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结束的时候,陈念安被张振国叫住了。
不是当着全连的面,是通过周海传的话。周海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营长让你去一趟”,然后就转身走了。但陈念安注意到,周海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兵在告诉一个新兵,有些路你得一个人走。
营部办公室在营地东南角,是一排活动板房中的一间。外墙刷着和营区其他建筑一样的灰白色,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营长办公室。牌子下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值班表,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陈念安敲了门。
“进来。”
张振国坐在一张铁皮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地图和几页打印纸。台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手里夹着一烟——这次是点着的,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慢上升,像一条静止的、灰白色的河。
“坐。”
陈念安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折叠的,铁管骨架,帆布座面,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张振国没有说话。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个剪开的易拉罐底,里面已经积了半罐烟头。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银元。
不是陈念安的那枚。这枚银元更旧,表面的纹路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边缘的齿纹也磨得差不多了,整枚银元呈现出一种被无数双手摸过的温润光泽。方孔里穿着一红绳,红绳褪色得很厉害,从大红褪成了近乎白色的浅粉。红绳编的也是平安结,但编法和陈念安那枚略有不同——结的中央没有那个刚好能穿过手指的小环。
“这是你的?”陈念安问。
张振国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银元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祖父的。他也是当兵的,抗战的时候在晋察冀。这枚银元跟了他八年,从三七打到四五,一天没离过身。打完仗,他把银元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当兵的时候也戴着它,打了老山轮战。后来轮到我。”
他把银元放回桌上。
“我祖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枚银元不是他的,是他一个战友的。那个战友死在他怀里,临死前把银元塞给他,说‘替我戴着,打完仗还给我’。我祖父戴了八年,打完仗想还,发现那个战友全家都死在了战乱里,一个都没剩下。”
张振国停顿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所以他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三代人,一枚银元,一个永远还不回去的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场上的熄灯号,号声在夜色中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也知道银元的事。”陈念安说。
“我知道的不多。”张振国把烟头从易拉罐里拨开,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没点,夹在手指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巧合。你昏迷的时候脑电波异常,你醒来之后枪法突飞猛进,你在集市上花一百美元买了一枚老银元。然后昨天晚上,你在场上坐了一个小时,手里攥着那枚银元,表情像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他看着陈念安。
“我不是要审你。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手里的那枚银元,和我祖父的这枚是同一种东西——那你身上发生的事,也许不是偶然。”
陈念安从领口掏出银元。
两枚银元并排放在桌上。一枚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一枚品相完好、龙纹清晰。两枚都是光绪元宝,两枚都穿着红绳,两枚都编着平安结。不同的编法,相同的用意。
“你祖父的那个战友,叫什么名字?”陈念安问。
“不知道。我祖父从来没说过。”张振国的目光落在两枚银元上,“他只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欠了一条命,还不上了。”
欠了一条命,还不上了。
陈念安想起了赵山河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念安哥……对不起……”
赵山河也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营长。”陈念安抬起头,“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你祖父的那个战友,你会去吗?”
张振国没有犹豫。“会。”
“哪怕会改变历史?”
“历史是用来改变的。”张振国把手里那没点的烟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们每天训练、站岗、执行任务,不就是在改变历史吗?让本来会死的人活着,让本来会发生的悲剧不发生。这就是当兵的意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非洲的夜色,宣礼塔上的红灯一明一灭,远处的旷野隐没在黑暗里。
“如果你手里的银元能让你回去,那就回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这边的林砚,我帮你看着。”
陈念安站起来。“为什么帮我?”
