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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0

正午的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通往青石镇的青石板路上。林晚背着竹篓,篓中除了粮、水囊,便是那本已改写成《超度经》的旧籍、完整的青铜虎符、爷爷留下的信件,以及从密室取出的朱砂笔和几炷备用安魂香。竹篓不重,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承载着百年的重量。

离开老宅约莫三里,身后那座沉睡在梅雨雾气中的宅院已看不真切。路旁的稻田里积着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林晚走得并不快,她在观察,也在等待。爷爷的信中提到,送葬队的旧路,并非寻常官道,而是沿着一条早已涸的古河道,串联起数个因战乱或瘟疫而衰败的村落旧址。青石镇,是第一个标记点。

午后未时,林晚停下脚步。前方路中央,赫然出现一摊灰烬。灰烬呈圆形,边缘整齐,中心处尚有一点暗红,仿佛刚刚熄灭。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柏木与某种腥气的香灰味。与老宅中自燃的纸钱灰烬如出一辙。

她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雨水浸湿的地面,这摊灰烬却异常燥。她取出虎符,握在掌心。冰凉的青铜触感传来,并无异动。又拿出朱砂笔,笔尖悬于灰烬之上,也未感应到明显的阴煞之气。

“只是‘显形’,尚未成‘煞’?”林晚自语,心中却不敢大意。规矩书中新浮现的条款,虽未完全清晰,但“安魂香断”这四个字,如同悬顶之剑。安魂香是维系与安抚怨魂的关键,香断则魂乱,魂乱则反噬起。这些沿途显现的异象,恐怕正是安魂香效力开始衰减、规矩反噬前兆的具体化。

她起身,绕开灰烬,继续前行。爷爷说过,面对规矩显化,不可无视,亦不可深陷,需以“正念持身,步步为营”。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古河道的痕迹逐渐明显。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植被茂密,路径也变得狭窄崎岖。阳光被浓密的树荫遮挡,林间光线晦暗。空气湿闷热,蝉鸣声嘶哑断续。

忽然,林晚颈后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那阴印早已消散,此刻的刺痛却像是残留的印记在预警。她立刻停步,屏息凝神。

前方的岔路口,一棵老槐树下,倚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褪色严重的蓝布衫,头戴斗笠,看不清面貌。看身形,像个赶路歇脚的老农。但在这荒僻的古道上,时辰又不对……

林晚握紧了袖中的虎符,缓步上前。距离约三丈时,她停下,开口道:“老人家,借问一声,去青石镇可是这条路?”

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一动不动。

林晚心念微动,指尖轻轻摩挲虎符上的纹路。虎符悄然散发出一缕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温热。这温热并非指向那“老农”,而是指向老槐树的部。

她目光扫去,只见树处的泥土颜色略深,隐隐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枯萎的、形状特异的槐叶——那并非自然脱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顶出来的。

“槐树招阴,下藏怨。”林晚想起《超度经》中杂录的民间忌讳。她没有再靠近那“老农”,而是从竹篓侧袋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混合了朱砂、糯米和香灰的粉末。她将粉末轻轻撒在自己与老槐树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断续的隔离。

粉末落地,并无异状。但那倚树而坐的“老农”,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

林晚不再理会,选了左侧那条看起来更荒芜、但虎符感应中“生气”略多于“死气”的小径,快步离开。走出数十步后,她回头再看,槐树下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老农。只有那摊翻动的泥土和枯叶,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幻象?还是地缚残念?”林晚额角渗出细汗。这还只是开始,沿途的异象已经能主动“化形”迷惑了。安魂香的效力,恐怕衰退得比预想更快。

必须尽快赶到青石镇,找到当年送葬队停留或发生变故的具体地点,才能针对性应对。

头偏西时,林晚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轮廓。那是一片建在丘陵缓坡上的镇子,青黑色的瓦顶连成一片,不少房屋已然倾颓,断壁残垣间爬满藤蔓。镇口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牌坊,坊额上的字迹风化难辨,只勉强认出“青石”二字。

整个镇子死寂无声,连鸟雀虫鸣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和泥土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线香燃尽后的味道。

林晚在镇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入。她放下竹篓,取出一炷安魂香,就着随身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但在升至约一人高时,忽然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朝着镇内某个方向飘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香头燃烧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晚心中一沉。香引异向,燃烧加速,都是香力不稳、魂场紊乱的征兆。她举着香,小心翼翼踏入镇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杂草,两旁店铺的门板大多朽坏倒塌,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有些屋内似乎还有残存的家具轮廓,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顺着安魂香青烟指引的方向,林晚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弄,最终来到镇子中央一处稍微开阔的场地。

看样子,像是个旧时的集市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用青石垒砌的八角井,井栏磨损得很厉害。井边不远处,散落着几个残缺的石墩,可能是当年摊贩所用。

而此刻,吸引林晚目光的,是广场地面上,那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痕迹并非涂画,更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板后,历经岁月留下的污渍。它们纵横交错,看似杂乱,但若从高处看,隐约能构成一个扭曲的、巨大的符文字样。林晚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那字形,与规矩书中“安魂香断”条款的部分笔划,有七八分相似!

