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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亡客》 · 西源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1

我盯着面前这份入职合同,右下角的钢印在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三天前我还在人才市场投简历,殡葬管理专业毕业,投了四十六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唯一给我回电话的是一家叫“永宁堂”的殡仪馆,地址在城郊老工业区。电话那头的女声很轻很柔,只说了一句:“明晚八点来面试,一个人来。”

殡仪馆建在一片拆迁废墟中间,三层灰色小楼,外墙爬满了枯的爬山虎藤蔓。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尸臭,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檀香味,甜腻得让人后脑勺发麻。

接待我的是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实年龄。她递给我这张合同的时候,指甲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指甲盖。

月薪三万,包食宿,缴纳五险一金。”她把一支钢笔推过来,“但是有一个附加条款,你看清楚。”

附加条款印在合同背面,字号小得几乎要贴在鼻子上才能看清。我一字一句地读过去,读到第三条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一竖了起来。

“凡在永宁堂停灵满七的遗体,其生前最后一的全部记忆将自动归档至‘零号档案室’。入殓师需在每次整容化妆前,完整阅读逝者最后二十四小时的记忆记录。”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不透光。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我们这里的每一位逝者,都需要你在化妆之前先了解他死前最后一天的全部经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人,吃过的最后一口食物,咽气前最后一个念头——你都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人死了之后,脸上会留下痕迹。”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恐惧、怨恨、不甘、悔恨……这些东西会钻进肌肉纹理里,改变死者的表情。如果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就无法真正修复他的遗容。他会闭不上眼,合不拢嘴,或者——会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棺材板上。但我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第三条后面被涂黑的部分呢?”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当着我的面刮掉了合同上覆盖在涂黑区域的那层黑蜡。底下露出两行手写的字,墨水是赭红色的,有些笔画洇开了,像毛细血管破裂后的皮下淤血。

“禁止阅读编号0000-0001-0000的逝者记忆。违者将以‘零号档案室’第七条规约处理。”

“这个编号是谁?”我问。

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只需要记住,不要碰它。”我签了。三万的月薪,对于一个毕业即失业的人来说,比任何警告都更有分量。我当时想的是,大不了不看就是了。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看就能不看的,它会自己找上你。

我的第一个服务对象是一位于昨夜过世的老太太,姓周,享年七十三岁,死因是心脏骤停。家属把她送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跟着老员工老赵去接的车。老赵在永宁堂了二十一年,右手缺了一小指,据说是早年被冷藏柜夹掉的。他从来不提这件事,也从来不把手往口袋里揣,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那截断口,像某种沉默的宣告。

“新人?”他从冷藏柜里抽出不锈钢担架,头也不回地问我。

“是。”

“看过记忆了没有?”

“还没有。”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扭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左眼有一层薄薄的白翳,像是早期白内障,但瞳仁深处的光却亮得不太正常。

“先看,再化妆。”他说,“顺序不能错。”

周老太的记忆档案存放在地下一层,门牌上钉着一块铜制的铭牌,上面用隶书刻着四个字——“零号档案室”。推开门之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每隔三米装一盏声控灯。我走一步,灯亮一盏,身后的灯随即熄灭,好像我只能被允许看见脚下的路,不能回头。

档案室的尽头是一排铁皮柜子,柜门上的编号按期和序号排列。周老太的档案编号是2024-1015-003,对应的是一盘银灰色的磁带,装在透明亚克力盒子里。旁边配了一台老式录音机,黑色的机身,红色的录音键,按键上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我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长达四十秒的空白电流声,像收音机调到一个不存在的频率。然后周老太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带着痰音,但很清晰。不是从外面录进去的那种清晰,而是一种从颅骨内部传导的声音——呼吸声、吞咽声、心跳声,全都近在咫尺,好像我的耳朵被塞进了她的头骨里面。

我听到她早晨五点十七分醒来。听到她拉开窗帘时布料摩擦滑轨的声音。听到她对着镜子梳头,梳齿刮过头皮,一白发落在洗手池边缘。听到她在厨房煮粥,煤气灶点火时“嗒嗒嗒”的电子打火声,水烧开后锅盖被蒸汽顶起来的轻微碰撞。

她一个人住。

一整个上午,她只和菜市场的鱼贩说过两句话——“这鲫鱼新鲜不?”“多少钱一斤?”除此之外,她的世界里只有脚步声、咳嗽声、和电视里重播的养生节目。

我开始快进。

下午两点零三分,她在沙发上打盹。呼吸声变得绵长,偶尔有一两声鼾。两点四十分,她被电话铃声惊醒。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她的心跳在那通电话之后明显加快了。我能听到那种沉闷而急促的节奏,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在敲腔内壁。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就是那种突然屏住呼吸的安静,静得能听见眼睑眨动时睫毛摩擦空气的声音。

然后她开了门。

录音在这里出现了一段长达十一秒的空白。不是录了空白,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掉了一样,磁带上的磁粉在那个时间点上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我后来倒回去反复听了很多遍才注意到——在那十一个空白的秒数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藏在电流底噪下面。

空白结束之后,周老太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她的心跳速度快得不正常,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和她说话,但那个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含混,扭曲,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被拉长成一种低频的嗡鸣。

我勉强辨认出了最后一句。

“您还记得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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