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挥出那一剑之后,天地归于沉寂。
剑尖指天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不是寂寞,不是迷茫,而是一种近乎于“无”的状态——他的剑依然锋利,他的心依然澄澈,但他的剑意触及这个世界天地之力的刹那,像是水遇到了油,格格不入,无法交融。
那一剑,终究只是他自己的剑。
收剑入鞘,西门吹雪低头看着腰间那枚随他一同降临此世的玄铁剑佩。这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从不离身的配饰,一枚巴掌大的剑形铁坠,通体乌黑,毫无纹饰,看起来平凡无奇。他从未在意过它,因为它与他手中的剑不同——剑是他的命,剑佩只是剑的附属。
但此刻,这枚剑佩却在微微发热。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那枚乌黑的铁片上,眼神微凝。他将剑佩解下,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佩身依旧是平坦无纹,没有任何异变,但那股温热却真实存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缓慢苏醒。
“你终于发现我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意识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悠远,带着一种历尽沧桑之后的疲惫与淡然,像是一柄埋藏了千年的古剑在风中低吟。
西门吹雪的手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远处的风声。
“你是谁?”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只是很自然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老夫剑玄子。”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或者说,曾经是。如今不过是寄居在这枚剑佩里的一缕残魂罢了。”
西门吹雪没有立刻回应。他将剑佩重新挂回腰间,站起身,在青石上坐定,将长剑横于膝上。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姿势——剑在膝上,心在剑中。
“你方才说‘终于’,你一直在等我?”西门吹雪问道。
剑玄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等你,是等一个能唤醒《万剑源典》的人。老夫陨落千年,残魂寄于此佩,看过无数天骄人杰从这枚剑佩旁经过。他们有的惊才绝艳,有的身负大气运,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源典产生共鸣。老夫本以为,这世间再无先天剑修之道了。”
“直到七前,你走进了那间藏剑室。”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他没有问剑玄子是谁、源典是什么、这个世界为何没有剑修——那些问题的答案,他要么已经猜到,要么并不急于知道。
他只问了一句:“那十道剑意,我该如何获得?”
剑玄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别人若是得了上古神物,第一反应是问‘这有多强’‘能给我什么好处’。你倒好,直接就问如何获得。仿佛你知道,那些剑意本就是你的。”
“它们不是我的,”西门吹雪淡淡道,“但我会让它们成为我的。”
“够狂,但你有狂的资本。”剑玄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欣赏,“老夫生前是这方天地间最后一位剑帝,创《万剑源典》,集十道通天剑意于一身,本以为能以此证道剑神。可惜,老夫收了个好徒弟……”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像结了冰的剑锋。
“谢临渊。他天赋绝伦,却急功近利,不满老夫让他稳扎稳打的要求,暗中勾结噬魂剑冢,在老夫冲击剑神境的紧要关头,以万魂血剑偷袭,致使老夫陨落。源典碎成十份剑意散落天地,老夫的残魂也只得藏身这枚剑佩之中,沉睡了千年。”
西门吹雪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找传人,是为了报仇。”
“报仇?”剑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老夫活了千年,死后又等了千年,仇恨早就淡了。老夫只是想在有生之……在彻底消散之前,看到先天剑修之道重临天地。至于谢临渊那条孽徒,他若是还活着,自有他的因果。”
“他活着。”西门吹雪忽然说道。
剑玄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一个背叛师父、投靠邪道的弟子,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怎么可能甘于沉寂?这种人,要么死得悄无声息,要么活成一方巨擘。而能让剑玄子如此在意的人,显然是后者。
“罢了,”剑玄子也不追问,“不管怎样,老夫选中了你,源典也选中了你。以后老夫就在这剑佩之中,你若有剑道上的疑惑,随时可以问我。至于那十道剑意,老夫会将它们的大致方位告诉你,但收服它们,要靠你自己。”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用剑。”西门吹雪的语气没有任何傲慢,只是在陈述事实。
剑玄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老夫收你为徒,不是要教你用剑,而是要教你如何用这个世界的‘道’来承载你的剑!你用梅枝刻出的那道剑痕,老夫看见了——那剑意纯粹至极,老夫生平仅见。但你那一剑,没有引动天地之力,甚至没有让这个世界的法则产生任何波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但他知道。
意味着他那一剑,只有物质层面的威力,没有法则层面的加持。在这个以斗气为基础的世界里,他的剑就像一柄普通兵器挥出的物理攻击,再锋利也有限。
“老夫生前创《万剑源典》的核心,就是找到让剑意与天地法则共振的方法。你不修斗气,没有关系。你的剑意就是你的‘气’,只是这个世界不认它。你要做的,不是改变你的剑意,而是让这个世界认它。”
“如何认?”
