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的家在伦敦郊区,一栋两层的房子,带着个小花园。
看起来很美,但一走进去,我就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是冷掉的披萨,混合着婴儿吐的酸味。
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地板上散落着利奥的玩具。
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盘子。
我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
宋佳就一脸疲惫地把我拉到二楼的客房。
“妈,你先休息一下,我带孩子太累了,家里都没顾得上收拾。”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壁,看不见一点阳光。
我放下行李,说我不累,我先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
宋佳拉住我。
“不急,妈,你先睡一觉,倒时差。”
她说完就匆匆下楼了,楼下传来安娜的哭声。
我叹了口气,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我给女儿炖了鸡汤,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大卫回来的时候,我正把一盘盘菜端上桌。
他闻了闻,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对宋佳说了句英语。
宋佳笑着翻译给我听。
“妈,大卫说,家里终于有了家的味道。”
我听了很高兴,招呼他们快坐下吃。
饭桌上,大卫一直在和宋佳用英语聊天,偶尔笑出声。
我一句话也不上,只能埋头给利奥夹菜。
利奥把我夹给他的虾仁默默拨到盘子一边,一口都没碰。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
宋佳注意到了,立刻用勺子舀起那颗虾仁。
“利奥,这是姥姥特意为你做的,快尝尝。”
利奥紧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大卫用英语问了句什么。
宋佳立刻回答他,两人又说笑起来,仿佛刚才的不愉快本没发生过。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我主动承担了给安娜洗澡、喂、哄睡的所有工作。
等我把一切都弄完,走出婴儿房,已经快十一点了。
女儿和女婿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吃着薯片。
茶几上,是我吃饭时用的碗筷,还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看到我出来,宋佳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
“妈,辛苦你了,快去睡吧。”
我点点头,默默走进厨房,把桌上的碗洗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个精确运转的陀螺。
早上六点起床,做一家人的早饭。
然后送利奥去幼儿园,回来打扫卫生,清洗全家的衣服。
中午给宋佳做月子餐,下午带安娜去花园晒太阳。
傍晚去超市买菜,准备晚餐。
晚上给两个孩子洗澡,哄他们睡觉。
等我忙完所有事,通常已经接近午夜。
而宋佳,出了月子后很快就回去上班了。
她说她是个律师,工作很忙,不能休息太久。
大卫更是早出晚归。
这个家,仿佛成了我一个人的战场。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我和利奥的关系,也没有任何进展。
他从不主动和我说话。
我跟他打招呼,他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就简单地回一句“hello”。
他拒绝吃我做的任何中餐,也从不玩我给他买的任何玩具。
我把这些归咎于孩子认生,和文化差异。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要给孩子时间。
有一次,我照着食谱,学做了利奥最喜欢吃的牧羊人派。
我小心翼翼地把派端到他面前。
“利奥,尝尝,这是姥姥做的。”
他看了一眼,拿起叉子,却直接把盘子推开了。
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肉酱和土豆泥溅了我一裤腿。
我愣住了。
宋佳闻声从楼上跑下来,看到一片狼藉,立刻大声用英语训斥利奥。
利奥也大声地用英语反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有那么激烈的情绪。
吵完后,宋佳过来扶我。
“妈,你没事吧?对不起,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
“我来收拾,你去换件衣服。”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走进我的小房间,关上门。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忽然觉得,我离我的女儿,隔着的又何止是语言不通。
那晚,我给国内的姐妹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姐妹在那头急得不行。
“文秀,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
“没有,想你们了。”
“我在这儿挺好的,佳佳和孩子们,都挺好的。”
有些苦,是不能说的。
说了,只会让远方的人担心,和让眼前的人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