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跟着那只老噬脑魔,在荒原上穿行了很久。
他不知道“很久”是多久。这具小小的虫体没有手表,没有生物钟,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时间流逝感”。他只能靠身体里那股隐隐的饥饿来判断——当那种感觉从“还能忍受”变成“有些难熬”的时候,他知道大概过去了半天。
老噬脑魔在前面带路,灰白色的身体在碎石和尸体之间熟练地穿行。它的移动方式比林墨流畅得多——身体像蛇一样波浪式前进,速度是林墨的两三倍,消耗的能量却更少。
林墨跟在后面,笨拙地模仿它的移动方式。他的身体太小、太短,本做不到那种流畅的运动,只能一节一节地蠕动,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小虫。灰白色的粘液从他体表渗出,润滑着地面,但也在荒原的泥土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痕迹。
老噬脑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痕迹。
“粘液少分泌一点。”它说,声音沙哑低沉,“这不是在给你自己抹油,这是在给追我们的人画路线图。”
“我控制不了。”林墨说,“这不是我想分泌的,是身体自动分泌的。”
“那就让身体学会不自动分泌。”
“怎么学?”
老噬脑魔沉默了一瞬。“等你被追过一次就知道了。”
它继续往前蠕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林墨跟在后面,努力去控制体表的分泌。他不知道自己在“控制”什么,只是努力去感受那层软组织的状态,试着让它收紧一些。粘液分泌得少了一点,但还做不到完全停止。
他需要更好的办法。
林墨一边蠕动一边思考。他的身体不能停止分泌粘液——那是他移动的必要润滑。但他可以改变气味的来源。地上到处是腐败的落叶、霉变的泥土、还有更浓烈的气味来源。只要让他的气味和这些混在一起——
他从一摊深色的泥泞上滚了过去。灰白色的身体瞬间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浆,那股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盖住了他原本的味道。
身后的痕迹变得几乎无法辨认了。
老噬脑魔停下来,看了他几秒。
“你刚才滚泥了。”
“对。”
“你知道那是什么泥吧。”
“腐叶泥。”林墨说,“能盖住气味。”
老噬脑魔的牙齿轻轻磨了磨,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我活了很久,见过不少会说话的同类。但从没见过一只会主动往泥里滚的。”
“有用就行。”林墨说。
老噬脑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蠕动。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慢到林墨能跟上。
“你之前说,”老噬脑魔开口,“你不是虫子,你会活下去。你知道有多少只噬脑魔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吗?”
“不知道。”
“很多只。”老噬脑魔说,“它们学会说话之后,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不愿意再吃那些已经腐败的东西,想去找活人,想吃新鲜的。然后它们就离开了这片荒原。然后它们再也没有回来。”
它停下来,转向林墨。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墨没有说话。
“因为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们。”老噬脑魔说,“这片荒原虽然不好,但至少安全。外面的序列者不会专门来清理我们,就像你不会费心去数地上有多少只蚂蚁。但当一只蚂蚁爬到了他们眼前,他们会在瞬间把它碾碎。”
林墨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出去过吗?”他问。
“出去过。”
“看到了什么?”
老噬脑魔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一个我不理解的世界。”它终于说,“那些人——序列者,他们有等级,有规则,有组织。序列9可以命令序列9以下的人,序列8可以命令序列9的人,一层一层往上。而我们,连最低的序列都没有。在他们眼里,我们甚至不配被管理。”
它的口器微微张开。
“所以我回来了。这片荒原虽然不好,但至少我知道怎么活下去。”
林墨没有说话。
他理解老噬脑魔的意思。在这个世界,噬脑魔是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不是最低,是“不在链条上”。序列者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消灭他们,就像人不需要刻意去消灭空气中的细菌。
但他不是来适应这个规则的。他是来改写它的。
“你叫什么名字?”林墨问。
老噬脑魔的牙齿磨了磨。“我没有名字。”
“活了这么久,怎么会没有名字?”
