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秋天来得早。才九月末,山上的树叶就开始黄了。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黄土和枯叶,打在脸上像细沙磨刀。杨村河滩上的训练场却比夏天还热——不是天气热,是人的血热。
张大彪站在河滩边的高处,看着山下正在做最后冲刺训练的部队。全团进入战备的命令已经下达了三天,这三天里,独立团的训练强度提高了一倍。体能、射击、白刃、穿,每一项都往死里练。
系统面板上,主线任务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9%。
还差一个点。
这一个点卡了大半个月。从平安县西门外回来之后,进度就停在99%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张大彪知道那一个点是什么——不是训练不够,不是兵不强,是独立团还没有在一场真正的硬仗中证明自己。系统认定的“精锐”,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筱冢的八千人大扫荡,就是那一个点。
“大彪哥!”王小六从河滩上跑上来,脸上全是汗,三八大盖背在身后,跑起来枪托一颠一颠地拍着屁股,“沈营长让我告诉你,侦察排回来了。”
张大彪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河滩上还在训练的部队。一营在练迫击炮作——从苍云岭缴获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李云龙当宝贝一样藏在山洞里,平时训练用的都是木头做的模型,但战士们的动作一丝不苟,装弹、瞄准、拉火,每一个步骤都练得跟真的一样。二营在练山地穿,从河滩东边的山坡冲到西边的山梁,再冲回来,一趟一趟,把山坡上的草都踩秃了。三营在练白刃,木刀相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大刀队在山坡的另一面,练的是夜间渗透——大白天的蒙上眼睛,模拟黑夜环境,在山林里摸爬滚打。
新兵排也在练。被服厂出来的三十一个人,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翠姑的枪法进步最快,五十步固定靶已经能打四十五环以上,在大刀队里都能排进前十。王老憨教她的那套“胳膊肘往里夹”的法子,她练了上万遍,现在端枪稳得像枪是长在她身上的。孟副厂长——不对,现在是孟排副了——被服厂唯一留下来的那个人,最终还是跟来了。他说被服厂交给别人他不放心,但独立团更需要他。李云龙把他编进了新兵排当副排长,管着三十一个人的内务和纪律。这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在平安县西门外亲手捅死了一个鬼子,用的是从被服厂带来的剪刀。
张大彪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村子。
侦察排带回来的情报比预想的要详细。
带队的是孙德胜。这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汉子,在被服厂的时候管马车,到了独立团之后成了大刀队的侦察骨。他的鼻子比猎狗还灵,眼睛比鹰还尖,在山里蹲一整天,能把鬼子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人数、装备、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平安县方向。”孙德胜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鬼子从三个地方往平安县调兵。榆次来了一个大队,太谷来了两个中队,祁县来了一个大队外加一个炮兵中队。加起来大约三千人出头。”
“装备呢?”沈泉蹲在旁边,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九二式步兵炮六门,迫击炮不下十门,重机枪二十挺以上。弹药堆满了平安县城南的仓库,每天都有骡马队往城里运。”
“指挥官是谁?”
“片山毅,大佐。”孙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个字,“第四旅团步兵第22联队的联队长。筱冢义男的嫡系。这人跟坂田信哲是陆士的同学,听说坂田死在苍云岭之后,主动向筱冢请缨要来晋西北。”
李云龙蹲在炕沿上,叼着旱烟袋,听完了孙德胜的汇报,半天没说话。烟雾在他头顶缭绕,把他那张脸遮得忽隐忽现。半晌,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
“片山毅。坂田的同学。好。”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平安县的位置上,“坂田死在苍云岭,片山肯定想替他报仇。报仇的人,最容易犯什么毛病?”
