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确实出了益州。但他没有走远。
横断山脉,是益州与剑州核心地带之间的天然屏障。山脉南北绵延数千里,东西宽数百里,最高峰终年积雪,最低的垭口也在云层之上。山中多妖兽,多灵药,多散修洞府,多上古遗迹。也多匪寇。
苏衍和苏远在山中走了七天。七天里,他们遇见过一头筑基期的赤焰蟒,苏远出了一剑,没死,苏衍补了一剑。赤焰蟒的鳞甲比流沙城的城墙还硬,苏衍的剑劈上去,火星四溅。劈到第十七剑,蟒死了。苏远看着弟弟,说了一句:“你这剑法,真就是劈。”苏衍擦了擦剑上的血。“劈得死就行。”遇见过去山中采药的散修,散修说前面山路上有匪寇,专门劫掠过往商队,领头的据说是个炼气九层的体修,肉身极硬。苏衍说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苏远问你不绕路?苏衍说不绕。
然后他们遇见了匪寇。
不是一个,是一群。三十余人,骑着山中特产的独角马,手持各式兵刃。有刀,有剑,有斧,有叉。兵刃上都有血迹,新旧交叠,一层盖一层,盖成了暗褐色。领头的果然是个体修,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他骑的独角马比别人的高出一头,马头上挂着三颗人头。不是商人的头,是修士的头。人头的天灵盖被掀开,里面空空荡荡。脑髓被吸了。
苏衍的目光落在那三颗人头上。人头还很新鲜,血迹未,死了不超过一天。
体修也看见了苏衍和苏远。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衣袍——不是锦缎,不是法衣,只是普通的青布袍。扫过两人的马——一匹瘦马,一匹枣红马,不是名驹。扫过两人腰间的兵刃——苏远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镶嵌任何灵玉。苏衍挂着太祖的剑,剑鞘上满是锈迹磨去后留下的暗青色痕迹,看上去比凡铁还不如。
“两个穷鬼。”体修下了判断,“了,马留下。人肉喂马。”
三十余匪寇一拥而上。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嗜血的凶性。独角马冲起来的时候,蹄声震得山路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苏远出了剑。他的剑很快,快到他从剑州游历三年学的所有剑法,在这一刻全部使了出来。一剑刺穿第一个匪寇的咽喉,剑锋从后颈透出。拔剑,血箭飙出,匪寇从马上栽落。第二剑横削,削断了第二个匪寇的双手,刀和手一起飞出去。第三剑直劈,劈开了第三个匪寇的膛。
苏远了三个人,用了三剑。剑剑致命,净利落。
然后他听见了苏衍的剑。不是听见剑招,是听见风被劈开的声音。苏衍没有用任何剑法,他只是将太祖的剑从腰间,双手握住,从上往下,劈。和赵铁柱每天早上在世子府院子里练的那一式一模一样。和他在流沙城门口劈秦昭的那一剑一模一样。匪寇的刀迎上来,刀断。斧迎上来,斧裂。叉迎上来,叉碎。一剑劈断了三柄兵刃,劈开了三个匪寇的身体。不是砍伤,是劈开。从肩膀劈到肋下,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苏衍拔出剑,血喷了他一身。他没有擦,继续劈。
三十余匪寇,苏远了七个,苏衍劈了二十余个。体修的脸色变了。他翻身下马,九尺高的身躯落在地上,震得山路上的碎石跳了起来。他没有用兵刃,他的身体就是兵刃。炼气九层的体修,肉身可硬抗中品法器。他的拳头,就是中品法器。
苏衍看着他。体修也看着苏衍。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体修的拳头砸过来,带着破风声。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体修将气血练到极致后产生的“罡气”。苏衍没有躲。他双手握剑,迎上去。纵劈。
拳头和剑撞在一起。罡气炸开,气浪向四周掀去,将山路两侧的树木连拔起。独角马惊得四散奔逃,苏远的枣红马也惊了,嘶鸣着人立而起。苏远死死勒住缰绳,看向战场中央。
苏衍退了三步。体修退了一步。体修的拳头上,多了一道剑痕。罡气被劈开了,皮肉翻卷,能看见里面的骨骼。但骨骼没有断。炼气九层体修的骨骼,硬度超过上品法器。
体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衍。“你能伤我。”和秦昭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和秦昭一模一样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兴奋。
苏衍没有接话。他的虎口在发麻,太祖的剑在微微震颤。不是受损,是饥渴。这柄剑在帝陵里沉睡了一万年,在苏衍手里只饮过秦昭的血。不够,远远不够。剑身上的暗青色纹路开始发光,不是灵光,是气血燃烧的光。和苏衍丹田里那片水域、那座山燃烧时的光一模一样。
苏衍双手握剑,再次纵劈。体修再次挥拳迎上。这一次,苏衍没有被震退。他的双脚钉在山路上,膝盖微弯,将体修拳头上传来的巨力通过身体导入脚下。山路裂开,碎石从裂缝中迸射而出。但他的剑没有停。剑锋劈开了体修的罡气,劈开了皮肉,劈进了骨骼。
体修的拳头,被劈开了。从食指和中指之间劈进去,劈开了掌骨,劈开了腕骨,劈开了小臂。剑锋一直劈到手肘,才被卡住。体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左拳挥出,砸向苏衍的头部。苏衍没有拔剑,他松开剑柄,侧身,让过拳头。然后他的右拳,砸在了体修的脸上。不是体术,不是任何招式。就是一拳。和他在锦官城跟孟擎打架时一模一样的一拳。
体修的头猛地后仰,鼻梁塌陷,血从鼻孔喷出。他的左拳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但整个人已经向后倒去。九尺高的身躯倒在山路上,震起一片尘土。
苏衍从他手肘的骨骼中拔出剑。剑身上沾满了血和骨髓。他没有擦,提着剑,走到体修面前。体修仰面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右臂从拳头到手肘被劈成两半,像一被柴刀劈开的木柴。
“你——”体修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
苏衍低头看着他。青布袍上全是血,有匪寇的,有自己的。脸上也有血,不知是谁的。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流沙城那一夜,月光下的沙丘。
“那些商人,求过你吗?”
