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她失眠了——她睡了,而且睡得很沉。但那种“睡了却像没睡”的感觉笼罩着她,让她的大脑像蒙了一层雾,所有的思维都变得迟钝而模糊。她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几,今天有什么课,她是谁,她在哪里。
苏晓已经在洗漱了。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苏晓哼歌的声音——一首林晚没听过的歌,旋律很奇怪,忽高忽低,像是苏晓在即兴创作。
林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她没有看,直接关掉了。但关掉之前,她瞥到了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七点十二分。
距离昨晚从204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但204的走廊还在她的脑海里,那条红色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那扇白色的、没有把手的门。门上的那个字——“源”——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嘴唇有些裂,脸色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她用冷水洗了脸,冷水皮肤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蒙雾”的感觉依然存在,像一层薄纱罩在她的意识上,让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你看起来好累。”苏晓站在卫生间门口,嘴里还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
“你也是。”林晚说。
苏晓确实也是。她的黑眼圈比林晚还深,眼睛有些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但她的精神状态比林晚好一些,至少她还有力气哼歌——那首旋律奇怪的歌。
“你哼的是什么歌?”林晚问。
苏晓愣了一下:“什么歌?”
“你刚才一直在哼。旋律很奇怪,忽高忽低的。”
苏晓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哼歌啊。”
林晚看着她,没有追问。也许苏晓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哼歌。就像她在403里说梦话的时候,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有些东西是在意识之外发生的,在潜意识的深处,在“自己”和“不是自己”的边界上。
她们去食堂吃了早饭。林晚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茶叶蛋,苏晓要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照在学生们困倦的脸上。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晚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地图。
校医院地下室。药房的第三个抽屉。从左往右数第三个。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信息,然后画了一张简单的校医院平面图。校医院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建于1980年代,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发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校医院的一楼是门诊部和药房,二楼是输液室和观察室,三楼是办公室和仓库。地下室在很久以前就封了,据说是因为湿,不适合存放药品。但林晚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湿。
她查了一下校医院的信息。在学校的匿名论坛上,关于地下室的帖子不多,但每一条都让她后背发凉。
2016年,一个女生发帖说她去校医院看感冒,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去一楼药房取药。药房在走廊的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看到药房旁边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地下室”三个字。门是锁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灯光,是一种冷光,白色的,像月光。
她好奇地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里面是一条楼梯,往下延伸,尽头是黑暗。但楼梯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叫了一声“你好”,那个女人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一声,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脸是空的。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白的、像纸一样的脸。
她吓坏了,药也没拿就跑了。后来她再也不敢去校医院,连感冒都硬扛着。
帖子下面的回复有很多人在质疑,但也有人说了类似的经历。其中一个回复说:“药房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张卡。白色的,和校园卡一样。不要拿。拿了你就出不去了。”
林晚把这个回复截图保存了。
第三个抽屉。白色的卡。不要拿。
但她是来拿卡的。不是“不要拿”,是“必须拿”。
她需要那张卡。她需要所有的卡。一张都不能少。
周三下午,林晚和苏晓去了校医院。
她们没有选择晚上去。宋知远说过,校医院地下室的“它”很弱——比404还弱,几乎不活动。白天去和晚上去没有太大区别,因为“它”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只有被“激活”的时候才会醒来。
林晚不想激活它。
她只想拿到卡,然后离开。
校医院在校园的东北角,从七栋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路上要经过场、体育馆、艺术楼,然后穿过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校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林晚放慢了脚步。
白色的瓷砖,发黄发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绿色的,木头的,漆面斑驳。大门是玻璃的,推拉式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门诊时间:8:00-20:00”。现在是下午两点,门诊时间。
林晚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厅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地面是白色瓷砖,有些地方的瓷砖裂了,用灰色的水泥修补过。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科室分布图”。黑板下面的桌子上放着几本健康宣传手册,封面已经卷曲了,落了一层薄灰。
挂号窗口里坐着一个护士,四十多岁,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疲惫的、麻木的、对一切都习以为常的。她看了一眼林晚和苏晓,用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职业口吻说:“挂号吗?”
