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皮肉之痛,不是经脉断裂之痛,而是神魂被生生撕裂、道基被强行轰碎、本源被彻底抽空的、源自存在本的寂灭之痛。
凌辰在无边黑暗中沉浮,意识像是被万千仙兵利刃反复切割,每一寸残存的魂念都在哀鸣。他记得那一天,记得那一座阵,记得那三张脸,记得每一句背叛的话语,清晰得如同刻在魂火之上。
他是凌辰。
修仙界北域走出来的混沌道体,三岁引气,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百岁元婴,三百岁化神,五百岁登临仙尊之位。近万年来,唯一一个以散修身份,横扫宗门、踏平世家、横压一域、被整个中州公认为 “最有希望踏出最后一步、成就万界主宰” 的人。
他一手创立混沌道宫,收拢旧部,扶持弱小,横扫邪魔,平定北域战乱,连当时摇摇欲坠的玄天宗,都是靠他的资源、功法、庇护,才一步步从边陲小宗,成长为北域巨擘。
他待柳若烟以道侣之礼,将自身参悟的《烟水凌虚诀》倾囊相授,赐她千年灵玉,护她数次生死大劫,甚至在她冲击元婴关头,以自身仙尊本源为她挡下心魔反噬。
他待墨尘如手足兄弟,赐他混沌残卷,许他玄天宗高位,分他半壁权柄,将他从一个落魄外门弟子,一路提拔到大长老位置,让他执掌一宗刑罚,生予夺。
他待玄天宗如自家道统,赐灵脉,传阵法,赠丹方,留至宝,将整个北域最丰饶的地盘、最安全的秘境、最稳定的灵矿,全部划给玄天宗。
他以为自己拥有道侣、兄弟、宗门、未来。
他以为自己距离那传说中的主宰之境,只差最后一步。
直到那一。
他闭关混沌秘境,冲击那超脱万道的一步。周身仙力沸腾,道珠显化,混沌之气席卷八荒,天地异象横空,整个修仙界都能感知到又一位主宰即将诞生。
也就在那最关键、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一刻。
绝阵起。
灭神丝缠魂,诛仙钉刺道基,玄天宗历代镇宗至宝齐齐爆发,整个秘境被彻底封印。柳若烟的水幕幻境困住他的感知,墨尘的破道剑刺穿他的后心,玄天宗主亲自催动大阵,轰碎他苦修五百年的道基。
“凌辰,你的混沌道体,不该属于你。” 柳若烟的声音温柔依旧,却带着刺骨寒意,“天生至尊,本就该为天下献祭。”
“你太强了,强到我们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墨尘的脸上再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剩下贪婪与忌惮,“混沌道珠,玄天宗,还有这天下气运,都该换个人握了。”
“你不是玄天宗之人,却掌控玄天宗命脉,今,便是你偿还之。” 玄天宗主冷漠开口,“世人只会记得,你凌辰修炼邪法,欲吞噬宗门,被我宗圣女与长老联手镇压。”
道基碎。
神魂灭。
道珠崩。
他在剧痛与绝望中,看着自己一身修为被抽离,看着自己的传承被瓜分,看着自己的道统被篡改,看着自己的名字,即将从 “天骄” 变成 “邪魔”。
他不甘心。
可神魂崩散的速度太快,快到他连一丝反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即将魂飞魄散的刹那,口深处,一枚崩碎后仅剩米粒大小的混沌道珠残片,突然爆发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本源之光。
那是他诞生之初便伴随其身的主宰本源,是连背叛者都未能察觉的最后一丝生机。
残光裹着他残破到极致的一缕残魂,击穿绝大阵,撕裂虚空壁垒,穿越无尽星空乱流,越过一重重界壁,穿过无数星辰世界,最终,坠向一颗毫不起眼的蓝色凡星。
意识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凌辰只记住了三个字。
—— 柳若烟。
—— 墨尘。
—— 玄天宗。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万古不灭。
若有来世,若有重归之,必血洗玄天山,碎其道,灭其魂,让他们尝遍他今所受之痛。
……
“咳…… 咳咳……”
剧烈的呛咳声,将凌辰从无边黑暗中拽回。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混沌秘境的仙光,不是玄天宗的白玉长阶,也不是星空乱流的寂灭黑暗,而是一片斑驳发黄、墙角带着霉斑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灰尘与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刺鼻又陌生。
身体沉重得像是灌注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腔的刺痛,四肢酸软无力,稍微一动,便有撕裂般的痛感从骨头缝里蔓延开来。
凌辰尝试调动灵气。
丹田死寂一片,空空如也。
经脉枯萎缩,如同涸万年的河床。
