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浮桥镇的那天早晨,雾气比来时更浓。
夜土站在客舍的院子里,把不多的行李塞进一个布包——一本翻烂了的《缚心术初解》,铃兰送他的那本儿童版符术教材,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块灰色的忆石。他把布包的带子系紧,挎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晨雾中滴着露水,每一滴都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眼泪。
银雀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回了那件灰色的长袍,头发依然乱着,手里没有团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正眯着眼睛研究上面的路线。
“应箕呢?”夜土问。
“昨晚就走了。”银雀头也不抬地说,“浮桥镇的事情办完了,他赶着回隐雾城写报告。说是要趁记忆新鲜的时候把数据整理出来。研究员都这样,数据和老婆差不多重要。”
“哪个更重要?”
银雀终于抬起头看了夜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话要是让应箕的老婆听到,她能把你写成论文。”
铃兰从房间里走出来,背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的是浮桥镇特产——一种用糯米和红豆做的糕点,是她在镇上的小铺子里买的。“带回去给学堂的同学尝尝。”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同学们吃到糕点时高兴的样子。
灰重最后一个出来。他的左臂依然吊着,但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右手拎着一个更大的布袋,布袋里装的是——饭团。浮桥镇的饭团和隐雾城的不同,里面包的不是咸梅,而是腌萝卜和一种当地特有的野菜,味道更咸更鲜。
“你买了多少?”铃兰瞪大眼睛。
“够吃三天的。”灰重咧嘴笑,“万一路上又遇到那个白蛇,我得有力气跑。”
“你上次也没跑啊。”夜土说。
“对,所以这次得准备好。”灰重拍了拍布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拍一个装满粮食的麻袋。
银雀收起地图,最后看了一眼浮桥镇的方向。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站了很久,久到铃兰忍不住想问他在看什么,又被夜土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银雀终于转过身,迈出了院门。
归途和来时不同。来时他们护送着应箕和驮兽,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走,生怕出什么意外。归途只有他们四个人,速度可以快很多。银雀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不经过雾隐峡谷,而是从浮桥镇的东侧绕行,沿着一条废弃的古道翻过两座山,再从北边进入隐雾城的外围区域。
“这条路更远,但更安全。”银雀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简单的路线图,“雾隐峡谷那边被猎器者盯上过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走古道虽然多花半天时间,但那条路已经荒废了几十年,连山民都不走了,更不会有猎器者埋伏。”
铃兰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路线图,用手指沿着线条走了一遍。“这条古道我在书上看到过。旧历年间,隐雾城和东边几个小镇之间的主要商路。后来因为山体滑坡,有一段路被埋了,就废弃了。”
“被埋了?”灰重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我们怎么过去?”
“翻过去。”银雀说,“或者爬过去。看情况。”
灰重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臂,又看了看银雀的表情,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娘说得对,出门在外,胳膊断不断都得活。”
古道比夜土想象的更荒凉。
它不是“路”在通常意义上的样子——没有石板铺就的路面,没有路标,甚至没有明显的路基。它只是山脊上一条稍微平坦一些的、杂草稍微矮一些的地带,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山上梳过,把最粗的树木和最大的石头都拨到了两边,留下了一条勉强可以通行的缝隙。
道路两侧的树木很老,老到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老到树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僵硬的蛇横在路中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的、甜腐的味道,是落叶、苔藓和朽木混合发酵后产生的气味。
银雀走在最前面,用一捡来的粗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铃兰跟在第二,手里拿着指南针,不时对照银雀画的路线图确认方向。夜土走在第三,灰重在最后,用仅剩的右臂偶尔拨开那些从两侧伸出来的、快要打到脸的树枝。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休息。
泉水从岩壁的缝隙中渗出,汇成一小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碎石和几尾细小的黑色蝌蚪。铃兰蹲在潭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铁锈味。”
“山泉水经过岩层过滤,多少会带一些矿物质。”银雀也蹲下来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能喝,死不了。”
灰重直接把脑袋伸进潭水里喝了个够,抬起头时头发湿透了,水滴顺着脸往下淌,他甩了甩头,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狗。铃兰被甩了一脸水,尖叫着跳开了。
夜土没有喝水。他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把右臂的袖子卷起来,查看那些灰色的纹路。纹路比昨天又淡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浅浅的、像铅笔痕迹一样的线条。他用左手食指沿着纹路摸了一遍,皮肤是平滑的,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就像那些纹路只是皮肤下面某种东西的影子,而不是皮肤本身的变化。
“还在消退吗?”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背包里掏出那罐药膏,“我再给你涂一层。应箕先生说这个药膏虽然不能治,但可以加速皮肤表面的恢复。”
夜土把右臂伸过去。铃兰用一小木棍挑出药膏,均匀地涂在纹路上。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薄荷和艾草混合的气味,涂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夜土,”铃兰一边涂一边说,“你觉得小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夜土看着铃兰的手指在他手臂上移动。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知道。”他说。
“你没有想过吗?”