“我们想找个人。”林晚说,“一个学姐,她在这里实习,我们来找她。”
护士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往里走,办公室在三楼。”
林晚说了声谢谢,和苏晓朝走廊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诊室。诊室的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医生的名字和科室。内科、外科、眼科、耳鼻喉科——有些诊室里有说话声,有些是安静的。走廊的灯是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偏白,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正常的医疗用光。
药房在走廊的尽头。
林晚走到药房门口,停下来。
药房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被一道玻璃隔断分成两部分。外面是取药窗口,里面是药品货架。取药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请出示处方。”窗口里面坐着一个药剂师,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整理药品。他没有看林晚,专注于手里的工作,像是本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窗口外面。
药房旁边有一扇门。
灰色的,铁质的,门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字:“地下室。”油漆已经褪色了,“地”字几乎看不清,“下”字只剩下半边,“室”字还算完整。门上挂着一把锁——不是老式的铁锁,而是一把新的U型锁,银色的,锃亮,像是刚买来不久。
林晚走到那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锁。
锁是凉的。正常的金属的凉,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不正常的凉。这说明这把锁是普通的锁,不是“它”的一部分。
但门缝里透出光。
冷光,白色的,和403灯光变白时一样。
和图书馆七楼一样。
和404一样。
和204一样。
林晚把手电筒从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然后她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
门缝很窄,只有不到一厘米宽。但透过那条窄缝,她能看到楼梯。台阶是水泥的,灰色的,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有脚印——不是“没有”,而是“很久以前有过,后来被新的灰尘覆盖了”。那些旧的脚印还隐约可见,在灰尘下面,像化石一样。
楼梯往下延伸,大概有十几级台阶。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深棕色的,和404的门很像。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就是那种冷光,白色的。
林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到校医院地下室的那一页。
页面上记录了地下室的规则。不多,只有三条。
“校医院地下室使用规则”
“规则一:地下室的门在白天是锁着的。如果你在白天进去了,门会在你身后锁上。你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出来。”
“规则二:地下室的药房里有很多药。不要吃。那些药不是给人吃的。”
“规则三:药房的第三个抽屉里有一张卡。不要拿。如果你拿了,你会听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那个人会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崩溃。”
林晚读完这三条规则,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拿。
如果你拿了,你会听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那个人会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崩溃。
和前几个地方的规则不一样。403的规则是“不要碰,不要坐,不要看”,违反的后果是被邀请、被替换、被留住。404的规则是“不要坐,不要读”,违反的后果是变成椅子、听到永远甩不掉的声音。204的规则更复杂,但核心也是“不要做某些事,否则会变成它”。
但校医院地下室的规则有一条额外的信息:“那个人会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会让你崩溃。”
不是“你会死”,不是“你会被留住”,不是“你会变成它”。而是“你会崩溃”。
崩溃是什么意思?是精神崩溃?是情绪崩溃?是失去理智?还是某种更本质的、更不可逆的崩溃——比如你对自己的认知彻底崩塌,你不再知道你是谁,你不再相信你曾经相信的一切?
林晚不知道。
但她要拿那张卡。
所以她必须面对那个“会让你崩溃”的真相。
“你在想什么?”苏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想规则。”林晚说,“第三条。不要拿卡。拿了会听到有人在你耳边说话。那个人会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会让你崩溃。”
苏晓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你还拿吗?”
“拿。”林晚说,“我需要那张卡。”
“你不怕崩溃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我更怕不去拿的后果。如果我不拿这张卡,我就凑不齐所有的卡。如果凑不齐,我就打不开源头的门。如果打不开,所有被‘留住’的人——陈若仪、宋知远、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就永远出不去了。”
苏晓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那我陪你。”苏晓说。
“你不用——”
“我知道。”苏晓打断她,“但我要去。”
林晚看着苏晓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装作没事的人。
“好。”她说。
林晚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螺丝刀。她不是在包里随手翻到的,而是专门准备的。她在来之前就查过,这种老式的U型锁,用螺丝刀撬开并不难。锁的质量很差,铁的,生锈了,锁舌和锁体之间的缝隙很大。
她把螺丝刀的尖端进锁体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撬。
锁发出“嘎吱”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药房里的药剂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药品。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好像撬锁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好像每天都会有人在校医院的地下室门口撬锁。
林晚继续撬。
“嘎吱——嘎吱——”
锁松动了。她用力一掰,锁舌从锁体里滑了出来。锁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握住门把手,转动,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楼梯。台阶是水泥的,灰色的,每一级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她在门缝里看到的一样。灰尘上有旧脚印的痕迹——那些化石一样的脚印,在灰尘下面若隐若现。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说明有很多人走过这条楼梯。但他们都没有出来。
林晚打开手电筒,照向楼梯。
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通道,照亮了台阶、墙壁、天花板。墙壁是水泥的,灰色的,有些地方有渗水的痕迹,水渍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天花板上有几的管道,管道的表面生满了锈,锈迹在灯光下像红色的苔藓。