“名字是别人叫的。”老噬脑魔说,“在这片荒原上,我没有同类。要名字做什么?”
林墨沉默了。
他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在这片荒原上,噬脑魔之间不需要互相称呼。它们没有交流,没有。每一只都是孤独的,独自觅食,独自躲藏,独自活着。老噬脑魔活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有人帮它,而是因为它比别人更小心、更懂得怎么活下去。
而它现在正在帮林墨。这在噬脑魔的世界里是不寻常的。
“那你为什么愿意带我?”林墨问。
老噬脑魔没有马上回答。它继续向前蠕动,灰白色的身体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吃那具尸体。”它终于说,“你从那个颅腔里翻出来的时候,旁边就有一具可以吃的。只要张开嘴就能咬到。但你没有。你宁可饿着,也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它顿了顿。
“我在这里很久了,见过很多刚出生的同类。它们从尸体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下一个脑子吃。它们不会停下来思考,不会问问题,不会说自己不是虫子。它们就是虫子。”
它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你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林墨趴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噬脑魔说得对。现在他不是虫子。现在的他还有人类的意识、人类的记忆、人类的知识。但如果他在这个荒原上待久了,饿了太久,那些东西会不会一点一点被磨掉?会不会有一天,他也变成只知道觅食的虫子?
“我帮你取个名字吧。”林墨说。
老噬脑魔的牙齿磨了磨。“我说了我没有名字。”
“不是‘没有’,是‘还没有’。”林墨说,“你已经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同类,教过它们怎么活下来。你一直在帮别人,但连个让别人叫你的名字都没有。”
老噬脑魔沉默着。
“你的牙齿。”林墨说,“颜色和身体一样是灰白色的,但磨过的地方会发亮,像金属。”
他想了想。
“叫你灰舌吧。”
老噬脑魔没有回答。它转过身,继续往前蠕动。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林墨跟上。走了很远之后,林墨听到一个沙哑的、低沉的声音:
“灰舌。”
它在重复这个词。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只是在慢慢地、仔细地品味这个声音。
然后它继续往前走了。
林墨跟在后面。
远处,灰紫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建筑,不是尸体——它们在移动。
林墨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些影子的轮廓。比狼大,皮肤灰黑,行动敏捷。这个世界的掠食者。
灰舌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低沉而急促:
“别动。安静。”
林墨把身体缩进一具尸体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那些影子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似乎在嗅着什么。林墨能感觉到它们的方向正对着这一片区域。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但他没有动。他控制着自己的分泌,控制着自己的温度,控制着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信号。
那些影子停留了很久。
然后它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很久,灰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走吧。”
林墨从阴影中蠕动出来。
“它们是来找吃的?”他问。
“来找活物。”灰舌说,“只要是会动的,它们都吃。”
林墨没有说话。他刚才离死亡只有几步的距离。
“你做得不错。”灰舌忽然说,“第一次遇到猎手能完全不动,很少见。”
这不是夸奖。这是陈述事实。但在老噬脑魔沙哑的声音里,林墨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也许是一点认可。
“继续走吧。”灰舌说,“前面有一片废墟,可以躲一阵。”
林墨跟在它后面。
饥饿还在。那种从身体深处涌起的感觉像一个缓慢燃烧的火种,不会熄灭,但暂时还能控制。他需要找到食物——新鲜的、带着记忆的食物。但他也知道,还不是时候。他还太弱,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贸然出去只会像老灰舌说的那样——被碾碎。
他不是虫子。他会活下去。但他首先要学会在这片荒原上活下来的规则。
灰紫色的天空低垂,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层缝隙中渗下的苍白光线。荒原上的影子在光线下扭曲伸展,像是一片停滞的海洋。
林墨的环形口器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灰舌。”
老噬脑魔没有回头,但它的速度慢了一点。慢到刚好能让林墨跟上。
“明天,再教我一点东西。”
“教你什么?”
“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灰舌的牙齿轻轻磨了磨。那阵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荒原上回荡了很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