张振国没有回头。“因为我祖父欠了一个还不上的债。也许你回去了,能替他还了。”
两天后,陈念安再次穿梭。
这一次不是意外,是有准备的。
他花了两个晚上研究林砚记忆里的现代军事知识——轻型武器的拆解与保养、简易爆炸装置的制作与排除、战场急救的最新方法。他把这些知识用林砚的方式记在脑子里:不是死记硬背,是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林砚的训练方法很科学——重复,重复,再重复,直到动作变成本能。
他还从营地的图书室借了一本《第二次世界大战步兵战术手册》——不是原版,是一本现代军事学者编写的分析性著作。书里详细拆解了二战时期各国步兵的战术特点,包括军的进攻模式、火力配置、弱点分析。陈念安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关于军的部分读完了,读到眼睛发酸、太阳发胀。
林砚的阅读能力比他强得多。林砚读过军校,接受过系统的军事理论教育,对那些战术术语、编制表格、火力参数一看就懂。陈念安借着林砚的理解力,把那些原本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的内容一点点消化吸收了。
军的弱点,在书中被一条一条列出来。
炮兵和步兵协同脱节。机枪阵地布置僵化,一旦被侧翼包抄就反应迟钝。基层指挥官缺乏临机决断能力,一旦原定计划被打乱就会陷入混乱。夜战能力差,不擅长应对非正规战术。
这些弱点,陈念安在三年的仗里其实已经感受到了。但那时候他的感受是零散的、经验的、说不清道理的。现在这本书把他的感受变成了清晰的、系统的、可以复制的认知。
他知道该怎么打鬼子了。
不只是凭经验,是凭知识。
入睡前,他把银元攥在手心里。红绳缠在手指上,两颗小木珠卡在指缝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是混乱的画面和情绪,而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目标——回到1937年,回到淞沪战场,回到赵山河还活着的时候。
银元开始发热。
这一次的穿越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被动的、突发的、被强烈的情绪触发的。这一次是他主动的、有意识的、用明确的意念引导的。他感觉到银元内部的脉动和他心跳的节奏正在同步,咚咚,咚咚,像两套齿轮在咬合。金色的光芒从银元表面亮起来,沿着盘龙的纹路流动,从龙尾到龙身,从龙身到龙首,从龙首到龙目。
龙目亮起两点金光。
龙昂起头,隔着银元的表面和他对视。
“你又来了。”龙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比上一次更清晰。
“我要回去。”
“回去的代价,你还没有付完。”
“什么代价?”
龙没有回答。金光猛然爆发,吞没了他全部的视野。
然后他落在了战壕里。
时间是1937年11月6。
比上一次早了一天。
陈念安蹲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军装是湿的,不是被汗水浸湿的,是被清晨的露水和泥土混成的泥浆浸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的味道,但炮声比上一次稀疏——天刚亮,鬼子的炮击还没开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右手食指第二节的疤痕,左手手腕内侧的烫伤。他的手。陈念安的手。
他回来了。比上一次早了一天。
上一次他是11月7回来的,赵山河死在当天下午。这一次,11月6。赵山河还活着。距离上一次历史中赵山河的死亡时间,还有大约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够他把所有问题问清楚。
“念安哥。”
赵山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念安转过头。赵山河蹲在战壕拐角处,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枪膛。他的左臂上还没有缠绷带——那道会在几天后感染坏疽的伤口,现在还没有出现。他的脸是净的,没有被硝烟熏黑,眼睛里也没有那种被战争压垮的疲惫。他还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
陈念安看着这张脸,心里的情绪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恨。是的,他恨赵山河。恨他在上一次历史里从自己脖子上拽走银元,恨他那句“这个是你该我的”,恨他头也不回地跑掉的背影。
但上一次穿梭,赵山河死在他怀里,说“念安哥对不起”的时候,眼睛里不是背叛者的愧疚,而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卸下重担的解脱。那一刻,恨意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动摇了。
“山河。”陈念安开口,声音很平,“你左胳膊怎么了?”
赵山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口挽起的地方,小臂内侧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还没有破皮。
“没事,被铁丝挂了一下。”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道印子,“不碍事。”
陈念安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那道印子会在今天晚些时候变成一道伤口。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感染、化脓、坏死,最终变成夺走赵山河半条命的坏疽。上一次,赵山河一直用绷带勒紧手臂硬撑,撑到最后一刻绷带散了,所有的虚弱一次性反扑上来,把他击倒在撤退的路上。
然后一颗打穿了他的喉咙。
这一次,陈念安不会让那道伤口变成坏疽。
“!全体!”