安魂香的青烟,正笔直地朝着那口古井飘去,最终消失在井口内。

林晚走近古井。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井壁湿滑,布满墨绿色的苔藓。她探头向下望去,只有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腥气。

手中的安魂香,此刻已燃烧过半,香灰保持着完整的柱形,但颜色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

“井……”林晚想起老宅后园那口古井,想起井底墓室,想起那些棺木。“青石镇的古井,也是当年送葬队的必经之处?或者,是发生过什么的关键地点?”

她需要验证。从竹篓里取出一枚铜钱——这是从老宅带出来的,历经香火,沾过人气。她将铜钱轻轻抛入井中。

铜钱下落,并未传来预期的“叮咚”水声,反而像是落入了一团棉花,声音闷哑,随即彻底消失。紧接着,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极飘忽的叹息,仿佛是无数人低喃的回响。

林晚迅速后退几步,同时警惕地看向手中的安魂香。香柱上的灰黑色向上蔓延了一小截,燃烧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

“井中有东西,而且正在加速消耗安魂香的效力。”她立刻明白。这口井,恐怕是这青石镇怨气汇聚的一个“眼”。送葬队当年在此,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加重了怨气,也可能是规矩反噬在此处的一个显化节点。

不能任由安魂香这样被消耗下去。林晚当机立断,不再举着香探寻,而是将香稳稳在距离古井约三丈远的一块石板缝隙中。然后,她以香为圆心,用朱砂笔蘸着特制的粉末,快速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简易的“定魂圈”。这不是阵法,只是一个临时的、加固安魂香效力范围的标记。

地之香,青烟不再飘向古井,而是开始在定魂圈内缓缓盘旋缭绕,颜色也似乎恢复了些许正常的青白。燃烧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林晚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离开定魂圈范围。她环顾四周,思考对策。硬闯古井探查显然不明智,安魂香力有限,井下情况不明,冒然下去可能直接导致香断魂乱。但若不处理这口井,它就像个不断吸食香力的黑洞,迟早会耗尽安魂香的庇护。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暂时遏制古井对安魂香的消耗,又能争取时间探查镇中其他线索,找到送葬队遗留的、或许能“安抚”或“疏通”此地怨气的关键。

她将目光投向广场周围那些残破的房屋。或许,当年送葬队曾在某处歇脚、停放棺木,甚至举行过某种仪式。那些地方,可能会留下痕迹,或者——残留着一些可以被“沟通”或“安抚”的“记忆”。

林晚从竹篓里取出一小截红线,一端系在地的安魂香部,另一端则系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这是爷爷笔记里提过的“香缘一线”,可在小范围内暂时将人与安魂香的气场相连,增强对阴煞的抵御,也能更敏锐地感知香力变化。缺点是行动范围受限于红线长度(约十丈),且对心神消耗较大。

准备妥当,她左手腕系着红线,右手握着虎符,开始探查距离定魂圈最近的一排房屋。

第一间是个茶馆,招牌斜挂着,屋内桌翻椅倒,只有柜台上一个积满灰尘的茶壶还算完整。林晚仔细搜寻,在柜台角落发现了几枚锈蚀的铜钱,样式普通,并无特别。

第二间像是个香烛纸马铺,货架倒塌,满地都是腐烂的纸元宝和断裂的线香。林晚在这里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与安魂香略有共鸣的香火气。她在废墟中翻找,最终在一截断裂的柜台木板下,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盒盖上刻着模糊的“青石刘记”字样。

盒子没有锁,她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叠早已褪色发脆的黄表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箓,但大多残缺不清。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朱砂块,以及——几片枯的、暗褐色的花瓣。

林晚拈起一片花瓣,仔细辨认。花瓣形态特殊,边缘有细锯齿,即使枯也能看出原本应是深紫色。

“六月雪?”她脑海中闪过一种植物的名字。此花不常见,性微寒,民间传说有安神、祛晦之效,偶用于白事或镇宅。这些花瓣出现在香烛铺的盒子里,可能是当年铺主自用的“材料”。

她将花瓣和那小块朱砂收好。或许有用。

正要离开纸马铺,腕上的红线忽然轻轻绷紧了一下。林晚立刻回头看向广场中央的安魂香。只见香头上燃着的红点,光芒似乎微弱了刹那,盘旋的青烟也紊乱了一瞬。而古井方向,隐隐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像是水泡破裂。

定魂圈的作用在减弱?还是井里的东西在试图冲击?

