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粉红色的、印着“XX市职业技术学院”字样的录取通知书,真的躺在我们家楼下的信箱里。
和我爸妈单位同事、街坊四邻的邮件混在一起。
刺眼极了。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冰凉。
回到家,爸妈正喜气洋洋地商量着办升学宴要请哪些人。
“灼灼回来啦?手里拿的什么?”爸爸笑着问。
我没说话。
走过去,把那张大专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了堆满清北宣传册和贺卡的茶几上。
粉红色,落在深红色的“清华大学”烫金字上。
突兀得像一滩不合时宜的血。
爸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空气凝固了。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纸。
“市……职业技术学院?计算机……应用?”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这是什么?谁寄来的?搞错了吧!”
爸爸夺过去,戴上老花镜,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开始抖。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净净。
“陈灼!”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教育考试院官网的查询页面调出来,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妈妈越来越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不可能……这不可能!”妈妈突然爆发,抓起手机就要给班主任打电话,“一定是系统出错了!我儿子725分!全省都能排上号!怎么可能去大专?!”
“志愿!”爸爸吼了一声,眼睛赤红地瞪着我,“你的志愿是不是填错了?!你说!你是不是自己乱改了?!”
“我没有。”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我提交的志愿,和确认表上一模一样。第一清华,第二北大。”
“那这是怎么回事?!啊?!”爸爸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摔在桌上,纸张弹起,又飘落。
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是翟玲。”
我终于说出口。
这三个字,耗光了我所有力气。
“什么?”爸妈愣住。
“最后确认那天晚上,她来过。只有她,知道我的登录账号和密码。只有她,能进我房间,动我电脑。”
“玲玲?”妈妈失声,“怎么可能?那孩子……”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恭喜我,说我们终于能上同一所大学,不用分开了。”
爸妈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沉痛的恍然。
“她……她怎么能……”妈妈捂住嘴,眼泪滚下来,“这是你的前途啊!一辈子的事啊!”
爸爸猛地一拳砸在沙发上。
“我去找她!找她爸妈!他们必须给个说法!”
“没用。”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志愿提交截止,系统锁定。木已成舟。”
“那就这么算了?!”爸爸吼着,脖子上血管贲张,“我儿子寒窗十二年,考了状元,就让她这么给毁了?!”
“不会算了。”我看着茶几上那刺眼的粉红色。
然后,伸手。
抓住。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
粉红色的通知书,被我从中撕成两半。
“你什么?!”妈妈惊叫。
我没停。
一下,又一下。
把它撕得粉碎。
扬手。
碎片像一场滑稽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这事,没完。”
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
把脸埋进膝盖。
外面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和爸爸粗重的喘气,以及拨打号码的忙音。
我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翟玲。
还有数不清的微信消息。
“灼灼,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别生气嘛,我也是为了我们能在一起。”
“大专怎么了?只要我们相爱,学历不重要。”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好担心你。”
“陈灼!你接电话!”
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
“陈灼,你竟然敢撕了通知书?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
我盯着那些字。
眼前模糊了又清晰。
指尖悬在屏幕上,颤抖。
然后,拉黑。
全部。
世界清静了。
着门,坐了很久。
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
直到客厅里爸妈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寂静。
我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
打开最下面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很空。
只有两样东西。
一份硬壳文件袋。
一支黑色的、小巧的录音笔。
我拿出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淡紫色的纸张。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货真价实。
早在填报志愿前,招生办的老师亲自带来的,签了字的预录取协议。
具有法律效力。
我又拿起那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是翟玲那甜得发腻的嗓音,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残忍:
“陈灼!亲爱的!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就我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呀!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我们终于可以读同一所学校了!再也不用分开了!”
“对呀!市职业技术学院!虽然只是大专……”
“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
我关掉录音。
把它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翟玲。
你想要的“惊喜”。
我收到了。
现在。
该我回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