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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君天临在乙字院又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突破,没有战斗,甚至没有离开过外门。每天寅时去问心泉,孟长老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就扔石头给他接,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对着灵泉练。泉水的雾气被他掌心引动了不知多少次,漩涡从巴掌大扩大到一臂宽,又从一臂宽缩回巴掌大,反复地收,反复地放。七个字的融合进度从91%走到95%,最后那5%像一扇门,推开了缝,还没推开。

第八天早上醒来,金丹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紫焰舔了一下丹田壁,他忽然坐起来。

该走了。

不是青云宗不好。是太好了。孟长老的花生米,问心泉的雾,王小胖八人练掌时额头上细密的汗,沈玉站桩时发抖的左腿,韩锋刀身上那道从三分之一延伸到刀尖的纹路,陆青填了十七道缝又发现新缝时的眼神——这些东西太好,好到会让人想一直待下去。但天品金丹是在苍梧秘境里树灵出来的,不是在问心泉边坐出来的。肉身成圣淬炼进度停在15%,紫焰烧了七天肉身,烧得浑身骨骼从里到外透着一层淡金色,但淬炼速度越来越慢。不是紫焰不够强,是外门没有能出肉身极限的东西了。再待下去,金丹还是金丹,肉身还是15%。

他推开门,晨光刺眼。王小胖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粥。十五天来每天早上都是这样,一碗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君师兄。”王小胖站起来,把粥递过来。

君天临接过粥喝了。小米粥,腌萝卜,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我要走了。”

王小胖的手停在半空中,接空碗的手。“去哪里。”

“不知道。先下山。走哪算哪。”

王小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他把空碗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君师兄,我青云掌法小成巅峰了。”

“我知道。”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大成给你看。”

君天临看着他的眼睛。王小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这十五天把他从一个被人踩在泥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少年,变成了眼眶红了能忍住不哭的人。掌法从入门到小成巅峰用了十五天,从被人欺负到站在外门练功场当众练掌用了更短。但真正的变化不在掌法里。

君天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不是什么功法秘籍,是他这十五天对青云掌法第一式到第九式每一式的意境拆解。松、透、等、通、渗、破、渡,每个字对应哪一式,每式里意境怎么渗进去。他写得很细,细到连自己看都觉得啰嗦。

“给你。大成之后再看,现在别看。”

王小胖双手接过去,用力点头。

君天临走出乙字院。经过灵泉的时候碰见了沈玉,沈玉单腿站在泉边,左腿屈着搭在右膝上,双臂平伸,稳得像一钉进石头里的铁钎。看见君天临背上的包袱,没有问去哪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一块玉佩,温润如凝脂,正面刻着一座山,背面刻着一个“沈”字。“沈家商行的信物。沈家商行在大梁国三十六城都有分号,你拿着这块玉佩,任何一家分号都能支取灵石,不限额度。”

君天临看了看玉佩,收进怀里。

“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大梁国最大的灵石商行就是我家的。”沈玉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爹一直想让我回去继承家业,我不回。我觉得修仙比做生意有意思。但玉佩我一直留着。”

君天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玉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跟周围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截然不同。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件月白长衫的料子是冰蚕丝的,外门弟子十年的俸禄买不起那一件衣服的下摆。

走到山门的时候,韩锋等在那里。刀横在膝上,人坐在牌坊下面的石阶上。看见君天临,站起来,把刀连鞘摘下来递过来。

“这把刀跟了我五年。不是什么名刀,玄铁掺了三两寒银,我自己打的。你的肉身成圣需要外力淬炼,刀砍在身上比紫焰烧来得快。”

君天临接过刀。刀鞘是普通的黑铁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痕,是五年里每天拔刀收刀磨出来的。他拔刀出鞘,刀身漆黑,刀锋处那一线银白在晨光下亮得刺眼。刀身上那道淡金色的意境纹路已经完整了,从刀柄一直贯通到刀尖,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分水了?”

“还没有。”韩锋停了一下,“但快了。昨天在问心泉边练刀,刀锋离水面还有一寸的时候,水自己凹下去了。只有一瞬。”

一寸。分水刀意,刀未至水自分。韩锋练到刀离水面一寸时水有感应,距离真正的分水只差那最后一寸。这一寸什么时候跨过去,可能就在下一刀,也可能要很久。

“剑宗的谢斩云,分水刀意已经大成。他的刀离水三寸,水就分开了。”韩锋的语气平平的,没有羡慕也没有畏惧,“我去剑宗之前,会把这一寸跨过去。”

君天临把刀还给他。“这把刀是你自己打的。淬炼我肉身的刀,我自己找。”

韩锋接过刀,没再说什么。

君天临转过身,面前是下山的路。石板台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脚,三千多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山脚下是凡人的世界,大梁国,三十六城,沈家商行的分号遍布其中。再远处是剑宗的天剑大典,魔门的血煞窟,天音阁的万音谷,散修联盟的七十二岛。还有更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抬脚踏下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回头。

王小胖八人站成一排,脊背挺得笔直。沈玉靠在牌坊的石柱上,左腿单腿站着。韩锋抱着刀。人群最后面,孟长老坐在山门旁边的石兽底座上,酒葫芦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追上来。

君天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系统面板上弹出一条提示。

【显圣值+300。来源:王小胖等十一人(信任+期待+不舍)。共鸣加成100%,实际获得600。当前显圣值:8080。】

他没有回头。

山脚有一条官道,东西走向。往东是大梁国腹地,往西是边境。他站在岔路口,洞悉之眼扫过两条路——东边的官道上有商队,西边的官道上有马车,马车里坐着的人修为筑基七层,情绪是“焦急”。