她走下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
她数着台阶。和她在门缝里目测的一样,十五级台阶。不多不少。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深棕色的,漆面斑驳,和404的门很像。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冷光,白色的,和403灯光变白时一样。
林晚伸手去推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地下室。
不是她想象中的地下室。她以为会看到湿的、阴暗的、堆满杂物和灰尘的空间。但校医院的地下室是另一番景象。
房间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和204一样,空间被拉伸了。按照这栋楼的面积,地下室最多也就七八十平方米。但这个房间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大得像一个小型仓库。
墙壁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水泥墙,而是刷了白漆的、净的、甚至有些发亮的墙壁。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光滑的,反射着头顶光灯的白光。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嵌着几十盏光灯管,所有的灯都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没有阴影。
和204一样,没有阴影。所有的角落都被光照亮了,没有一处是暗的。这种“没有阴影”的环境让人不安——不是因为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藏在暗处,而是因为你找不到任何可以“藏”的地方。你暴露在光下,无处可逃。
房间里有很多架子。
铁质的,白色的漆,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图书馆的书架,但更窄更高。架子上摆满了东西——不是书,是药瓶。
成千上万个药瓶。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透明的、棕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有些药瓶是新的,玻璃锃亮,标签清晰;有些是旧的,瓶身发黄,标签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药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林晚走近一个架子,拿起一个药瓶。
瓶子里有东西。不是药片,不是胶囊,而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纸条很细,刚好能塞进药瓶的瓶口。她用指甲把纸条抠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只有名字,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赵梦瑶。”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
赵梦瑶。她在另一个403里见过这个名字。2021级,经济学院。第四张卡的主人。第四张床上的那个人。
她放下那个药瓶,又拿起另一个。
瓶子里也有一张纸条。
“孙悦。”
2018级,外国语学院。第三张卡。
再拿一个。
“周小雨。”
2015级,新闻学院。第二张卡。
再拿一个。
“李婉清。”
2005级,化学学院。第一张卡。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药瓶里装着的,是被“留住”的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对应一个人,每一个人对应一张卡,每一张卡对应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位置。
成千上万个药瓶。成千上万个名字。
六十年来,有多少人被“留住”了?
不是十几个,不是二十几个。是几百个,几千个。每一个药瓶就是一个被“留住”的人。他们不是在403,不是在404,不是在204,不是在图书馆七楼。他们在这里。在校医院地下室的药架上,在成千上万个药瓶里,被压缩成一张纸条,一个名字,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林晚放下药瓶,退后一步。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的、几乎要烧穿膛的愤怒。
“它”不是一种现象。
“它”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一个收集者。一个猎人。六十年来,它一直在收集——收集那些误入陷阱的人,收集那些不遵守规则的人,收集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它把他们变成名字,装进药瓶,放在架子上,像收藏家陈列自己的藏品。
而那个写书的女人——第一个被“留住”的人——她花了三十年时间,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所有的“它”都记录在了那本书里。但她没有记录这里。因为她不知道这里。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敢写。因为这里的“它”不是“它”,而是“它们”的总和。是所有“它”的源头的一个触角,一个分支,一个收集站。
林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药瓶。她是为了第三张抽屉里的卡。
药房。
规则二说,地下室的药房里有很多药。不要吃。那些药不是给人吃的。
药房在哪里?
林晚环顾四周。在房间的最里面,在架子与架子之间的缝隙中,她看到了一扇门。门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把手在灯光下反光,她几乎看不到。
她朝那扇门走去。
经过一排又一排的架子,经过成千上万个药瓶。有些药瓶里的纸条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是灰色的。纸条的颜色可能代表了不同的年代——白色的最近,灰色的最久远。林晚没有停下来看,她不敢看。每看到一个名字,她都会想:这个人是谁?他/她是什么时候被“留住”的?他/她还有家人在等他/她吗?
她走到白色门前,握住门把手,推门。
门后是药房。
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天花板上有几盏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里有三个架子,靠墙排列。每个架子上有三层,每层都摆满了药瓶——和外面一样,成千上万个药瓶。
但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
木头桌子,老式的,漆面斑驳。和图书馆七楼的桌子很像,和404的桌子很像,和204的桌子很像。桌子上有三个抽屉。
从左往右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林晚走到桌子前,蹲下来,伸手去拉第三个抽屉。
抽屉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抽屉里有一张卡。
白色的,和校园卡一模一样。但比校园卡更旧,边角泛黄,照片上的女孩已经看不清了——不是模糊,而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照片上的图像像被水泡过的油画,颜料晕开,五官错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像鬼魂一样的轮廓。
林晚伸手去拿那张卡。
指尖触到卡片的瞬间,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想睡觉的节奏。
“你来了。”
林晚的手指僵在卡片上。
“我等了你很久。”那个声音说,“六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你是谁?”林晚无声地问。
“我是第一个。”那个声音说,“第一个被‘留住’的人。第一个写书的人。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你还活着?”