贺老六的声音从战壕那头传来,沙哑而急促。
连队残存的几十号人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往点聚拢。陈念安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路过赵山河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赵山河肩膀上按了一下。
“今天跟紧我。”
赵山河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好。”
点,贺老六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团部刚送来的命令,纸张被折了好几道,边角被汗水洇湿了。
“弟兄们。”贺老六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团部命令:今天傍晚,三连派出一个侦察小组,摸清东侧军炮兵阵地的具置和火力配置。侦察到位的,团部会组织一次突袭,端掉那个炮兵阵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个任务是团部直接下达的。端掉那个炮兵阵地,咱们阵地上的压力能减轻一半。但侦察任务本身——去的人,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沉默。
大家都知道“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是什么意思。军炮兵阵地周围必然有严密的警戒。摸进去侦察,就算不被发现,光是一个来回就要穿过好几道封锁线。能活着回来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
“侦察小组需要三个人。”贺老六说,“自愿报名。”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王大柱站了出来。“我去。”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二班的老兵李满仓,三十多岁,打了五年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油条。他站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报名参加一次普通的训练。
陈念安也站了出来。
“念安!”赵山河在他身后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
陈念安没有回头。
贺老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陈念安,王大柱,李满仓。侦察小组由陈念安负责。任务细节我会单独交代。其他人,回各自防位,加固工事。”
人群散了。
赵山河走到陈念安身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陈念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走向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念安哥。”赵山河的声音很低,“你真的要去?”
“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阵地上。”陈念安看着他,“你的左臂有伤,侦察任务要爬要钻,你去了是拖累。”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口下面那道浅红色的印子隐约可见。
陈念安转身走向贺老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赵山河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屈伸了。拇指捏住食指,松开,再捏住,再松开。
紧张。有事。说不出口。
侦察任务在傍晚开始。
陈念安、王大柱、李满仓三人从阵地东侧的一条排水沟摸出去。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鬼子的照明弹已经开始零星地往天上打了,惨白的光照亮一大片无人地带,把弹坑和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三人趴在排水沟里,一动不动,等照明弹熄灭。
“念安。”王大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陈念安的耳朵,“你以前侦察过炮兵阵地吗?”
“没有。”
“那你有什么打算?”
陈念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地图,是他据自己的记忆和林砚知识画的一张简图。图上标着军炮兵阵地的几种典型配置模式:榴弹炮阵地通常部署在步兵防线后方三到五公里,周围会有环形警戒阵地,弹药堆放点在阵地后方,指挥所在阵地中央偏后的位置。
“常规的军炮兵阵地,火力配置是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混合部署。步兵炮负责直射,打前沿工事;山炮负责曲射,打纵深目标。”陈念安的手指在简图上移动,“警戒兵力通常是一个小队,三十人左右。外围有两道哨,一道固定哨,一道游动哨。”
王大柱和李满仓对视了一眼。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李满仓问。
陈念安没有回答。照明弹熄灭了,天色在一瞬间变得更暗。他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走。”
三人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弯腰快速通过一片被炮火犁平的荒地。陈念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落脚的位置都选在弹坑边缘的松土上——那里的土已经被炸松了,踩上去不会发出声音。这套“无声步法”是他三年前在湘西学的,救过他无数次命。