“想了也没用。”夜土说,“他的路不是我能替他走的。就像我的路,不是银雀前辈能替我走的一样。”
铃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铃兰把药膏涂完,盖上盖子,把罐子收回包里,“以前的你,只会说‘不知道’。不会在后面加‘想了也没用’。加了这五个字,说明你想过了。”
夜土沉默了几秒。“……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是队伍里负责观察记录的人嘛。”铃兰推了推眼镜,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明亮,比她平时怯怯的笑容自信了很多。
灰重在旁边发出了一个很大的、不和谐的声响——他在打嗝。喝泉水喝得太猛,胃里进了空气,嗝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梢上一只灰色的鸟。
铃兰捂住嘴笑了。夜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银雀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四个人在荒废的古道上,在山泉边,在午后的阳光里,短暂地拥有了一段不需要说话也可以、说话也可以的安静时光。
二
下午的路更难走。
古道有一段被山体滑坡掩埋了——不是最近的事,滑坡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和植被抚平了很久。整段路消失了大约两百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倾斜角度很大的碎石坡。碎石坡的表面长满了矮小的灌木和野草,看起来像一张绿色的毯子铺在乱石上,但脚踩上去才知道,那些“毯子”下面全是松动的、拳头大小的碎石。
“一个一个过。”银雀站在碎石坡的起点,观察了一会儿地形,“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不要急。如果滑倒了,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扔掉,腾出手来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铃兰看着那片碎石坡,脸色有些发白。她不怕高,但她怕这种“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滑”的不确定感。灰重倒是不怕——或者说他来不及怕,因为他已经在碎石坡上了。他用右臂夹着布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断掉的左臂在吊带里晃来晃去,看起来危险极了,但他走得比所有人都稳。
“他的重心低。”银雀看着灰重的背影,难得地评价了一句,“体术特长生的底子。在这种地形上,重心低比平衡感更重要。”
铃兰第二个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探石头的稳固程度,确认不会滑动之后才把整个脚掌踩上去。她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了,她的身体猛地一晃——夜土从后面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带子,把她拉了回来。
“谢谢。”铃兰的声音有点抖。
“别谢。往前走,别停。”夜土松开手,退后一步,让她继续。
铃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像是在和碎石坡赌气。她走到坡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朝夜土比了一个“我没事”的手势。
夜土最后一个走。他把布包斜挎在背上,让包贴在腰侧而不是背后,这样可以减少身体的摆动幅度。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臂上的灰色纹路忽然微微发热。不是疼,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划过的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纹路在皮肤下缓慢地游动,像几条被惊动的细蛇。它们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向他的手掌。
夜土没有惊慌。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那股力量说:现在不是时候。
纹路的游动慢了下来。然后停了。然后开始往回退。
夜土睁开眼,迈出了第二步。
他走过碎石坡的时候,没有滑倒一次。不是因为他平衡感好——是因为他的右臂在那几分钟里一直保持着微微发热的状态,那股热量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再从肩膀传到躯,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比平时更轻、更稳。不是荒神之力在“帮助”他,而是荒神之力在“回应”他。它听到了他说“现在不是时候”,然后选择了——配合。
不是服从。是配合。
这两个词的区别,夜土在迈出最后一步、踏上碎石坡顶端的坚实地面时,终于模糊地感受到了。服从是他命令它做什么,它去做;配合是他告诉它他想做什么,然后它和他一起去做。服从是上下级,配合是——伙伴。
银雀靠在坡顶的一棵大树上,看着他走上来,目光里有一种很难解读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终于解开了一道自己曾经也解不开的题时的神情。
“感觉到了?”银雀问。
夜土拍了拍手上的灰。“感觉到了。”
“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在旁边帮我扶着梯子。梯子是我自己在爬,但我知道下面有一双手在扶着,摔不下去。”
银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烤团子——天知道他在这种荒山野岭是怎么搞到烤团子的——咬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三
傍晚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二座山。