“收服第一道剑意——青莲剑心。”
剑玄子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青莲剑心是十道剑意中最温和的一道,蕴含‘生生不息’之道,最容易与陌生剑主建立共鸣。它藏在塔戈尔大沙漠深处的一座古祭坛中,被蛇人族世代守护。你若能得到青莲剑心的认可,便能初步让你的剑意与此方天地的木行之力和生命法则产生联系,从此你的每一剑,都会多出一份‘活’的力量。”
西门吹雪闭上了眼睛。
塔戈尔大沙漠,蛇人族,青莲剑心。
他记住了。
“蛇人族的女王叫作赤练,执掌一柄上古神剑——绯焰劫剑。”剑玄子继续说道,“那柄剑虽说不在十大神器之列,却也是一件罕见的至宝,剑中封存着一缕远古凤凰血脉。你若能与赤练结下善缘,对你后续寻找其他剑意大有裨益。”
“善缘?”西门吹雪的声音略微上扬,这是他难得流露出的一点情绪,“我不结善缘,我只了却因果。”
“随便你怎么说。但老夫提醒你,蛇人族排外得很,你一个外人想靠近古祭坛,怕是得先过赤练那一关。”
西门吹雪没有再问。
他睁开眼,看向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他将长剑回腰间,站起身,朝北辰家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里?”剑玄子疑惑道。
“北辰家。”
“做什么?”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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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辰家,晨光初透。
西门吹雪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撞见一群少年在演武场上修炼斗气。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里满是倨傲。他叫北辰雷,是家主北辰战的嫡长子,也是北辰家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斗之气九段,距离斗者仅一步之遥。
“哟,废物回来了?”北辰雷瞥见西门吹雪,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听说沈家那个美人儿昨天来退婚了?啧啧,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周围的少年们轰然大笑。
“雷哥,你别说,咱们这位炎少爷还挺有骨气的,还跟人定了个三年之约呢!哈哈哈哈!”
“三年?他就是再练三十年,也凝不出一丝斗气!废物就是废物,别做梦了!”
西门吹雪脚步不停,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北辰雷脸色一沉,伸手拦住了他。
“北辰炎,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北辰雷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你爹因为你退婚的事,昨晚一夜没睡,头发都白了几。你这个做儿子的,就没有一点愧疚?”
西门吹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北辰雷。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北辰雷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随即恼羞成怒。他堂堂北辰家第一天才,居然被一个废物看得心虚了?这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你……”
“让开。”西门吹雪只说了两个字。
北辰雷咬咬牙,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将膛往前一挺:“我就不让,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连斗气都没有,还想打我?”
他身后的少年们再次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西门吹雪看着北辰雷,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动了。
没有斗气,没有声响,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他只是微微侧身,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弧度从北辰雷身侧滑过,然后北辰雷就感觉到一股刺痛从脖子传来——西门吹雪的两手指,正抵在他的喉结上。
那两手指,笔直如剑。
北辰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那两手指就像一柄无形的剑,锋锐到了极点,只要对方稍微用力,他的喉咙就会被洞穿。
“我说,让开。”
西门吹雪收回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辰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西门吹雪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他才猛地大口喘气,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身旁的少年们面面相觑,谁也笑不出来了。
“雷哥,你没事吧?”
北辰雷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惊骇——他方才感受到了死亡的注视,无比真切。
那个废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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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走进北辰战的房间。
北辰战正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他看见西门吹雪进来,挤出一个笑容。
“炎儿,有什么事?”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北辰战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去哪里?你要想清楚,三年之约不是儿戏,你需要静下心修炼,哪怕你修炼不出斗气,我北辰家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塔戈尔大沙漠。”西门吹雪打断了他。
“什么?!”北辰战猛地站起来,“你去那里做什么?沙漠里全是蛇人族,还有数不清的魔兽,就算是大斗师都不敢轻易深入,你去送死吗?”
“送死?”西门吹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
北辰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侄子从小就沉默寡言,但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他说要去沙漠,就一定有去的理由。
“给我一个理由。”北辰战深吸一口气。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一句让北辰战毕生难忘的话。
“我要去取一柄剑。”
“什么剑?”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门。
北辰战追出门外,只看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像一柄出鞘的剑,头也不回地刺向远方。
而在西门吹雪腰间的剑佩里,剑玄子幽幽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真是说走就走。也罢,老夫倒要看看,你要怎么闯进蛇人族的祭坛,取下那柄青莲剑心。”
西门吹雪走在通往城门的大道上,晨风吹起他如雪的白衣。
他没有回答剑玄子,甚至没有去想蛇人族、祭坛或者青莲剑心。
他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剑。
他的剑,需要这个世界的承认。
而要让这个世界承认,最快的方法,就是用最锋利的剑,在最坚固的石头上面,刻下最深的那道痕。
塔戈尔大沙漠,青莲剑心,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