神魂虚弱到极致,只剩下一缕残念勉强维系,稍微一动神念,便头晕目眩,几乎再次昏厥。
道基…… 没了。
修为…… 没了。
仙尊之力…… 荡然无存。
他甚至感觉不到丝毫仙气,整个天地间,充斥着一种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浑浊而微弱的能量,按照修仙界的标准,这本算不上灵气,只能说是 “天地浊气”。
“这里是……”
凌辰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水般涌入脑海,粗暴、杂乱、却又无比清晰。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辰。
十七岁,江城二中高二学生。
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双双去世,只留下这套老旧小区里一居室的出租屋,以及一笔微薄的赔偿金。赔偿金很快被所谓的亲戚以 “代为保管” 的名义拿走,从此再无音讯。
原主性格懦弱、内向、不善言辞,加上无父无母、家境贫寒,在学校里长期被人欺负、孤立、霸凌。身体本就瘦弱,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心情压抑,体质极差,小病不断,大病不饶。
就在昨天放学路上,原主被学校里的校霸张昊等人堵在小巷里,借口撞了人,强行索要 “赔偿”。原主拿不出钱,被几人围殴,肋骨被踹断两,内脏受创,头部遭到重击,躺在冰冷的巷子里,直到半夜才被路过的环卫工人发现,送进附近小诊所。
诊所医生见他伤势不轻,却身无分文,也没有家属,简单处理伤口、打了一针止痛消炎后,便让人将他送回了出租屋。
原主本就油尽灯枯,回到这阴冷湿的小屋,一夜过去,气息断绝,一命呜呼。
然后,凌辰来了。
一缕残魂,夺舍重生。
“地球……”
“蓝星……”
“凡俗世界……”
凌辰消化着记忆,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世界:没有修士,没有飞剑,没有丹药,没有阵法,没有灵脉,没有妖兽,没有仙神。只有凡人,只有钢铁建筑,只有飞驰的铁壳车辆,只有发光的方形器物,只有一套完全陌生的规则与秩序。
按照修仙界的划分,这是一颗标准的 “绝灵凡星”。
灵气浓度不足修仙界的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没有可供修炼的环境,没有可供利用的资源,没有可供参考的功法体系。
在这里,别说重修仙尊,就算想重新走到炼气一层,都难如登天。
道基已碎,神魂残破,修为尽失,坠于绝灵之地。
仇敌在他的世界里风光无限,享受他的道统,霸占他的至宝,传扬他的恶名。
而他,却要在这颗连炼气都做不到的破烂星球上,以一具十七岁的凡俗躯壳,从头再来。
绝望如同冰冷的水,一瞬间淹没心神。
即便是曾经横压一域的仙尊,在这样的处境面前,也难免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柳若烟…… 墨尘…… 玄天宗……”
凌辰躺在硬板床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颤动,低声念出这三个名字。
声音微弱,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冷。
没有愤怒咆哮,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寂了万古的恨意。
他这一生,待人以诚,对友以信,对道侣以真心,对宗门以庇护。
换来的,却是最彻底的背叛,最狠毒的暗算,最决绝的绝。
“我没死。”
凌辰缓缓闭上眼,残魂微微颤动,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仙尊五百年,什么绝境没有走过?什么生死没有经历过?
从一介孤童,走到横压天下的仙尊,靠的从不是天赋,不是气运,而是绝境之中永不低头的心性。
绝灵之地又如何?
道基破碎又如何?
凡躯孱弱又如何?
他有仙尊五百年的修炼经验,有对万法大道的至高理解,有炼丹、炼器、阵法、符箓、秘术、身法全部臻至巅峰的底蕴。
他还有…… 最后一丝混沌道珠本源。
想到这里,凌辰微微一动神念,探向自己的口。
贴身之处,一枚被绳子简单系着的、不起眼的黑色碎玉,正安静地贴着肌肤。碎玉表面粗糙,毫不起眼,看起来就像是街边几毛钱就能买到的廉价饰品。
可就在凌辰的神念触及的刹那,碎玉微微一热。
一缕微乎其微、却至高无上、带着混沌初开气息的暖流,悄然渗入他的残魂之中。
原本剧痛、涣散、随时可能熄灭的魂念,在这缕暖流的滋养下,竟然缓缓安定下来,刺痛感减弱,虚弱感消退,一丝微弱却稳定的魂火,重新点燃。
“混沌道珠残片……”
凌辰心中猛地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的狂喜。
他竟然真的将道珠碎片带过来了!