站在山脊上,可以远远地看到隐雾城的轮廓。它悬浮在云海之上,像一座被白色的棉花托起的黑色岛屿。城中的塔楼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着橙红色的光,那些光从塔楼的窗户和塔尖的符石上散发出来,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被点燃的炭。
夜土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的隐雾城,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回家”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隐雾城是他的家。那也不是“恐惧”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站在一道门槛上、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时的感觉。
他即将回到那座城市。那座城市里有他的评估,有他的命运,有那些看他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但也有铃兰和灰重,有银雀,有那个藏在封印深处的、对他说“活下去”的声音。
“走吧。”银雀从旁边走过来,“天黑之前能到城门外。我已经让人通知总部了,会有人来接我们。”
“接我们?”铃兰问,“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还需要人来接?”
银雀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到达隐雾城北门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前的石道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穿着隐雾城符咒师总部的制式长袍,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大概是来接应的办事员。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头发盘在头顶,用一银色的簪子固定。她的面容很年轻,但眼神里有远超她年龄的沉稳和锐利。她的左脸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银雀看到她的瞬间,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认命”的表情——像是他一直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银雀。”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城主有令,第七队完成任务归来,需立即接受‘任务后审查’。所有队员分别单独谈话。”
“现在?”银雀问。
“现在。”女人说,目光从银雀身上移开,落在夜土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铃兰和灰重身上。
铃兰不安地挪了挪脚。灰重倒是很镇定,因为他本没听懂“任务后审查”是什么意思。
“这位是审查部的落雁大人。”办事员在旁边补充道,声音有点发抖,显然这位落雁大人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落雁朝夜土抬了抬下巴。“你先来。”
夜土看了看银雀。银雀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夜土跟着落雁走进了城门旁边的一间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块测器盘。墙壁是石头砌的,没有窗户,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了。
“坐。”落雁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测器盘推到夜土面前。
夜土坐下,把手放在测器盘上。圆盘的颜色从深蓝跳到了浅蓝,然后稳定在浅蓝和深蓝之间。
落雁低头看了一眼圆盘,在面前的名册上写了几笔。“波动频率零点一七。比出发前下降了零点六三。你在路上经历了什么?”
夜土犹豫了一下。“遇到了猎器者。”
“我知道。银雀已经在传讯里汇报过了。我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问的是‘你经历了什么’。这是两个问题。”
夜土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左脸的疤痕上跳动,让那道疤痕看起来像一条活着的、正在缓慢游动的银色小蛇。
“我经历了我自己的恐惧。”夜土说,“我以为我能控制荒神,但控制不了。后来我发现,控制不是我要做的。”
“那你要做什么?”
“配合。”
落雁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夜土,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配合’这个词,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自己想到的。”
“什么时候想到的?”
“今天下午。在碎石坡上。”
落雁又写了几笔,然后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姿态看着夜土。
“夜土,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审查部的负责人,我的工作是确保隐雾城的每一位符咒师都处于可以安全执行任务的状态。你一个月后要接受稳定度评估,评估官不是我,但评估的标准是由我参与制定的。所以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的回答会直接影响评估官对你的判断。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体内的荒神,是你的敌人,还是你的朋友?”
夜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都不是。”
落雁的眉毛动了一下。“都不是?”