王大柱跟在后面,学着陈念安的样子踩弹坑边缘。他个头大,体重也大,踩在松土上还是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比直接踩在硬地面上好多了。李满仓断后,他的步子最轻——老兵油子的本事,能在任何地面上走得悄无声息。
穿过荒地是一片被烧毁的树林。树被炮火烧得焦黑,枝条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在暮色中像一烧焦的骨头。林间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烧断的树和残破的物资——踩烂的弹药箱、被丢弃的钢盔、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焦黑残骸。
陈念安在一棵较粗的焦木后面停下来,举起右手握拳——停止前进的手势。这个手势不是1937年国民党军队的标准手语,是林砚记忆里现代特种部队的战术手语。王大柱和李满仓看不懂手势,但看懂了他停下来的意思,立刻伏低身体。
前方五十米,林间空地。
一个鬼子的固定哨。两个人,一挺轻机枪。机枪架在一个沙袋垒成的简易工事后面,枪口对准树林方向。两个鬼子兵一个坐在机枪后面抽烟,另一个站在旁边,端着三八式,漫不经心地往树林里张望。
陈念安观察了三十秒。
两个鬼子都很松懈。抽烟的那个把钢盔摘了放在沙袋上,露出剃得青皮的后脑勺。站着的那个虽然在张望,但目光是散的,不是真正在警戒——是熬时间等换岗的那种张望。
固定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左侧的小路通向树林深处,脚印较多,应该是通往炮兵阵地的方向。右侧的小路脚印较少,通向一片灌木丛,可能是游动哨的巡逻路线。
陈念安做了一个决定。
不绕。
绕过去要多花至少半个小时,而且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天很快就要全黑了,一旦全黑,鬼子的照明弹会打得更密集,他们的活动会受到更大限制。
摸掉这个哨。
他转头对王大柱和李满仓打手势。这一次他用的是1937年的老手势——手指点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两个鬼子的位置;手掌横切自己的喉咙,然后竖起两手指;最后指向王大柱,再指向左侧的鬼子,指向李满仓,再指向右侧的鬼子。
意思是:我观察了,两个鬼子。摸掉。我左你右。
王大柱点了点头,从靴筒里拔出刺刀。李满仓也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不是制式的,是自己打磨的,刀身细长,刃口磨得极锋利。
三人分散开来。
陈念安从左侧接近。他趴在焦木后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要等几秒,确认没有惊动鬼子。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树叶——不对,是烧焦的枝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掩盖了他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十米。五米。三米。
他到了鬼子身后的位置。那个端的鬼子就在他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挠后背的痒。钢盔下面的脖子露出来一截,晒得黑红黑红的。
陈念安站起身。
动作不快,但极其安静。像一株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植物,无声无息地从一个姿态过渡到另一个姿态。他的右手握着刺刀,刀刃朝外,刀尖微微下垂。
一步。两步。
他的左手从鬼子背后伸过去,一把捂住鬼子的嘴。右手同时挥出,刺刀从鬼子脖子的侧面扎进去,斜着往上,直入脑。鬼子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然后像一袋被割断绳子的面粉一样软下去。
陈念安接住倒下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地。
右边,王大柱也得手了。他的动作比陈念安粗暴得多——他是直接扑上去的,一只胳膊勒住鬼子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刺刀从肋骨之间捅进去。鬼子挣扎了几下,腿蹬了几下地面,然后不动了。
两个固定哨,三十秒内解决。
李满仓从后面摸上来,蹲在机枪掩体旁边,迅速检查了一遍。弹药箱是满的,机枪保养得不错,旁边还有两枚九七式手榴弹。他把手榴弹揣进自己怀里,对陈念安竖了一下大拇指。
陈念安把两个鬼子的尸体拖到掩体后面,用沙袋挡住。不仔细看的话,远远望过来会以为两个哨兵还在掩体里。他把鬼子的三八式背在身上,又从那鬼子腰里摸出两个弹夹,揣进自己的袋里。
汉阳造的和鬼子的不通用。但他现在手里有了一杆三八大盖,就可以用鬼子的了。
三人继续前进。
穿过树林是一片洼地,洼地对面就是鬼子的炮兵阵地。陈念安趴在洼地边缘,透过草丛往对面看。炮兵阵地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国军阵地。后方还有两门四一式山炮,仰角较大,是曲射用的。弹药堆放点在阵地后方,用防水油布盖着,旁边有两个鬼子兵在站岗。
指挥所在阵地中央偏后位置,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顶上覆盖着沙袋和伪装网。天线从掩体里伸出来,说明里面有电台。
警戒兵力比他预计的少。不是一个小队,是两个分队,大约二十人。大部分集中在阵地外围的一圈环形工事里,正面的警戒较严密,侧翼和后方相对空虚。
鬼子的指挥官大概认为,国军已经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不可能有余力派出侦察兵摸到炮兵阵地来。
他错了。
陈念安从怀里掏出那张简图,在上面迅速标注: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两门四一式山炮。弹药堆放点位置。指挥所位置。警戒兵力约二十人,环形工事,正面强侧翼弱。
他把简图折好,递给王大柱。“大柱哥,你把这个送回去。交给贺连长。”
王大柱接过简图,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他只是把简图贴身收好,拍了拍陈念安的肩膀。“你们呢?”