“急躁。”赵刚推了推眼镜。
“对喽。急躁。”李云龙的手指从平安县划出一条线,沿着大路一直划到杨村,“片山手里有三千人,装备精良,弹药充足。他不会像筱冢那样稳扎稳打,他会急着找到咱们,急着跟咱们决战,急着给坂田报仇。咱们就利用他这个‘急’字。”
他的手指在平安县到杨村之间的大路上点了几个位置。
“从平安县到杨村,大路一共八十里。中间有三个地方可以设伏——野狼沟、黄土岭、断魂坡。”他一个一个点过去,“野狼沟离平安县太近,鬼子的援军来得快,不行。断魂坡离杨村太近,万一打不好,鬼子直接冲到团部,也不行。黄土岭。”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个位置上。
“黄土岭,离平安县四十里,离杨村四十里。地形是个喇叭口——大路从两座土山之间穿过,入口宽,出口窄。鬼子的队伍进去之后,想展开展不开,想撤退撤不快。两侧的山不算高,但坡度陡,冲下去就是肉搏的距离。”
沈泉盯着地图,眼睛亮了。“团长,这地形,天生就是打伏击的。”
“老子也知道这是打伏击的好地方。”李云龙说,“问题是,片山不是坂田。坂田是骄兵,片山是哀兵。哀兵会不会往伏击圈里钻?”
窑洞里沉默了一瞬。
“会。”张大彪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片山不光是想报仇。”张大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土岭前方十里处的一个位置上,“他还想立功。筱冢把三千人交给他,不是让他来晋西北旅游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出战果,才能向筱冢交代。所以他会急着找咱们,越急,就越容易往咱们布好的口袋里钻。”
“那怎么让他钻得更快?”李云龙问。
“给他一个诱饵。”
“什么诱饵?”
张大彪的手指从黄土岭往西移动,停在一个标注着“独立团”三个字的位置上。
“咱们自己。”
诱敌计划在三天后展开。
李云龙把诱敌的任务交给了一营。沈泉带着一营的两百多号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平安县以北二十里处的几个村子里。他们白天进村,发动群众,征集粮食,搞得热火朝天,像是要在那里长期驻扎的样子。到了晚上,故意点起篝火,让火光传出好几里地。鬼子的侦察机白天从天上飞过去,能把村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两百多人,灰蓝色的军装,正在向老百姓宣传抗。
片山果然上钩了。
第五天傍晚,孙德胜从平安县方向赶回来,带回了最新情报:片山毅亲率两个大队,加上炮兵中队和机枪中队,共计两千五百余人,已于今午后开出平安县,沿大路向西推进。行进速度很快,预计明天傍晚抵达黄土岭以东二十里处。
“两千五。”李云龙蹲在炕沿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有五百呢?”
“留守平安县。”孙德胜说,“片山没有把全部兵力带出来。”
“正常。他不会把老窝全掏空。”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两千五就两千五。一营现在在哪儿?”
“按计划撤到了黄土岭以西十里处的马家河。”沈泉说,“片山的前锋已经咬住他们了,距离不到十五里。”
“好。让沈泉继续撤,撤得不要太快,让片山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追上。把鬼子一步一步引到黄土岭来。”
“是!”
与此同时,榆次方向也传来了消息。
楚云飞的358团已经在鹰愁崖东侧的隘口完成了部署。方立功派人送来一封短信,信上只有八个字:“鹰愁崖已就位,等鱼上钩。”李云龙看完信,哈哈大笑,把信递给赵刚。“你瞧瞧,楚云飞这王八蛋,字写得跟娘们似的,事儿办得倒利索。”
赵刚看完信,也笑了。“榆次出来的那一路鬼子,有多少人?”