混沌道珠,那是传说中开天辟地诞生的第一至宝,内含混沌本源,可聚万灵,可铸道基,可温神魂,可破界壁,可逆转时空,可承载主宰之位。
哪怕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残片,其价值,也远超修仙界任何一件镇宗至宝。
有它在,绝灵之地,便不再是绝路。
“天不亡我凌辰。”
凌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腔的刺痛依旧清晰,却再也压不住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那是曾经横扫天下的至尊眸光,即便残落凡尘,依旧锐利如剑。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魂落凡尘。”
“那便从这凡躯,从头开始。”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这条路,我再走一遍便是。”
地球灵气稀薄?
无妨,他有混沌道珠残片,可强行聚敛天地间微末之气。
凡躯孱弱多病?
无妨,他有仙尊境界的肉身锤炼之法,可一步步洗髓伐脉,重塑金身。
没有功法?
无妨,他自身便是一部活着的万古功法,最粗浅的引气诀,在他手中,也能发挥出逆天之效。
没有资源?
无妨,凡俗世界自有凡俗机缘,古玉、古物、山川灵脉、深海奇珍,总有蕴含灵气之物。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 活下去。
—— 适应这个世界。
—— 修复肉身。
—— 重新引气入体。
—— 一步一步,重回巅峰。
至于仇恨。
凌辰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不急。
百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年。
等他重归仙域之,便是玄天宗血流成河之时。
定了定神,凌辰不再沉溺于情绪,开始冷静地审视自身现状。
这具身体,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面色苍白,长期营养不良,气血亏虚。肋骨断裂两,内脏轻微挫伤,头部有轻微脑震荡,加上原主长期抑郁、饮食不规律,体质差到了极点。
放在修仙界,一枚最低阶的疗伤丹,便可在半炷香内彻底痊愈。
可在这地球,他连一株最基础的灵草都找不到,只能依靠自身微弱的魂念,一点点引导那缕道珠暖流,缓慢修复伤势。
同时,他开始按照记忆中最基础、最粗浅、最没有门槛的《引气诀》,尝试引导天地间那稀薄到极致的能量。
《引气诀》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入门功法,几乎每个外门弟子都会,粗浅易懂,毫无门槛,唯一的作用,就是引导天地灵气入体,在丹田内形成第一缕气感。
对曾经的凌辰来说,这功法粗浅到不值一提。
可现在,却是他重修之路的唯一起点。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调整呼吸,心神内敛,魂念微微散开,小心翼翼地捕捉着空气中那几乎看不见的微末能量。
很难。
难到超乎想象。
在修仙界,他随意一吸,便是海量灵气奔腾而入;在地球,他全力运转神念,耗费数倍精力,才能捕捉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
若没有混沌道珠残片持续散发暖流,帮他强行拉扯、提纯、汇聚能量,他就算在这里枯坐十年,也未必能引气入体。
凌辰不急不躁。
仙尊的心性,让他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耐心。
一丝不行,便积十丝。
十丝不行,便积百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天色从微亮,走到大亮,再走到头偏西。
他一动不动,如同磐石。
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气流,被他一点点引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向丹田。
气流细小、浑浊、微弱,却真实存在。
这是他在地球的第一缕气。
也是他重修之路的第一步。
“快了……”
“很快就能踏入炼气一层……”
凌辰心中平静,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引导、积累、沉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尖利刻薄的中年女人嗓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林辰!开门!赶紧开门!”
“房租拖欠多少天了,你心里没点数是不是?”
“再不开门,我就撬锁了!”
是房东。
原主拖欠了一个半月房租,对方早已不耐烦。
凌辰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一闪而逝。
凡俗琐事,接踵而至。
生存、房租、食物、身份、校园、霸凌……
一切的一切,都摆在眼前。
他撑着身体,一点点从硬板床上坐起,口依旧刺痛,却已经可以勉强活动。
曾经的仙尊,如今要为几文房租而烦忧。
若是让修仙界那些 old 对头看到,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凌辰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只有一片淡漠。
凡俗又如何?
卑微又如何?
今他困于凡尘陋室,明,便可一步登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前,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凡尘之路,自此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