林晚不敢耽搁,快步返回定魂圈。她检查安魂香,香柱上的灰黑色又向上蔓延了一小段,已经接近香的三分之二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冒险探查,寻找可能存在的关键物品或信息;还是立刻尝试加固对古井的封锁,延缓香力消耗?

就在她权衡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广场另一侧,靠近镇子深处的地方,似乎有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屋脊的形制隐约像是……祠堂?

祠堂!林晚精神一振。在江南村镇,祠堂往往是旧时仪式、停灵的重要场所。送葬队路过,若要在青石镇停留,祠堂是最有可能的地点。

去祠堂!但红线长度有限,定魂圈不能离安魂香太远。

她迅速估算距离。从定魂圈到那座疑似祠堂的建筑,直线距离已超过十丈。若要去,必须解开“香缘一线”,这意味着她将失去安魂香气的直接庇护,只能依靠虎符和自身定力硬抗沿途可能加剧的异象和怨气冲击。

风险极大。但留在原地,安魂香被古井持续消耗,最终也是香断反噬的结局。去祠堂,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关键,赢得一线生机。

林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她不能坐以待毙。解开腕上红线,将其仔细盘好收起。然后,她将竹篓留在定魂圈内,只随身携带虎符、朱砂笔、那包花瓣和朱砂块,以及最后一炷备用安魂香(未点燃)。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炷在地上、青烟缭绕的安魂香,毅然转身,朝着祠堂方向快步走去。

脱离定魂圈范围的第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度。明明还是夏末午后,却有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光线也变得更加晦暗,那些残破房屋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在她身侧扭曲拉长。

耳畔开始出现细碎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听不真切内容,却无孔不入,扰人心神。

林晚默诵《超度经》中清心定神的段落,手握虎符,掌心传来的温热成为她保持清醒的锚点。她步伐稳定,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的祠堂轮廓,对周围的异象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越靠近祠堂,地面的暗红色污迹似乎越多,空气中那股线香燃尽后的味道也越发明显。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黑漆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

林晚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镇子里格外惊心。

门内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天井,青石板缝里杂草丛生。正对面便是祠堂正厅,厅门大开,里面幽暗深邃。

天井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棺木。

不是现代样式,而是老旧的黑漆棺材,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棺木表面落满灰尘和枯叶,但诡异的是,棺材周围的地面,却异常净,仿佛经常有人打扫。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棺木,而是先观察正厅。

正厅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排排高大的祖宗牌位矗立在神龛上,但大多东倒西歪,积满尘网。供桌上空空如也,香炉倾倒。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衰败、阴森的气息。

然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林晚的目光锁定在供桌下方——那里似乎有一个颜色略深的、方形的物件,半掩在灰尘里。

她绕过天井中央的棺木,小心地走进正厅。灰尘味扑面而来,还混合着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她走到供桌前,蹲下身,轻轻拂去那方形物件上的积灰。

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不大,一掌可握。盒子上没有锁,但扣得很紧。盒面雕刻着精细的莲花纹,但莲花形态有些扭曲,更像是……在痛苦中挣扎?

林晚尝试打开盒子,纹丝不动。她想了想,取出那小块暗红色朱砂,用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抹在盒盖的缝隙处。朱砂遇湿,颜色略深。她又拿出那几片枯的“六月雪”花瓣,揉碎了撒在盒盖上。

做完这些,她屏息等待。

几息之后,盒盖发出“咔”一声轻响,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林晚缓缓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纸张泛黄脆硬。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小心地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工整小楷,墨色陈旧。

“青石镇义庄记事。光绪廿三年,六月初七。”

林晚快速翻阅。这是一本义庄(临时停放尸体的地方)的记录簿。前面几页记载的多是镇中贫苦人家或无主尸首的收殓、暂厝情况,期、姓名、死因、停放天数、最终处置(安葬或领走)等,寥寥数语。