“孙德胜的情报是两千出头。楚云飞带了两个营,加上团直属队,差不多一千三百人。他占着地利,居高临下,两千鬼子翻不了天。”李云龙收起笑容,看向窑洞里的几个人,“现在就看咱们这边了。黄土岭,两千五对一千五。鬼子的兵力比咱们多出近一倍,火力更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一仗,是硬仗。”
“团长。”张大彪站起来,“黄土岭的地形,我有个想法。”
“说。”
张大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黄土岭喇叭口的入口处。“片山的部队进入喇叭口之后,会因为地形越来越窄而自动压缩队形。这个时候,他的人越多,反而越乱。咱们不打他的头,也不打他的尾——”
他的手指移到喇叭口最窄的地方。
“打他的腰。正中间。把他的队伍拦腰斩断,让他首尾不能相顾。一营在正面顶住他的头,三营从左侧山坡压下去,二营从右侧压下去。大刀队——”他的手指从喇叭口最窄处往深处一划,“从侧面切入,直他的指挥部。”
李云龙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斩首。跟苍云岭一样的打法。”
“不完全一样。”张大彪说,“苍云岭咱们是伏击,片山知道坂田是怎么死的。他一定会加强对指挥部的保护。所以这次,大刀队不是去找指挥部——是去制造混乱。在鬼子队伍最密集的地方,把他们的队形搅乱。指挥系统一乱,两侧山坡上的二营三营就能把鬼子切成一段一段的,一段一段吃掉。”
赵刚推了推眼镜。“这个打法,对大刀队的要求太高了。冲进两千多人的队伍中央,四面都是鬼子,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所以不能硬冲。”张大彪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黄土岭喇叭口南侧的山坡上,有一条涸的冲沟。沟深一丈多,宽度刚好能容一人通过,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喇叭口的正中央。这条沟,从山上看是看不到的,从山下看也发现不了——沟沿上长满了酸枣树,挡得严严实实。大刀队顺着这条沟摸下去,能一直摸到鬼子队伍的正中间。然后突然出。”
窑洞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云龙一拳砸在桌上。“!”
大战前夜,杨村反而安静了下来。
部队已经分批向黄土岭运动了。一营在马家河继续诱敌,二营和三营趁着夜色进入了黄土岭两侧的伏击阵地。大刀队跟着张大彪,摸黑找到了那条冲沟。
月光下,冲沟像一条涸的血管,蜿蜒着从山坡上延伸到山脚下。沟沿上长满了酸枣树,枝条上全是刺,人钻进去,衣服被挂得嗤嗤响。但没有人抱怨。二十个人排成一列,侧着身子,像二十条蛇一样顺着沟底往下摸。脚下是裂的泥土和碎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张大彪走在最前面,用刀背拨开挡路的酸枣树枝,刀背上的铜环偶尔碰到枝条,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走到冲沟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月光从酸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前方三十步外的黄土岭大路。路面被鬼子的卡车和骡马压得坑坑洼洼,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条死蛇躺在大地上。明天傍晚,这条路就会被两千五百个鬼子填满。而他脚下的这条冲沟,就是捅进鬼子腰眼里的那把刀。
“大彪哥。”王小六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明天咱们从这里出去,能多少个鬼子?”
张大彪没有回答。他看着月光下那条空荡荡的大路,想起了苍云岭,想起了平安县西门外,想起了大柳庄野战医院那片焦土,想起了被服厂夜战中王老憨一刀劈在鬼子脖颈上的闷响。他拍了拍王小六的肩膀。“能多少,就多少。”
拂晓时分,李云龙和赵刚带着团部抵达了黄土岭后方的指挥所。指挥所设在一处反斜面上,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喇叭口,但从山下往上看什么都看不见。李云龙趴在掩体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下那条还空荡荡的大路。晨雾在大路上弥漫,像一条白色的河。
赵刚趴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营报上来的兵力、弹药、伏击位置。他每隔一会儿就掏出怀表看看时间,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这是他在燕京大学养成的习惯——精确、细致、一丝不苟。李云龙笑他这是书呆子打仗,但每次作战前,都会让赵刚把数字给他报一遍。
“一营,两百二十人,马家河方向,预计午后且战且退,傍晚前将鬼子引入喇叭口。”
“二营,三百五十人,左侧山坡,火力点已经构筑完毕。”
“三营,三百六十人,右侧山坡,掷弹筒和机枪阵地已经伪装完毕。”
“大刀队,二十人,冲沟位置,随时可以出击。”
“团直属队和警卫排,一百二十人,作为预备队。”
赵刚合上本子。“全团投入战斗兵力,一千零七十人。”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一千零七十,打两千五。一个人要两个半鬼子。够本了。”
午后,马家河方向传来了枪声。
先是零星的声,然后是机枪的短点射,再然后是迫击炮的闷响。沈泉的一营开始跟鬼子的前锋交火了。枪声越来越密集,像一锅水从微沸到滚开。李云龙趴在掩体里,举着望远镜盯着马家河方向,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山路上出现了第一面膏药旗。