“它不是敌人,因为它没有想害我。它也不是朋友,因为它不会为了我做任何事。它只是……和我在一起。就像这座山和这条河在一起一样。山不是河的朋友,河也不是山的敌人。它们只是在那里,一起存在。”
落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夜土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她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写的东西划掉。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器’应该被社会接纳,还是应该被隔离?”
夜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应该被接纳。”他说,“但我知道这很难。因为如果我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我可能也会害怕‘器’。我不怪那些害怕我的人。但我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不那么怕。”
“你希望。但你不会去争取?”
“我会。”夜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不是用说的。是用活的。我活给他们看,让他们看到‘器’也可以不伤人,也可以保护人,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吃饭、走路、说话。如果我做到了,他们还是怕,那我就继续做。做到他们不怕为止。”
落雁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了很多字。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测器盘从夜土面前收走。
“你可以出去了。叫铃兰进来。”
夜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落雁大人。”
“嗯?”
“您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落雁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脸的疤痕。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习惯性的、下意识的行为。
“被一个失控的‘器’划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五年前。那个‘器’后来被送进了深狱。”
夜土看着她。“那您恨‘器’吗?”
落雁看了他很久。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让那双沉稳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恨的是失控。”她说,“不是‘器’。”
夜土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四
铃兰的审查时间比夜土长。她在小屋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到夜土和灰重在等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问了好多问题。”铃兰说,声音有点哑,“关于你的,关于灰重的,关于银雀前辈的。还问了我对‘器’的看法,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和你在一个队。”
“你怎么说的?”夜土问。
“我说我愿意。”铃兰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别的什么,是因为你是一个合格的队友。你今天在碎石坡上拉了我一把,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拉你,我也会拉。”
灰重的审查最快,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他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嘴里还嚼着什么——落雁桌上的茶点被他吃了大半,办事员在旁边一脸无奈。
“她问我‘如果你发现夜土失控了你会怎么办’。”灰重说,“我说‘把他打晕’。她说‘你打不过他怎么办’,我说‘那就多打几次’。然后她就不问了。”
银雀最后一个进去。他在小屋里待了很久,久到夜土开始不安。铃兰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小屋的门。灰重蹲在一边,用一小木棍在地上画圈。
夜土站在城门外,看着远处的云海。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隐雾城的塔楼在夜空中亮着灯,那些灯像一颗颗悬挂在黑色幕布上的星星,安静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大约一个时辰后,小屋的门开了。
银雀走出来,表情和进去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落雁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变化。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落雁转身走进了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走吧。”银雀说,“回总部交任务。”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轻快。但夜土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他的左肩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左肩上少了什么东西的重量。
那个东西,也许是一个他背了很久的秘密,在今天晚上,终于被放下了一点点。
五
隐雾城符咒师总部的任务登记处在一楼大厅的右侧,是一个不大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翻一本厚厚的手册。
银雀把任务卷轴从窗口递进去。老头接过卷轴,展开,眯着眼睛看了一遍,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盖了一个章。
“第七队,护送任务完成。任务评级——甲等。”
夜土愣了一下。甲等?他们路上遇到了猎器者,差点全军覆没,应箕丢了一个箱子,灰重断了手臂,夜土自己差点被荒神吞噬——这样还能评甲等?
“老头,”银雀也愣了一下,“你是不是看错了?这是甲等?”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银雀一眼。“我没看错。总部评定任务等级的标准不是‘顺不顺利’,是‘是否完成了核心目标’。核心目标是把应箕安全送到浮桥镇,你们做到了。应箕的初步评估报告已经交上来了,他对第七队的评价很高。”
“评价很高?”铃兰凑过来,“他说了什么?”