直到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她的目光凝住了。

“光绪廿三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有外乡送葬队一行,约二十余人,护送棺木十八口,途经本镇,称遇雨受阻,求借义庄停棺数。观其队伍,人人缟素,神色悲戚却隐有惶然。棺木皆黑漆,无铭牌,亦不言死者身份。予觉蹊跷,然中元之期,不忍拒之门外面露宿,允之,嘱其勿久留。”

“七月十六,夜。义庄内异响不断,如人低泣,如指甲刮棺。守夜者惊惧来报。予携人查看,无异状,唯觉寒气森森。送葬队中人解释为‘棺中亲人思乡’,其言闪烁。”

“七月十七,送葬队中一老者私见予,塞银钱若,恳请勿深究,言明三后必行。予疑窦更深。”

“七月十八,午后。送葬队中忽起争执,声甚厉,似为去留方向。未几,争执止,然队中气氛愈发凝滞。是夜,义庄内异响更剧,且有红光自棺隙隐现。镇中狗吠不止,婴儿夜啼。”

“七月十九,晨。送葬队仓促离去,未与予别。及入义庄检视,十八棺仍在,然棺盖皆有移动痕迹,地有湿迹,似渗水。细查之,骇然见棺内空无一物,唯余黑色水渍及……少许紫花瓣(疑为六月雪)。另于墙角拾得此令牌半片,不识其文。”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还有几页,但字迹被大片污渍(像是水渍晕染)覆盖,难以辨认。只有最后一行字,勉强可读:

“是夜,镇中井水泛黑,味腥。不足旬月,疫起,镇民十去七八,遂荒。呜呼,疑引灾祟,吾之过也。刘义山绝笔。”

刘义山?看来就是这义庄主事,也是那香烛铺“刘记”的主人。

林晚合上册子,心翻涌。这记事簿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送葬队确实在青石镇停留过,而且发生了诡异事件——棺中尸体疑似“消失”,化为黑水,留下了六月雪花瓣。他们仓皇离去,却把空棺和可能引发瘟疫的“灾祟”留在了这里。青石镇的荒废,与此直接相关。

而那口古井的异状(井水泛黑),也由此而来。恐怕当年送葬队曾用井水处理过什么,或者,井本身就是怨气泄露、汇聚的通道。

她想起记事簿中提到的“令牌半片”。急忙再看盒内,果然在册子下面,垫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木牌边缘断裂不规则,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与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相同,透着一股邪异。

这半片令牌,或许与送葬队的真实目的、棺中尸体异变有关。

林晚将册子和半片令牌小心收好。有了这些信息,或许可以尝试与古井中的“存在”沟通,甚至加以疏导,减轻它对安魂香的消耗。

她正要起身离开祠堂,忽然,腕间并无红线系着的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不是红线拉扯,而是更直接、更凶险的感应——来自定魂圈方向的那炷安魂香!

林晚猛地转头看向祠堂外广场方向。虽然隔着墙壁看不到,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炷安魂香的香火气,正在急速衰弱、紊乱!

同时,天井中央那具一直安静停放的黑漆棺材,棺盖突然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条原本细微的缝隙,正在缓缓扩大。一股阴冷、湿、带着浓郁腥味的气息,从缝隙中弥漫出来。

祠堂正厅内,那些东倒西歪的祖宗牌位,也齐齐发出“嗡嗡”的震颤声,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古井的冲击加剧了?还是因为自己取走了祠堂里的东西(记事簿和令牌),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安魂香,快要断了!

生死一线!

林晚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向祠堂外冲去。必须立刻赶回定魂圈,稳住安魂香!她一手紧握虎符,另一手已将那炷备用的安魂香取出,咬在齿间,同时指尖划破,将渗出的血珠抹在香头之上——血染香头,可在危急时短暂激增香力,但代价是消耗自身精血,且易引来更强烈的反噬。

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冲出祠堂大门,跑过荒凉的街道,广场已在眼前。只见在定魂圈中的那炷安魂香,香头上的火光已然微弱如豆,明灭不定。原本笔直盘旋的青烟彻底散乱,丝丝缕缕,大部分都被强行拉扯着,投向古井的方向。香柱上的灰黑色,已蔓延至四分之三处!

古井井口,一股浓如墨汁的黑气正滚滚涌出,不断冲击着朱砂粉末画出的定魂圈。圈子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更糟糕的是,随着林晚靠近,那黑气仿佛感应到了她身上携带的祠堂之物(记事簿和令牌),猛地分出一股,如毒蛇般向她噬来!