鬼子的尖兵排成搜索队形,沿着大路两侧小心翼翼地推进。他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尖兵后面是大队——灰黄色的军装,钢盔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黄褐色的河流从山路上淌过来。步兵、机枪兵、迫击炮兵、辎重兵,两千五百人排成长长的纵队,从喇叭口入口处鱼贯而入。
李云龙的望远镜在鬼子队伍中来回搜索。他在找指挥部。联队旗、电台天线、骑着马的军官、密集的卫兵——这些是指挥部的特征。但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片山把指挥部藏得很好,没有旗,没有骑马的人,天线也伪装成了树枝。这是一个谨慎的对手。
“他娘的,这个片山,比坂田鬼多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往旁边啐了一口。
张大彪趴在冲沟尽头,透过酸枣树的缝隙,看着鬼子的队伍从三十步外走过。他的位置比李云龙近得多,能看清鬼子脸上的表情——疲惫、警惕、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些鬼子大多是老兵,打过很多仗,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们走到喇叭口最窄的地方时,明显变得更紧张了,枪端得更紧,眼睛不断往两侧的山坡上瞟。
但他们没有发现伏击。两侧山坡上,二营和三营的战士们趴在掩体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跟山坡融为一体。机枪的枪口用布包着,防止反光。手榴弹的拉环已经扣在手指上,引信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鬼子的队伍越来越深入了。
前锋已经接近喇叭口的出口,后卫还没有完全进入。队伍的正中央,刚好走到张大彪藏身的冲沟前面。那片区域最密集——因为地形在这里急剧收窄,后面的部队挤上来,前面的部队慢下去,两千多人挤在不到一里长的狭窄路段上,人挨人,车挨车。张大彪的手握紧了鬼头大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一架鬼子侦察机从东边飞来,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山梁。机翼上的膏药徽清晰可见。侦察机在黄土岭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摇摇翅膀,朝平安县方向飞回去了。
“它发现咱们没有?”赵刚压低声音问。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的鬼子队伍。侦察机飞走之后,鬼子的行军节奏明显加快了——他们以为空中侦察没有发现异常,这条路是安全的。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加快了脚步,往喇叭口深处挤得更紧了。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司号员。”
“到!”
“准备。”
司号员把冲锋号举到嘴边。那把小号被擦得锃亮,号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吹响了。
李云龙举起右手。整个黄土岭都在看着那只手。
手刀落下。
“吹!”
冲锋号响了。那个尖锐的、嘹亮的、带着一股子不屈不挠劲头的号声,从黄土岭后方的指挥所响起,然后左侧山坡、右侧山坡、正面一营的方向,三把冲锋号同时吹响。四把号,把整个黄土岭都吹得震了起来。
“打!”
两侧山坡上,几十挺机枪同时开火。像暴雨一样从山坡上泼下来,打在鬼子密集的队伍里,溅起一片血雾。第一轮扫射就放倒了几十个鬼子。鬼子的队伍瞬间炸了锅——有人往山坡上冲,有人往大路两侧的沟里跳,有人趴在地上胡乱还击,有人被挤倒在地上被自己人的皮靴踩过去。
但片山联队毕竟是精锐。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鬼子军官的吼声在枪声中此起彼伏——不是惊慌的吼叫,是在下达命令。中队长在自己的中队,小队长在组织火力点,掷弹筒兵在架设掷弹筒,机在寻找掩体。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两山夹一沟的绝境中,开始有序地组织抵抗。
就在这时,张大彪动了。
他从冲沟里跃出来,鬼头大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身后,二十把鬼头大刀同时出鞘。二十一个人,从鬼子队伍正中间的冲沟里突然出,像一把刀捅进了鬼子的腰眼。
破锋八刀,第一式——“抹”。
张大彪的刀锋横拉,一个正在指挥机枪架设的鬼子军曹喉咙被切开,血沫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军曹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指着山坡的方向,嘴张着,喊不出声。
【击军军曹一名,声望值+80。】
身后,大刀队的二十把刀同时绽开。刘大柱的刀——“劈”——从一个鬼子机的肩膀劈入。王老憨的刀——“撩”——从一个鬼子步的下颌撩入。王小六没有用刀,他的三八大盖在近距离顶住一个鬼子的口,扣扳机,贯穿心脏,弹头从后背穿出,又打进后面一个鬼子的腹部。一枪两命。孙德胜和李铁柱背靠背,两把鬼头大刀组成一个旋转的刀轮,把围上来的鬼子一个接一个砍翻。
二十一个人,在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正中央,搅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鬼子不知道这股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只知道自己的正中央被捅穿了。指挥系统开始动摇——传令兵在混乱中找不到自己的长官,中队长联系不上大队长,机不知道该朝山坡上打还是朝身边的敌人打。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营!压上去!”
