊传来一阵短促脚步。不是联审队形,是散步快冲。
“还有人!”林见微抬手示警。
三名蒙面人从外门撞进来,第一人抬手就丢燃烧瓶。秦序之把银箱一脚踢到掩体后,火焰沿地面窜开,得众人后退半步。
苏照夜没动,双手还压在配电把手上:“我一松电就掉,你们自己处理!”
林见微拔出短棍,迎面截住第二人手腕,反拧到背后。唐梨抄起灭火筒横扫,把第一人的火线压灭。第三人趁乱冲向银箱,手里握着引爆针。
秦序之侧身挡在箱前,左臂被对方划开一道口子。他咬牙没退,反手把引爆针压在墙上掰断。
“你们删不掉了。”他盯着那人,“你主子要你来灭口,不是来救你。”
那人眼神一狠,转身想撞窗跳河,被苏照夜甩来的电缆绊倒。林见微补上约束扣,三人全部控制。
祁镜舟在耳机里喊:“百分之九十五!再撑二十秒!”
苏照夜额头全是汗,手背青筋暴起:“二十秒我能给。”
“十秒。”
“五秒。”
“完成!”
祁镜舟拔线的同时,银箱内部喷出一阵白焰,晚一步就会烧成空壳。
唐梨看着备份盘,长出一口气:“差点又被他掐断一节。”
秦序之捂着左臂伤口,低声说:“这节够用了。”
备份盘里有第三替代体训练语料,有“终审辩论台”脚本框架,还有一条加密注记:
“样本说服率必须高于原体。”
顾沉岚已经不满足于造一个“像秦序之”的人。
他要造一个“比秦序之更像真相”的人。
这才是最毒的地方。
午夜零点,顾沉岚抓捕令正式升级为全域通缉。
通缉公告发出去五分钟,联审主楼又出事。
主审办公室资料库有人尝试远程登录,账号用的是“闻承岳-备用签”。
闻承岳本人正在联审会议室,全程可见,不可能亲自作。
“有人在复制主审行为。”祁镜舟声音发紧,“对方不是偷账号,是在仿你的作轨迹。”
闻承岳脸色铁青:“把备用签废掉。”
“已经废了,但他在试下一个入口。”
秦序之抬头:“他在我们把所有门都关死。”
“关死会怎样?”林见微问。
“关死后,终审流程会因权限缺失被迫延期。顾沉岚就有时间重建替代链。”
这就是对方今晚真正目的。
九号泊位那场交易,既是补给,也是诱导。
他要联审自断手脚。
闻承岳当场下令:“不关总门,只切行为镜像。所有关键签发改三人现场共签。”
唐梨点头:“把制度从‘谁有权限’改成‘谁敢当场担责’。”
“对。”
凌晨一点二十,秦序之回到临时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纸信。
不是电子,不是公屏消息。
是纸。
他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你以为抓到袁绍衡就算摸到我了?”
“第三个你,已经在路上。”
落款是一个手画的符号,像把钥匙,又像被划掉的“秦”字。
秦序之盯着那符号,心里忽然一沉。
他见过。
在最早那份修复失败的边角残页上,末端就有同样一笔。
也就是说,顾沉岚这条线,不是最近才起。
至少在他们第一次接触D-17底稿之前,就已经埋好了。
苏照夜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纸信:“又来威胁?”
“不是威胁。”秦序之把信递过去,“是宣告。”
“宣告什么?”
“宣告他下一步要抢的,不是我的身份。”
“是终审现场的话筒。”
唐梨也走进来,听完就问:“那我们怎么办?”
秦序之把纸信压进证据袋,声音很稳:
“很简单。”
“他想在终审前造出第三个我。”
“那我们就在终审前,把他的造壳线全端掉。”
窗外雨还在下。
天色将亮未亮。
北港最难的一夜过去了。
更难的白天,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医疗点给秦序之缝合完伤口。针线收尾时,值班记录官送来一份新回执。
九号泊位扣下的通讯卡里,除了顾沉岚的跳板地址,还藏着一条延迟发送指令:
“第三替代体转运目的地:北港终审大厅地下备用通道。”
唐梨看完回执,背脊发凉:“他不只是想上终审台,他想从台子下面直接长出来。”
秦序之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那就别等他长出来。”
“明天第一件事,查终审大厅地下通道。”
“第二件事,把终审现场的每一个入口,改成可见、可查、可追责。”
苏照夜站在门边,点了没点着的烟,又掐断:“行。天一亮,我们去掀地板。”
门外的雨终于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每一滴,都像倒计时。
而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次犯错的额度。
下一次交手,只会更近,更硬,更见血。
他们只能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