“活着?什么是活着?”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轻,像风铃在风中晃动,“我的身体已经死了。我的意识还在这里。在药瓶里,在卡片里,在每一个‘它’里。我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去。”
“你想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真相。”那个声音说,“关于‘它’的真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林晚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真相?”
“你知道为什么广北大学有这么多‘它’吗?”那个声音说,“不是因为这片土地特殊。是因为这所大学建在一个特殊的地方。六十年前,这里是一个村庄。村庄里有一口井。井很深,深到没有人知道底在哪里。村里的人说,井里住着一个神。他们每天往井里扔食物、扔钱、扔各种东西,祈求神他们。”
“后来村庄拆了,大学建了起来。井被填了。但神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它不再住在井里,而是住在建筑里。在宿舍里,在教室里,在图书馆里,在医院里。它无处不在。”
“你就是那个神?”林晚问。
“我不是神。”那个声音说,“我是第一个被它吃掉的人。它吃掉了我,但我的意识没有消失。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我看到了它的样子。”
“它是什么样子?”
“它没有样子。”那个声音说,“它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种规律。就像重力,就像时间,就像风。它一直在那里,从地球诞生的时候就在了。人类出现之前,它就在了。人类消失之后,它还会在。”
“那它为什么要收集人?”
“因为它饿了。”那个声音说,“它需要吃‘意识’才能存在。就像你需要吃饭才能活着一样。它吃人的记忆、情感、恐惧、希望。它吃一切让人之所以是人的东西。”
林晚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被‘留住’的人——他们的意识被吃掉了?”
“不全是。”那个声音说,“有些被吃掉了,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有些没有被吃掉,而是被保存了起来,像罐头一样,等着以后慢慢吃。那些药瓶里装着的,就是还没有被吃掉的意识。”
“陈若仪呢?宋知远呢?他们被吃了吗?”
“陈若仪没有被吃。她的意识太强了,强到它咬不动。所以它把她困在了夹层里,让她慢慢腐烂。宋知远也是。他们的意识还没有被消化,但他们撑不了太久。再过几年,他们也会变成药瓶里的纸条。”
林晚的手紧紧握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摧毁所有的卡。”那个声音说,“每一张卡都是一个锚点。卡毁了,锚点就断了。它就不能再控制那些意识了。他们就可以离开。”
“然后呢?它就会消失吗?”
“不会。”那个声音说,“它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一个地方住。也许去另一所大学,也许去一个医院,也许去一栋办公楼。你永远不死它。你只能把它赶走。”
林晚沉默了很久。
“那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那个声音笑了,“你问一个被它吃了六十年的人,做这些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你,意义就是——那些被你救出来的人,可以回家。可以见到他们的爸爸妈妈。可以重新开始生活。这就是意义。”
林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想回家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家了。”她说,“我的爸爸妈妈早就死了。我的兄弟姐妹也老了,不认识我了。我的家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年轻人——陈若仪、宋知远、还有药瓶里的那些人——他们还有家。他们还有人在等他们。”
林晚擦了擦眼泪。
“我会救他们出来的。”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等了你六十年。”
声音消失了。
林晚站在药房里,手里握着那张卡。卡是冰凉的,但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悲伤的凉,像是一张卡在哭。
她把卡放进口袋,转身走出了药房。
经过那些架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成千上万个药瓶。
每一个药瓶里,都有一个人在等她。
不是等“林晚”这个人,而是等一个愿意走进来、愿意拿卡、愿意面对真相的人。
她已经等了六十年。
她可以再等一会儿。
林晚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校医院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挂号窗口里的护士不见了,药房里的药剂师也不见了。大厅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的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晚和苏晓走出校医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些落下来,飘在空中,像黄色的蝴蝶。
“你还好吗?”苏晓问。
林晚点了点头。
“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它不会死。我们只能把它赶走。但那些被它困住的人,我们可以救出来。”
苏晓看着林晚,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
“那你还继续吗?”
“继续。”林晚说,“我已经拿了三张卡了。陈若仪的、宋知远的、还有这张。还有二十多张。”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下一张?”
林晚想了想。
“明天。明天去食堂。”
苏晓苦笑了一下。
“食堂。我以后还能在食堂吃饭吗?”
“等我们把‘它’赶走了,你可以在食堂吃一辈子。”
苏晓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她们穿过梧桐树小道,走过艺术楼,走过体育馆,走过场。
场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
场正中央的那块区域,冷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它在看她们。
林晚知道。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它也会怕。
怕被赶走。
怕失去它的食物。
怕那些它收集了六十年的罐头,一个一个地被打开,一个一个地被救走。
它怕她。
林晚握紧了口袋里的卡,加快了脚步。
身后,校医院地下室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冷冷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但它很快就会闭上了。
她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