沈泉从正面阵地跃起,手里的大刀举过头顶。“跟老子冲!”一营两百多人从正面的掩体里冲出来,刺刀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雪亮的光带。他们从喇叭口的出口方向往里面压,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
“二营!三营!冲!”
两侧山坡上,几百号人同时跃出掩体。手榴弹开路,机枪掩护,刺刀冲锋。独立团的战士从三面压向鬼子,把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切成了三段——头、腰、尾,彼此不能相顾。
白刃战在黄土岭的喇叭口里全面展开。
这是一场没有花哨的厮。大刀、刺刀、枪托、牙齿、石头——一切能人的东西都用上了。独立团的战士们在过去三个月里练了上万遍的破锋八刀,在这一刻完全释放。刘大柱的刀法已经隐隐有了张大彪的影子——第一式“抹”接第六式“劈”,两个动作一气呵成,一个鬼子步的刺刀刚刺过来,喉咙就被抹开了,另一个鬼子还没来得及举枪,刀锋已经劈进了他的肩颈。王老憨的打法还是猎户的路子——不讲招数,只讲实效。他的鬼头大刀专砍鬼子拿刀的手腕,一刀下去,鬼子的武器就掉了,第二刀就砍在脖子上。翠姑的三八大盖在五十步的距离上一枪一个,她不再发抖了,打完一枪拉枪栓退弹壳推弹上膛再打第二枪,动作流畅得像她已经了一辈子。孟排副的剪刀已经换成了鬼头大刀——他把剪刀别在腰间,说留着给鬼子开膛用。此刻他的刀法虽然生涩,但每一刀都带着一个被服厂工人的仇恨,那种被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狠劲。
沈泉在正面顶得最苦。一营面对的是鬼子的前锋——最精锐的两个中队。鬼子在这里的抵抗最顽强,机枪阵地没有被完全摧毁,掷弹筒还在朝一营的冲锋队形轰击。沈泉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本顾不上,举着大刀冲在最前面。一个鬼子军曹端着刺刀朝他刺来,他侧身闪过,大刀反手劈下,刀锋斩断了军曹的锁骨。拔刀的时候,刀被骨头卡住了,他脆弃刀,从地上捡起一支鬼子的三八大盖,一枪托砸翻了第二个冲上来的鬼子。
“营长!你的胳膊!”通信员冲过来要给他包扎。
“死不了!”沈泉一枪托又砸翻了一个鬼子,“往前压!把鬼子压回去!”