“我和满仓再往前摸一点。指挥所里可能有机密文件,能拿到的话,对突袭有帮助。”
王大柱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陈念安和李满仓继续往前摸。
天已经全黑了。鬼子的照明弹每隔几分钟就往天上打一发,惨白的光照得整个阵地如同白昼。陈念安和李满仓趴在洼地边缘的一丛枯草里,等照明弹熄灭的短暂间隙往前移动。移动的距离很短,一次只有三五米。但每一次移动都让他们更接近指挥所。
指挥所后面有一条浅浅的交通壕,连接着炮兵阵地和后方。交通壕里没有人——鬼子的注意力全在前面,没人想到会有人从后面摸上来。
陈念安翻进交通壕,弯腰快速移动。李满仓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条贴着沟底游动的鱼。交通壕尽头是指挥所的后墙——不是墙,是沙袋垒成的掩体背面。掩体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是煤油灯或者蜡烛的光,在沙袋的缝隙间一明一暗。
有人在说话。语。声音不大,像是在汇报什么。
陈念安贴在沙袋上,侧耳细听。他的语水平仅限于战场上学会的几句——“缴枪不”、“举起手来”、“出来”。掩体里的对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声音的特征。一个声音较粗,说话节奏慢,像是年长的指挥官。另一个声音较年轻,语速快,像是在回答问题和接受命令。
汇报。接受命令。
如果能拿到那份命令——
陈念安从沙袋缝隙往里看。缝隙很小,只能看见掩体内部的一小片区域。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南部式。桌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他,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反着光——是大佐。另一个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往上面记录什么。
地图。文件夹。
陈念安撤回身体,对李满仓打了一个手势:等待。
两人蹲在交通壕里,一动不动。照明弹的光从头顶掠过,把交通壕照得雪亮,然后熄灭。又一轮照明弹升起,又熄灭。掩体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个年轻的声音一直在说,年长的声音偶尔一两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掩体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帘掀开的声音——指挥所的正门在前面,不是后面。那个年轻军官从前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交通壕往炮兵阵地方向远去。
掩体里只剩下那个大佐一个人。
陈念安动了。
他从沙袋背面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指挥所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低,光线昏暗。那个大佐正背对着他,弯着腰在地图上标注什么,嘴里叼着一烟,烟雾在灯光里缓慢上升。
陈念安三步到了他身后。
左手捂住嘴,刺刀横在喉咙上。
大佐的身体僵住了。
“别出声。”陈念安的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中文。他不知道这个大佐听不听得懂中文,但刺刀横在喉咙上的触感,不需要翻译。
大佐没有挣扎。他的手慢慢从地图上抬起来,举到肩膀高度,表示不反抗。
陈念安单手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夹收起来,塞进怀里。那把南部式他也拿了——不是因为这把枪好用,南部式是出了名的不可靠,但拿走了至少能让这个大佐少一件武器。
他把大佐按回椅子上,用鬼子的腰带把他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又扯下一块地图的边角塞进他嘴里。动作熟练而迅速,全程不超过三十秒。
然后他从后墙翻出去,落回交通壕。
李满仓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地图和文件夹,眼睛都亮了。“得手了?”
“走。”
两人沿着交通壕快速撤离。身后,指挥所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那个大佐大概还在试图挣脱腰带——等他挣脱开,发出警报,陈念安和李满仓已经撤出至少五百米了。
撤离的路线和来时不同。陈念安没有走来时的路——固定哨的两个鬼子尸体迟早会被发现,那条路会变成死亡陷阱。他选择往南绕,穿过一片被炮火打烂的稻田,再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绕回阵地。
稻田里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费力。但泥浆也掩盖了他们的脚印和气味,让可能的追兵难以追踪。陈念安走在前面,用三八大盖的枪托探路,避开泥浆最深的区域。李满仓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鬼子身上缴获的手榴弹,不时回头张望。
翻过山梁的时候,身后响起了枪声。
不是追兵的枪。是炮兵阵地发出的警报——那个大佐挣脱了束缚,或者被换岗的哨兵发现了。枪声很密集,但方向是乱的,说明鬼子还没有确定他们的撤离路线,正在盲目地往各个方向射击。
陈念安和李满仓伏在山梁上的乱石堆里,等枪声稀疏下来。山梁这一侧是一条涸的溪谷,沿着溪谷往西走大约三里路,就能回到阵地。
三里路。在平时,也就是半个钟头的路程。但现在,这半个钟头会是最危险的半个钟头。鬼子发现指挥所被渗透、地图和文件被盗之后,一定会派出搜索队。
“念安。”李满仓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到了吗?”