老头翻到登记簿的附页,念道:“‘第七队在遭遇高级猎器者袭击的情况下,表现出超乎预期的团队协作能力和危机应变能力。尤其值得肯定的是,队员夜土在荒神之力失控边缘成功进行了自我预,展现了初步的“配合型控制”能力。建议对该队给予甲等评级,并优先考虑其后续任务的派遣。’”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夜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他握拳的时候,才会在手背的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几条浅浅的线条。
应箕写的那个词——“配合型控制”。和他今天在碎石坡上想到的“配合”,是同一个词。
不是巧合。
应箕在观察站里,在他昏迷的那一天一夜里,一定也观察到了什么,分析了什么,然后在报告里写下了那个词。
“行了,”银雀从窗口接过登记簿的回执,折好塞进袖子里,“任务完成了,评级也拿到了,各回各家。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早上老地方,有新任务。”
“新任务?”灰重问,“这么快?”
“符咒师的工作就是这样。一个任务完了马上有下一个,永远不会让你闲着。”银雀打了个哈欠,“走了。”
他转身走出大厅,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铃兰和灰重也各自回去了。铃兰走之前把布袋里的糕点分了一半给夜土,“带回去当宵夜”。灰重走之前把布袋里剩下的饭团全塞给了夜土,“我路上吃太多了,这些给你”。
夜土一个人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糕点和饭团,背上挎着布包,站在空荡荡的符咒师总部大厅中央。
大厅的穹顶很高,高到抬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墙壁上挂着历任影主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都很大,画中的人都穿着庄重的长袍,表情严肃,目光看向前方。夜土从画像前走过,看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角度落在他身上,有的温和,有的严厉,有的空洞。
他在最后一幅画像前停下来。
那是现任影主的画像。画中的人很老,老到脸上全是皱纹,老到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透出的光,让夜土本能地感到了一种压迫感。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本的、像小动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你就是夜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夜土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大厅门口。他穿着隐雾城符咒师总部的制式长袍,长袍的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那是“上阶学员”的标志,比夜土他们这些刚毕业的“初阶学员”高了两个级别。
少年的头发是银灰色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到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大厅里闪着微微的光,像两颗被磨亮的宝石。
夜土认出了他。
炎堂。
第一届第一队的队长,这一届最优秀的毕业生,那个在毕业试炼后对他说“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符咒师”的人。
炎堂走到夜土面前,站定。他比夜土高半个头,看夜土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但他没有低头——他用一种平视的、平等的姿态看着夜土。
“听说你们第七队拿到了甲等。”炎堂说,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般的陈述。
“嗯。”夜土说。
“我也拿到了甲等。”炎堂说,“第一队的任务评级也是甲等。但我们的任务内容是‘清除北区符兽巢’,涉及三只C级符兽和一只B级符兽。你们的任务是‘护送一个研究员去隔壁镇子’。同样是甲等,含金量不一样。”
夜土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很好奇,一个体内封印着荒神的人,是靠什么拿到甲等的。”炎堂歪了一下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大厅里昏黄的灯光,“是靠实力,还是靠‘特殊待遇’?”
夜土没有说话。他把左手的糕点和右手的饭团换了一下手,腾出右手,伸到炎堂面前。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出下一次任务。亲眼看看。”
炎堂低头看着夜土伸出的手,没有握。
“我会的。”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厅。
夜土把手收回来,拎着糕点和饭团,也走出了大厅。
隐雾城的夜晚很冷。风从北边吹来,穿过狭窄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在远处哭泣的孩子。夜土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分叉成好几个。
他走到自己住处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动钥匙,推开门,走进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房间。
他把糕点和饭团放在桌上,把布包挂在椅背上,把鞋子脱了放在门口。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来。
月光很亮,照在桌面上,照在糕点上,照在他右手背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灰色的忆石,放在手心里。
石头很安静,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记忆涌出来。它只是一块灰色的、光滑的、小小的石头。
夜土握着它,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隐雾城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那些星星很遥远,远到它们发出的光要走上几百年、几千年才能到达这里。当那些光到达的时候,发出光的星星可能已经死了,变成了宇宙中的一团冷灰。
但光还在。
光还在走。
夜土闭上眼睛。
封印深处,那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地睁着,没有看他,也没有不看。它只是在那里,和夜土一起,在这个安静的、寒冷的、有很多星星的夜晚里,存在着。
活下去。
用你的方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