张大彪在鬼子队伍的最中央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鬼头大刀已经砍出了第三个缺口。刀身上的血一层盖一层,最新鲜的是鲜红色,稍早一些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最底层的已经成了黑色。他的身上也全是血——脸上的、口的、手臂上的,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肩被刺刀划了一下,右小腿被弹片擦破了一块皮,但他浑然不觉。破锋八刀第二级的20%速度加成,让他的刀在混战中快得像一道闪电。没有鬼子能在他的刀下走过三合。
他在找片山毅。
苍云岭斩坂田,平安县斩山本,今天他要斩第三个——片山毅。不是嗜,是战争。一个联队长死在战场上,比一千个士兵死掉的伤力更大。因为那不只是死人,是打断了这支部队的脊梁。
他终于找到了。
片山毅没有骑马,没有打旗,没有坐在显眼的指挥位置上。他蹲在一辆卡车的残骸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军刀,身边围着五个卫兵。他的军装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也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镇定。跟坂田信哲一样,跟山本一木一样。这些鬼子指挥官,在绝境中都不会慌张。他们接受过最残酷的训练,早就做好了死在战场上的准备。
张大彪提着刀,一步一步朝片山走去。五个卫兵迎上来。三把刺刀,两把军刀。
张大彪没有停。
第一刀——“抹”。最前面的卫兵喉咙喷出血雾。
第二刀——“劈”。第二个卫兵的肩胛骨被斩碎。
第三刀——“绞”。第三个卫兵的军刀脱手飞出。
第四刀、第五刀。剩下的两个卫兵倒在他的刀下。五刀,五个卫兵,不到二十息。
【击军卫兵五名,声望值+200。】
片山毅看着自己的卫兵一个一个倒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最后一个卫兵倒在张大彪刀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双手握持军刀,刀尖指向张大彪的咽喉。标准的剑道起手式,跟坂田一样,跟山本一样。但张大彪能看出来,片山的刀势不如山本。山本的刀像毒蛇,刁钻狠辣;片山的刀像石头,稳,但不快。
张大彪出刀了。
破锋八刀,第六式——“劈”。最简单的一刀,从上往下,没有任何花哨。片山举刀格挡。两把刀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片山的虎口裂开了,军刀被震得高高扬起。张大彪的第二刀已经来了——第三式,“撩”。刀锋从下往上,撩过片山的手腕。军刀脱手。片山空着手,站在张大彪面前。
他的膛剧烈起伏,脸上依然没有恐惧。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挺直了腰板,看着张大彪,说出了一句话。不是语,是生硬的中文。
“坂田……也是你?”
张大彪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听懂了“坂田”两个字。他点了点头。
片山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鬼头大刀横斩而过。破锋八刀,第一式——“抹”。
刀锋划过片山的咽喉。片山毅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倒在他的联队旗旁边——那面旗被他藏在卡车残骸下面,此刻被风吹开,膏药旗在硝烟中翻卷着,像一片被血浸透的破布。
【击军联队长片山毅,声望值+800。】
【当前声望值:6970。】
张大彪站在片山的尸体旁边,提起那面联队旗,用力一扯。旗帜撕裂的声音在枪炮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片山已死!”
他的声音在黄土岭的喇叭口里回荡。“片山已死——”大刀队的二十个人跟着齐声高喊。然后是沈泉的一营,然后是二营、三营。几百个声音同时炸开——“片山已死!片山已死!”
鬼子的抵抗在那一刻崩溃了。不是溃退,是崩溃。联队长战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战场。有的鬼子还在依托工事顽抗,有的已经开始往后跑,有的军官试图收拢部队,但没有了统一的指挥,所有的抵抗都变成了各自为战。然后被独立团一段一段吃掉。
战斗在黄昏时分彻底结束。
黄土岭的喇叭口里,遍地都是鬼子的尸体。两千五百人的片山联队,被全歼。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山——三八大盖一千八百余支,歪把子机枪三十余挺,九二式步兵炮六门,迫击炮十二门,弹药不计其数。还有那面被张大彪撕成两半的联队旗。
沈泉坐在一辆缴获的卡车踏板上,卫生员正在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但他一声不吭,嘴里叼着一从鬼子尸体上翻出来的香烟,抽得有滋有味。王怀宝蹲在旁边数缴获的迫击炮,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十二门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硝烟还没散尽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畅快。刘德胜在清点俘虏——两千五百人的联队,活下来的俘虏不到两百人。大多是伤员,躺在血泊里呻吟,被独立团的战士用担架抬到一起。
新兵排的人在打扫战场。翠姑从鬼子的尸体上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她看了一眼,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地上,继续搜下一具尸体。她的手不再抖了,心也不再抖了。不是麻木,是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