陈念安侧耳细听。
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十几个人的脚步声,从山梁另一侧传过来。鬼子的搜索队。他们来得比陈念安预想的还快。不是从炮兵阵地直接追出来的,是从外围警戒阵地调过来的。鬼子在这片区域的比他判断的要多。
两人伏在乱石堆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鬼子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了,叽里咕噜的语,语气急促,带着被突袭后的恼怒和紧张。一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山梁上扫过,贴着乱石堆的边缘晃了一下。
陈念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三八大盖的枪膛里压着五发,腰里还有两个缴获的弹夹。李满仓手里攥着手榴弹,保险盖已经拧开了,拉火绳绕在手指上。
如果被发现,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鬼子引向相反的方向,让王大柱能把情报安全送回去。
手电筒的光柱又扫过来了。这一次,光柱直接照在了乱石堆上。
李满仓的身体绷紧了。
陈念安按住他的手臂,用眼神制止了他。等。光柱还在移动。照在石头上的光斑从左往右缓慢滑动,滑过陈念安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一个鬼子兵站在山梁上,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向乱石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概是在辨认石头的形状。
三秒。五秒。
光柱移开了。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念安和李满仓又伏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所有的脚步声都远去了,才从乱石堆里爬出来。两人猫着腰,沿着涸的溪谷快速往下游走。溪谷底部全是卵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但溪谷两侧的土坎挡住了他们的身形,从山梁上看不到。
三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阵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灰白色的光。
贺老六在战壕里等着他们。王大柱比他早回来两个多小时,已经把炮兵阵地的位置图交到了团部。团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凌晨,集中所有还能打的炮火,对鬼子炮兵阵地进行一次突袭。步兵配合,趁炮火掩护摸上去,把那个炮兵阵地端掉。
“你们带回来的东西呢?”贺老六问。
陈念安从怀里掏出地图和文件夹。地图被汗水浸湿了,但标注的内容还看得清——军的火力部署、步兵防线的薄弱环节、未来三天的炮击计划。文件夹里的内容更关键:一份来自旅团部的命令,上面写着下一阶段的主攻方向和兵力调动计划。
贺老六不懂文,但团部有懂文的参谋。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图和文件夹用油布包好,派人送往团部。
“念安。”贺老六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亮得很,“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陈念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贺老六的肩膀,落在战壕的另一头。赵山河蹲在那里,正在用刺刀削一木棍。他的左臂袖口挽起来了,小臂内侧那道浅红色的印子还在,没有变成伤口。
还没有。
陈念安走过去,蹲在赵山河面前。
“胳膊给我。”
赵山河愣了一下,把左臂伸过来。陈念安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不是现代的药,是他在回来的路上采的。溪谷边上长着一种草,叶子是锯齿状的,开着小黄花。他娘以前用这种草捣烂了敷伤口,说能消炎。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把草叶放在石头上用刺刀柄捣烂,敷在赵山河小臂那道浅红色的印子上,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条布,缠了几圈,扎紧。
“别解开。明天这个时候再换。”
赵山河低头看着小臂上那条粗陋的包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陈念安站起来,走回自己的防位。
他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怀里,银元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他还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微弱而稳定,像一连接着两个时代的脐带。
他今天改变了三件事。
第一,他拿到了军的情报,那场会造成惨重伤亡的突袭,现在有了更大的成功把握。
第二,赵山河的伤口被提前处理了。那道在另一段历史中会感染坏疽、最终让他虚弱到被打穿喉咙的伤口,也许不会再恶化了。
第三,他记住了那个军大佐的脸。
不是因为那张脸有什么特别。是因为在另一段历史里——在上一次活着的记忆里——那个大佐会活过淞沪会战,活过八年抗战,甚至活过整个战争。他会在战后回到本,写一本回忆录,里面详细记录了淞沪会战的军部署。
那本回忆录,林砚在军事学院的教材里读到过摘要。
陈念安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明白了。
银元带他穿越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信息。两个时代的知识在他脑子里交汇,形成了一种任何人都没有的优势——他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是1937年战场上唯一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复仇。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向赵山河复仇。他要的是改变。改变那些不该死的人的死亡,改变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失败,改变这场战争里无数个和赵山河一样年轻的面孔被打穿的命运。
赵山河欠他一个答案。
但这场战争欠所有人一个公道。
陈念安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战壕,照在每一个蜷缩在泥土里等待下一场战斗的士兵脸上。年轻的脸,疲惫的脸,还在呼吸的脸。
他把银元攥紧在手心里。
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
不只是草叶和泥敷的土方,是真正的、来自八十八年后的知识。急救的方法,战术的理念,武器的原理。那些林砚花了好几年学到的东西,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带回到1937年,带给这些还在用血肉之躯抵挡钢铁炮火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