林晚疾冲的身形骤然一顿,口中血染的安魂香尚未点燃,左手虎符已然举起,对准那股黑气。

虎符嗡鸣,散发出灼热的金光,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气稍稍受阻。但井中涌出的黑气源源不绝,更多的分支开始绕过虎符的金光,从两侧袭向林晚。

与此同时,广场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污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延伸,像一只只从伸出的手,试图抓住林晚的脚踝。

香火将断,邪祟四起。

林晚身处包围,距离定魂圈仅剩三丈,却仿佛隔着天堑。她齿间用力,几乎要将那炷安魂香咬断,眼中闪过狠厉决绝。

不能退,不能停!

爷爷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晚晚,守规矩不是死守,是心中有度,行止有节。但真到了绝境,规矩亦可破,唯‘心正’二字不可失!”

破?如何破?

电光石火间,林晚的目光扫过手中虎符,扫过地面上蔓延的污迹,扫过那岌岌可危的定魂圈和即将熄灭的安魂香。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

她猛地停下对抗黑气的动作,反而迎着黑气最浓的方向,冲向古井!不是冲向定魂圈,而是冲向危机的源头!

虎符的金光在她刻意收敛下减弱,黑气瞬间缠绕上来,刺骨的阴寒和强烈的怨念冲击着她的心神。地面上的暗红污迹也攀附上她的裤脚,冰冷粘腻。

林晚强忍着不适与晕眩,在距离古井仅一丈之遥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半片从祠堂得来的黑色木牌令牌,狠狠掷向古井井口!

“以此镇物,还尔因果!安息!”

令牌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翻滚着黑气的井口。

刹那间,井中涌出的黑气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林晚趁此间隙,身形如电,折返冲向定魂圈。手中虎符金光再盛,暂时开重新合拢的黑气。她扑到安魂香前,双膝跪地,顾不上地面的污秽,颤抖着手取出火折子——却因阴气侵袭,手指冰冷僵硬,连划几次都未能点燃。

香头上的火光,只剩下一点微不可见的暗红。

林晚一咬牙,直接将那炷含在齿间、染了自己鲜血的备用安魂香,怼在了即将熄灭的香头之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香,续!”

“嗤啦——”

仿佛热油溅入冷水,两炷香接触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冲击从香上传导至林晚全身,她喉头一甜,几乎吐血。但与此同时,那炷备用的、血染的安魂香,香头猛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光,迅速引燃!

新的、更加凝实粗壮的青烟升腾而起,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色。这青烟不再飘向古井,而是迅速弥散开来,将整个定魂圈笼罩在内,并向外扩张,暂时退了涌来的黑气和地面污迹。

在地上的旧香,最后一点火光终于彻底熄灭,香柱断裂,化为灰黑色的香灰,簌簌落下。

香,断了。

但新香已燃,以林晚自身精血为代价,强行续上了这“安魂”之力。

古井中,黑气在吞没了那半片令牌后,剧烈翻滚了一阵,似乎内部发生了某种冲突或消化。翻滚渐渐平息,涌出的黑气量明显减少,颜色也淡了一些,虽然仍未完全退去,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冲击定魂圈。

林晚跪在定魂圈内,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左手腕被黑气侵蚀的地方传来灼痛和麻木。她剧烈喘息着,看着眼前稳定燃烧的新安魂香,青烟袅袅,带着血色,显得诡异而又顽强。

成功了……暂时。

她以自身为桥,血染新香,强行接续了安魂香断的危机。同时,抛入古井的那半片令牌,似乎起到了某种“安抚”或“转移”作用,降低了古井对香力的汲取。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血染安魂香消耗的是她的精血,不可持久。令牌入井,是福是祸也未可知。青石镇的谜团只揭开了一角,送葬队真正的目的、棺中尸体为何化为黑水、他们最终去了哪里、与江北乱葬岗有何关联……依然迷雾重重。

而且,经此一遭,规矩的反噬恐怕已被彻底引动。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林晚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她收起那已熄灭的残香香灰(这也是重要之物),检查了一下竹篓里的东西,确认无误。

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荒废的青石镇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色,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与死寂。

安魂香续上了,但代价惨重。前方路途未知,反噬已如影随形。

林晚背起竹篓,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暂时平静下去的古井,以及井边渐渐消散的暗红污迹。然后,她转身,朝着镇外,朝着下一个可能的目的地,迈开了脚步。

她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逐渐融入青石镇废墟的阴影之中。

而远处,来时的山路上,似乎有模糊的铜铃声,随着暮风,隐隐约约地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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