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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姚清手里还捏着一支晶莹剔透、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糖人,这是临离开庙会时,沈从寰又“顺路”让李伯买的,说是“看着有趣”。她小口小口地舔着,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被这充实新奇的一天填得满满的。
除了玩,他们这趟出门也算“公”,采买了一些府中惯用的香烛贡品,预备着过几府里的小祭。大包小包的东西被仆役搬上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庙会沾染上的烟火气。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定国公府。府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将朱漆大门衬得比白更显威严寂静。与外界的喧嚣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踏进高高的门槛,重新回到这座熟悉又沉闷的府邸,姚清一直高涨的兴奋情绪,像退般迅速消退了。热闹的人声、绚烂的灯火、自由的空气……都被隔绝在了那扇沉重的门外。
她跟在沈从寰的轮椅后,沉默地走向内院。府里很安静,只有巡夜仆役轻微的脚步声和夏虫的鸣叫。月光清泠泠地洒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她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
安排收拾妥当带回来的物品后,姚清今天的差事才算结束。得了沈从寰一句冷淡的“下去吧”,她如释重负,行礼退下。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狭窄的仆役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白里她常偷偷望天的那处僻静墙角。这里很安静,抬头就能看见一片没有被屋檐完全切割的夜空。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温润的玉盘,静静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清辉万里。月色很美,可看在姚清眼里,却莫名勾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楚。
两个月了。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她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勉强适应,再到今得以窥见外面世界的一角。她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甚至努力在沉闷中找到一点点快乐,比如今天。
可此刻,万籁俱寂,月光如水,白天强行压下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想爸爸妈妈了。想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爸爸总爱唠叨她少玩手机,想自己那间堆满复习资料和毛绒玩具的小房间,想闺蜜约好却没来得及去的毕业旅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疯狂地找她?是不是以为她……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们该有多着急,多难过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冰凉。她不敢出声,只是仰着头,任由泪水无声流淌,仿佛这样,目光就能穿透这轮异世的明月,看到另一个时空的亲人。
月色在她沾满泪痕的脸上流淌,那双总是努力显得灵动机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月洞门阴影下,沈从寰去而复返。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锦囊,里面装着白里买下的、还没来得及“找借口”给出去的东西——一对更加精致小巧的银丁香耳坠,一枚雕成小兔子形状的羊脂玉挂坠,还有一盒闻着很清甜的桂花香膏。东西都不贵重,却都是他留意到她目光多停留过一瞬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折回来,还带着这些东西。或许是想看看她安顿好了没有,或许……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念头驱使,想找个机会,用他一贯别扭的方式,把东西给她。他甚至没想好借口,只是觉得,该给她。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她独自站在月光下,仰面流泪的画面。
那身影单薄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月光将她笼罩,泪珠映着清辉,晶莹得刺眼。她脸上那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悲伤,是他在国公府里从未见过的。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思念与绝望。
她在哭。为什么?
是觉得回到这里,如同回到牢笼?是厌倦了这府里压抑的生活,厌恶了……他这个人?
还是说……庙会的热闹,反而了她,让她更清晰地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她的家,她的亲人,她本来的生活,甚至……她本可能有的,般配的竹马未婚夫婿?
这个猜测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熟悉的暴怒与自卑。看,果然如此。她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白天那点鲜活的快乐都是假的,都是暂时的!她的心本不在这里!她哭泣,是因为不想回来,不想面对他,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困住她的地方,待在他这个残废的疯子身边!
白天因为她挺身维护而泛起的那点可笑的涟漪和暖意,瞬间被冰冷的怒火和自厌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竟然会因为她几句话,几个表情,就产生那些不该有的、软弱的念头!竟然还想着把这些可笑的东西给她!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囊,指尖用力到发白,那柔软的布料和里面小巧的物件,此刻都变成了对他无声的嘲讽。
“呵……”他发出一声极低的、自嘲的冷笑,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哭泣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和隐约的期盼从未存在过。他猛地转身,控轮椅,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沉默地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回到听竹轩,他将那个锦囊连同里面的东西,看也不看,狠狠地塞进了书案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咔嚓”一声上了锁。仿佛锁住的,不只是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还有白里庙会上那点不合时宜的、让他心绪不宁的“异常”,和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又被他强行摁回去的裂隙。
姚清哭了一会儿,心里舒服了些。她抹掉眼泪,对着月亮小声说:“爸,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会想办法……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总有一天”会是哪一天。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暂时属于她的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她掏出袖袋里那对珍珠耳钉,这是回府后嬷嬷分给她的,还有怀里剩下的小半包梅花糕。虽然没打听到任何关于“回去”的线索,但这一天的经历,这些意外得到的小东西,还是让她感到了些许慰藉。
“姚清,加油!别放弃!”她对着昏黄的油灯,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子总要过下去,开心一天是一天。
逛了一天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简单洗漱后,吹熄了灯,爬上硬板床。身体的疲惫很快战胜了心头的愁绪,她沉沉睡去,梦里似乎又回到了灯火辉煌的庙会,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
而另一边的听竹轩,灯火却亮了许久。
沈从寰了无睡意。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晃动的,是月光下她流泪的侧脸,那清晰的悲伤,像一细针,扎在他心口,不深,却持续地传来细密的痛楚。
还有书案抽屉里,那些被他锁起来的、永远也送不出去的小玩意。竹蜻蜓,绣帕,挂坠,香膏,耳坠……每一样,都对应着她白里某个瞬间的鲜活表情。
他烦躁地将书扔在一边,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去注意她那些细微的喜好?为什么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别别扭扭地买下那些东西,还想着找借口给她?为什么看到她哭泣,心里会涌起那样强烈的愤怒和……恐慌?
他害怕这种失控的感觉。害怕自己坚硬冰冷的心防,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裂痕。害怕自己会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对她产生不该有的、软弱的感情。
不,不可能。他绝不允许。
他在心里一遍遍警戒自己:这一定是她和母亲联手的计谋!更高明,更隐蔽的计谋!用天真烂漫做伪装,用不经意的好意做诱饵,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这个残废坠入情网,好拿捏他,拿捏定国公府!他绝不能让她得逞!绝不能动心!
况且……他闭上眼,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带来更深的刺痛——她失忆了。如果她想起来呢?如果她原本有家,有亲人,甚至……有早已定下婚约、青梅竹马的良人?那她恢复记忆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离开国公府,离开……他。
想到她可能属于别人,想到她会对另一个人露出那样明媚的笑容,会用那样维护的语气为另一个人说话,甚至可能早已与他人两情相悦……一股陌生的、强烈的烦躁和类似钝痛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
不行。他不能想这些。他不能再被影响。
她是定国公府的丫鬟,仅此而已。她的去留,她的喜怒,甚至她有没有未婚夫,都与他沈从寰无关。
他只需要像从前一样,冷漠,疏离,用坚冰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或许有点特别的奴婢,仅此而已。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清冷的光斑。沈从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也未能成眠。
心湖已被投入太多石子,波澜迭起,再难平息。那把锁,锁住了几件小玩意儿,却似乎,锁不住某些已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