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的自行车帮许平缩短了两个小时路程。
下午四点半,许平进了小宋沟煤矿办公场地,坐在滕主任办公桌前。
二百户村生产队的介绍信递过去。
“许安是你亲哥?”
“是我亲哥,我嫂子生完孩子刚十天,我哥就出事了。”
领导瞪眼看在许平身上,眼神里是警惕。
“那天来跟我谈的人叫许进齐,是你啥?”
“我二叔。”
“他咋没来?”
“滕主任,我家的事现在我来处理。”
滕主任的手指敲敲了桌子,语气很不悦。
“你二叔那天没说你嫂子刚生了孩子,你别诳我,不管你来还是你二叔来,赔偿款就是两百块,这是你哥许安签的保证书,你看看吧。”
许平接过对面递来的一张纸,扫了一眼。
许安自愿下井背炭,如果出了意外,愿意接受二百块赔偿款,摁了手印。
“二百块现钱,你若不乐意,你爱去哪儿闹了闹去。”
许平脸色温和,不是讹领导要闹事的人。
“滕主任,你想吃肉不?”
“啥?”
“滕主任,我们村紧靠寿鹿山,我上个坡转个弯就能进山里,满山坡的旱獭,满沟都是山鸡野兔,黄羊岩羊说碰见就能碰见,野猪獾猪突然出现在你眼前,你就说你想不想吃这一口肉?”
滕主任身子往后一仰,被许平的话惹笑了。
“你哥的赔偿金你能接受了?”
“滕主任,你手里那把五六式借我,我给你打野物,保证让你想吃了就能吃到。”
滕主任眼睛里一抹亮光,站起身走到门口,办公室门关紧,转身贴到许平跟前。
小声问:“你能打到黄羊?”
“你那把枪借我,我就能打到。”
滕主任摸了摸额头。
“你若真能打到一只黄羊给我送过来,赔偿金不止二百。”
“滕主任,我不要钱,我要白面。”
滕主任脸色一沉:“开什么玩笑,白面不是想给你就能给你的,这两年大家都困难,白面很金贵。”
许平嘴角一乐。
“滕主任,在你手里,一只黄羊净肉有三十斤,换三十斤白面不过分吧?”
刚谈到这儿,门外有人敲门:“滕主任在吗?”
“等一下!”
滕主任小心提醒许平:“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会儿出来。”
“好!”
许平在场地院子外面等了二十分钟,滕主任提着一个蛇皮袋子走到他跟前。
“我这会儿手里只有五发,就看你本事。”
“滕主任,一只黄羊给你收拾净,给我最少换三十斤白面。”
“嘘,小点声,听着,看我办公室没人时再来找我,想吃白面就别大声嚷嚷。”
“好!”
太阳西斜,五十里路走回家了到天黑。
兜里一个窝头充一下饥饿,许平扛着袋子大步走回家。
路边刚发芽的苦菜,因为前村后村离得太远,并没有被人挖走,许平蹲下身揪了一大把,塞嘴里嚼碎了咽肚子里。
走到天擦麻,没碰见狼劫道。
煤矿上的部们有枪,这片范围,狼没被打死的也逃进了寿鹿山深处。
推开柴门进了院子。
“小梅,嫂子,我回来了。”
“哥,二叔二娘等你半天了。”
许平脸色冷下来。
许进齐迫不及待:“平平,你哥的赔偿金拿到手了么,有二百块吧?”
“二叔,跟你有关系吗?”
二叔在旱烟锅里压了一把,吸了一口。
“平平,二百块对吧,是我跟滕主任说好的,你怎么能说跟我没关系?这钱你不能一个人拿着。”
许进齐抱着好好说话的态度。
“平平,你不要跟我怄气,你这个家以后还得我和你二娘扶持,你别以为你啥事儿都能做主,你还没那本事……”
许平从袋子里掏出五六式,路上就压好了,枪栓咔一拉,枪口朝二叔脑袋。
许进齐的话没说完噎在嘴里。
许平呵斥一声:“你俩出去!”
许进齐脸色大惊,他一眼认出这是民兵队装备的制式。
“平平,你哪来的枪?”
“出去,没听到吗?”
二叔二娘转身逃似的跑出了屋子。
许小梅脸上又是胆怯又是兴奋。
“哥,你从哪儿弄的枪?”
“煤矿老板借我的,哥进山打黄羊。”
许小梅伸手摸了一把枪托。
“小梅,以后不要把别人放进咱家里。”
小梅一脸愁。
“二叔知道咱借了三舅爷的苞谷面,他非要一半,我说等我哥来了再说,幸好我藏起来,要不然被二娘提走了。”
如果那袋苞谷面放在这个窑屋里,这会儿被二娘搜出来提走了,嫂子和小梅本拦不住。
饥荒年,为一口吃的,大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要二百块赔偿款。
一路上,许平心想,大哥不会真是为了二百块赔偿和五吨煤炭,故意把自己埋在下面的吧?
二叔别想拿走一个子儿。
许平掏出钱和煤票,递给小梅。
“给嫂子拿着,压在她炕上箱底,谁来借钱借煤票都没有,听明白了没?”
许小梅使劲点头,钱和煤票去隔壁屋给嫂子。
几分钟后,小梅又回这边,一脸惊喜:“哥,小宝眼睛睁开了,不哭,可心疼了。”
半个月过去了,小宝眼睛才睁开。
才吃饱水两天,巴巴的能有多心疼。
“小梅,苞谷面窝头就野菜,这不行,咱给嫂子弄精细粮。”
许小梅一脸惊讶:“去哪能弄精细粮?”
许平想到腾主任脸上油光闪亮,是天天细粮的主。
全国人低标准,总有一些犄角旮旯油光满面。
许平跟滕主任不计较赔偿金,再借枪弹,就是为了给嫂子和妹妹细粮。
“小梅,明天早上你继续出工,小队长问起我,你就说我去煤矿处理大哥的赔偿款去了,一两天回不来。”
许小梅点点头,想到一个事儿问亲哥。
“我能不能不去吃大锅饭?”
“为啥不去,给别人省着?”
其他人巴不得有人上工后不去食堂吃饭,他们就能多吃一口。
“今天中午从大锅里吃出来了一只鞋。”
“啊?”
“舀到锅底了,舀出来一只鞋,就是背锅师傅脚上的鞋。”
做饭的背锅师傅站在灶台上搅糊糊,把自己脚上的烂臭鞋搅里面了。
怪不得小梅端回那碗糊糊让哥吃了。
已经吃掉了,没必要说了嘛,这妹子!
“小梅,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那一碗稀糊子不要也罢,你中午回家给嫂子热肉汤,你俩一起吃,在家吃好些。”
小梅在生产队灶上吃大锅饭,就是掩人耳目,告诉其他人她家没有开小灶。
在家天天吃小灶也太明目张胆了,别人肯定气不忿,别人家开小灶也不是一天两顿都开。
小梅担心这事儿给家里惹麻烦。
“哥,真没事吗?”
“没事,张队长回来后,大锅饭就解散了,每家都在家里做饭。”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等着瞧。”
“哥,那我睡去了。”
小梅睡在嫂子屋里,晚上帮小宝换几遍尿布,嫂子的负担减轻一些。
许平从袋子里掏出五六式自动,找准打枪的感觉。
明天天一亮进山打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