体修愣住了。
“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求过你放过他们吗?他们把货都给你,把钱都给你,跪下来求你。你放过了吗?”
体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苏衍举起剑。体修闭上了眼睛。剑落下。
体修睁开眼睛,发现剑劈在了他耳边的山路上。剑锋没入地面,离他的耳朵只有一寸。
“我不你。”苏衍说,“不是因为你值得活。是因为我要你活着,告诉这座山里的每一个匪寇。从今天起,这条路,有大夏的人走。”
他拔出剑,转身走向苏远。
体修躺在地上,看着少年的背影。青布袍上全是血,剑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但少年的步伐和来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忽然想起少年刚才说的话。那些商人求过你吗?求过。他每一个都记得。有的磕头磕到额头见骨,有的把襁褓中的孩子举过头顶说我可以别孩子,有的把全部货物都留下只求一命。他一个都没有放过。因为他觉得,凡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
现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告诉他——从今天起,这条路,有大夏的人走。
苏衍和苏远继续向西。
横断山脉翻过去,是剑州边陲的一座小城,叫青石城。城不大,纵横不过数里,城墙是用山中的青石垒的,城名由此而来。城中居民不多,约莫万余,多是进山采药、猎兽的散修和凡人猎户。城中有一条主街,三五家铺子,一座茶楼,一座客栈。
苏衍和苏远进城的时候,是黄昏。夕阳照在青石城墙上,把青石染成了赭红色。城门洞开,没有人守门。街面上没有人。不是冷清,是空。茶楼的旗幡还在飘,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客栈的门大敞着,柜台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面已经坨了。
苏远的手按上了剑柄。苏衍继续往前走。
主街尽头,是一座小广场。广场上跪满了人。全城的人。万余口,从耄耋老人到襁褓婴儿,全部跪在地上。没有人敢抬头。
广场中央,站着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月白色道袍,口绣着一座山峰的图案。苏远认出了那个图案——剑州天剑宗,剑州核心地带的二流宗门,比秦家弱,但比益州任何势力都强。三个弟子,一个筑基后期,两个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的那个弟子,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抵在一个老人的后颈上。老人须发皆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你们青石城,欠了天剑宗三年的供奉。”筑基后期的弟子声音不大,但整座广场都听得见,“三年的灵药,三年的妖兽材料,三年的灵矿。折成灵石,一共三千块。你们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拿命抵。天剑宗的规矩,欠一块灵石,一条命。三千块灵石,三千条命。你们青石城一共一万零三百口人,够抵三回。”
他提起剑。
苏衍走了出去。
“三千块灵石,我出。”
筑基后期的弟子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青布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是血,腰间挂着一柄剑鞘上满是暗青色痕迹的旧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同样风尘仆仆,手按在剑柄上。
“你是什么东西?”
“益州,大夏,苏衍。”
筑基后期的弟子想了想,没想起来。天剑宗的人,不关心益州。益州在他们眼里,是一片灵气稀薄的蛮荒之地,出不了什么像样的人物。
“你有三千块灵石?”
“没有。”
筑基后期的弟子笑了。“那你出什么?”