张大彪蹲在片山毅的尸体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着鬼头大刀上的血。刀身上新添了三个缺口,加上原来的两个,一共五个。刀背上的铜环又掉了一个,只剩下一个了,孤零零地挂在刀背上。他把刀擦净,回腰间。然后从片山的尸体上翻出一个皮制文件包,打开。里面有一本记本,几张地图,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是用文写的,他看不懂。但他认得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本,东京都。他把信放回文件包里,站起来。
李云龙从指挥所下来了。他走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上,脸上的硝烟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他走到片山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大彪。
“第三个了。”
张大彪没有说话。
“坂田、山本、片山。三个鬼子的指挥官,都死在你的刀下。”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彪,老子打了十几年仗,没见过你这样的兵。”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主线任务:在三个月内,将独立团的战斗力提升至“精锐”级别。进度:100%。任务完成。】
【奖励:声望值+1500。当前声望值:8470。】
【“兵种培养”高级模块已解锁。】
【主线任务已更新:在下一场战役(平安县城战役)中,独立团伤亡比例低于15%,并成功夺取县城。任务奖励:声望值+2000,解锁“战术”技能树第三层。】
张大彪看着面板上那行字,把系统关掉了。
平安县城战役。下一场,是攻城。
夕阳沉入了晋西北的群山。黄土岭的喇叭口里,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缴获的枪炮被码成一堆一堆的,弹药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路边。牺牲的战友被抬到一起,盖上军毯——这一仗,独立团伤亡了两百余人。用两百换两千五,在任何兵书上都是大胜。但李云龙蹲在牺牲战士的遗体旁边,抽了很久的烟,一句话没说。
赵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老李,榆次方向的消息来了。”
“怎么样?”
“楚云飞在鹰愁崖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两千鬼子被歼灭大半,残部逃回了榆次。358团伤亡不到三百。”赵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楚云飞派人送信来,说他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李云龙吐出一口烟。“这王八蛋,还真他娘的靠得住。”
他站起来,看着暮色中的黄土岭。硝烟还在山谷里弥漫,被晚风慢慢吹散。战场上的血迹在夕阳下变成了暗褐色,跟晋西北的黄土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土。
“大彪。”
“到。”
“平安县。”
张大彪转过身。
李云龙的目光越过黄土岭的群山,看向平安县的方向。那座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膏药旗还在风里飘着。片山死了,但他的五百人还守在城里。筱冢义男还在太原,他的大扫荡刚刚被斩断了两条臂膀——榆次方向被楚云飞斩了一条,黄土岭被独立团斩了一条。但这条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派更多的兵来,会把平安县变成一座堡垒,会在这里跟独立团决战。
“下一仗,咱们打进平安县。”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筱冢的八千人大扫荡,咱们已经吃掉了他五千。剩下的三千,缩在平安县和榆次。老子不想等他再来扫荡。老子要打进去。”
张大彪看着暮色中的平安县城墙。系统面板上,新主线任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平安县城战役。那是亮剑里最惨烈的一仗——李云龙指挥上万人围攻平安县城,山本一木被意大利炮轰死在城楼上。现在山本已经死在他刀下了,但平安县还在鬼子手里。秀芹没有被掳走,但平安县城的百姓还在鬼子的铁蹄下活着。这一仗,没有了山本,没有了秀芹被掳的导火索,但有的是独立团从苍云岭打到黄土岭积累下来的钢铁意志。
“什么时候打?”他问。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集结的部队。战士们的脸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迹,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减。一营、二营、三营、大刀队、新兵排,一千多号人,在暮色中站成一片铁灰色的方阵。
“等楚云飞的清酒喝完。”李云龙咧嘴一笑,“就打。”
晚风吹过黄土岭,把硝烟和血腥味卷进晋西北的群山。平安县城的方向,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熄灭,像一簇即将被风吹灭的火焰。但独立团的战士们知道,那火焰不会灭。他们会亲手把它重新点燃——用刀,用枪,用血,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