苏衍拔出剑。“出这个。”
夕阳照在剑身上。暗青色的纹路在血污下微微发光。筑基后期的弟子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他看不出那柄剑的品级,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看不出剑身上的纹路是什么符文。但那柄剑让他不舒服。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那柄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了。”他说。
两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同时出手。天剑宗的剑法,以快和准闻名。两柄剑,一左一右,刺向苏衍的双肩。不是致命部位,是废人修为的部位。他们想让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跪在地上,然后慢慢问。
苏衍没有挡。他向前踏出一步,太祖的剑从下往上,撩。和他在流沙城门口撩秦昭的那一剑一模一样。
两柄剑同时断裂。不是被击断,是被剑身上那股燃烧的气血震断。断剑飞出去,在青石板缝里,剑身还在震颤。两个筑基中期的弟子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筑基后期的弟子脸色变了。他放开了那个老人,双手握剑,剑身上亮起灵光。天剑宗剑法——“破山”。剑未至,剑气已到。青石板地面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沟,沟从筑基后期弟子脚下延伸向苏衍,石板向两侧翻卷。
苏衍没有躲。他双手握剑,举过头顶。纵劈。
剑气撞上剑锋。和流沙城那一夜一模一样。剑气从接触点开始溃散,向两端蔓延,一直溃散到筑基后期弟子的手。他的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苏衍的剑继续落下,劈向他的头颅。
剑停了。停在筑基后期弟子的额前。剑锋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劈下去。
筑基后期弟子睁大眼睛,瞳孔收缩成针尖。他能感觉到剑锋上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滚烫。那柄剑在燃烧。
“三千块灵石。”苏衍说,“我给你。但不是现在。三年后,我去天剑宗,亲手交给你们宗主。”
筑基后期弟子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是什么人?”
“益州,大夏,苏衍。”苏衍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收剑。剑锋从筑基后期弟子额前移开的时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浅的血痕。不是劈伤,是剑锋上的气血烫出的烙印。
“这一剑,替青石城一万零三百口人,留在你脸上。三年后我带着三千块灵石去天剑宗,如果你们宗主说这一剑留得不对,我还你。如果他说留得对——”
苏衍将剑回腰间。“那你就记住。凡人的命,不是灵石能买的。”
三个天剑宗弟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他们走出青石城门的时候,筑基后期的弟子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蹲在老人面前,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万余口青石城的百姓还跪着,没有人敢站起来。少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座广场都听见了。
“都起来吧。地上凉。”
当夜,苏衍和苏远在青石城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娘就是那个筑基后期弟子用剑指着的老人的女儿。她把父亲安顿好,给苏衍和苏远做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跪下去。苏衍一把扶住她。
“别跪。”
“恩公——”
“我不是恩公。”苏衍说,“我是过路的。”
老板娘看着他,忽然哭了出来。不是感激,是委屈。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三年里,天剑宗每年来一次,拿不走灵石就拿灵药,拿不走灵药就拿妖兽材料,什么都拿不走就拿命。青石城的人跑过,跑到山里去,天剑宗的人就追到山里去。跑得了人,跑不了城。城还在,就得交供奉。
“凭什么?”老板娘哭着问,“我们采药,他们拿去炼丹。我们猎兽,他们拿去炼器。我们挖矿,他们拿去布阵。我们什么都给了,他们还是不够。凭什么?”
苏衍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老板娘哭。苏远也没有说话。面坨了,没有人吃。
夜里,苏衍一个人坐在客栈屋顶上。月光照在青石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照在那道被剑气犁出的深沟上。深沟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像一道伤疤。
苏远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七,你今天那一剑,为什么没劈下去?”
苏衍沉默了很久。
“六哥,我今天劈了很多人。山里的匪寇,我劈了二十几个。天剑宗的两个弟子,我劈断了他们的剑。天剑宗那个筑基后期的,我劈了他的剑气,劈飞了他的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洗净了,但掌心里那道被秦昭刺伤的疤痕还在。
“但我没有劈他。不是因为他不该劈。是因为我忽然想到——我劈了他,然后呢?天剑宗会派人来报仇。我再劈了,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一路劈过去,劈到天剑宗的山门前,劈到他们宗主面前。然后呢?”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太祖用了六十二年,把夏国变成了一个让人能活得像人的地方。父王用了二十二年,让益州的修士和凡人能在一座城里吃同一锅豆花。我劈了那么多人,但劈不出太祖的六十二年,劈不出父王的二十二年。”
苏远没有接话。
“六哥,我要去剑州核心地带。不是去劈人。是去讲道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但讲道理之前,我得先走到那里。”
苏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吧。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苏衍点了点头。他从屋顶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青石城。月光下,那道被剑气犁出的深沟像一道伤疤,刻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苏衍看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身下了屋顶。
客栈里,面已经重新热过了。两碗,放在桌上,冒着热气。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眼睛红肿,但没有再哭。
苏衍坐下来,吃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苏远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很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碗面上。
这是他们离开锦官城的第十八天。横断山脉翻过去了,青石城过去了。前面还有多少座山,多少座城,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