他往西走。

走出约莫三里,官道边的茶寮里坐着一群人。五个,穿的是统一的青色劲装,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大梁国最大镖局“铁鹰镖局”的标志。五个人围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茶碗,茶碗里的茶没动过,已经凉透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筑基七层,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旧伤,至少十年。此刻他脸上的焦急浓得快要滴下来。

君天临走进茶寮。五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刀疤汉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筑基三层,散修打扮,背着一个灰布包袱。目光收回去,不值得多看。

“老丈,来碗茶。”

茶寮老汉颤巍巍地端来一碗粗茶。君天临喝了一口,苦涩,带着一股柴火味。他慢慢喝着,耳朵听着旁边桌上的动静。

“顾头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少东家还在那伙人手里,他们给的期限是今晚落。”说话的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筑基二层,额头上全是汗。

刀疤汉子顾头儿沉默了很久。“走。怎么走?对面五个,领头的是血刀手肖厉,筑基八层。其余四个全是筑基五层以上。我们这五个人,绑在一起不够肖厉一个人的。”

“那就眼睁睁看着少东家死?”

顾头儿没说话。拳头攥得茶碗都在震。

君天临把茶喝完。碗底剩了几片粗茶叶,在碗底打着旋。“你们少东家,被绑在哪里。”

五双眼睛同时转过来。顾头儿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这次多看了几息,从筑基三层的修为看到背上那个灰布包袱,从灰布包袱看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小兄弟,这事跟你没关系。”

“顺路。”君天临站起来,把两文铜钱放在桌上,“我往西走,你们的少东家也在西边吧。”

顾头儿沉默了几息。“黑风寨。往西二十里,翻过一座山头,寨子建在断崖上。肖厉占了那个寨子之后,把方圆五十里划成自己的地盘。”

君天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走吧。”

“小兄弟,肖厉是筑基八层——”

“我知道。”君天临走出茶寮。西边的官道在光下延伸,尘土在路面上一蓬一蓬地扬起。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五个人,五双脚,踩在官道的黄土上。

黑风寨建在断崖上。寨门是整原木钉成的,原木上嵌着铁刺,铁刺上锈迹斑斑。寨门两侧立着两座箭塔,箭塔上的匪徒远远就看见了官道上来的六个人,号角声短促地响了三下。

寨门大开。里面涌出二十几号人,清一色黑色劲装,手持刀剑。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筑基五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枚生锈的铁钉。他身后站着四个筑基五层到六层的好手,再往后,寨门里面,一个年轻男人被绑在木桩上。白衣上全是血污,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顾头儿看见那个年轻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少东家!”

年轻人抬起头,透过散落的头发看过来。嘴角有血,但眼神没散。被困在匪寨里至少三天,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意思。

君天临多看了他一眼。洞悉之眼弹出信息——沈鹤,铁鹰镖局少东家,筑基四层。资质中品灵。当前情绪不是恐惧,是“愤怒、不甘、等待机会”。被绑在木桩上还在等待机会的人,骨头是硬的。

精瘦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筑基五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压过来。目光在六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在顾头儿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君天临身上。筑基三层。嘴角歪了一下,像看见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

“顾铁鹰,你带五个人来劫寨,四个是你镖局的老人,这个呢?”下巴朝君天临点了一下,“路上捡的?”

顾头儿——顾铁鹰——没有接话。

精瘦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肖厉大哥说了,十万灵石,落之前送到,放人。灵石呢?”

顾铁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十万灵石,铁鹰镖局全部家当变卖了也凑不出一半。

君天临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寨门前的黄土上,灰尘从鞋底边缘漫起来。精瘦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嘴角那抹歪斜的笑意还没收起来。

“你叫什么。”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筑基三层的路人甲会主动开口。“老子姓马,黑风寨二当家,马——”

“不用了。”

君天临动了。不是走,是弹出去的。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浅坑,灰尘还没来得及扬起,人已经到了马二当家面前。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手指自然微曲。那个在问心泉边接了一早晨石头的姿势,那个在矿洞里渗进岩髓尸口三寸深的姿势,那个在苍梧秘境里拨乱树灵三十六条灵力路径的姿势。掌心里七个正在融合的字——松、透、等、通、渗、破、渡——汇成一条线。

掌心贴上马二当家的口。正中央。

马二当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是被打蒙了,是体内的灵力循环被一掌切断了。君天临的掌力没有伤他丹田,没有碎他经脉,只是把口正中央那个灵力交汇的节点轻轻拨了一下。像拨动一琴弦。

马二当家整个人软下去。不是被打飞的,是像一袋米从肩上滑落。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然后是上半身,整个人瘫在地上。意识清醒,眼睛睁着,但全身的灵力像一锅被搅乱的粥,哪里都去不了。

全场死寂。

二十几个黑风寨的匪徒,五个铁鹰镖局的人,被绑在木桩上的沈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君天临那只还没收回去的右手上。筑基三层,一掌。筑基五层的马二当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显圣值+200。来源:马二当家(恐惧)、黑风寨匪众(恐惧)、顾铁鹰五人(震撼)、沈鹤(震惊)。共鸣加成100%,实际获得400。当前显圣值:8480。】

君天临收回手。目光越过瘫在地上的马二当家,看向寨门深处。那里有一股气息正在快速近——筑基八层,血煞之气,不是魔门的血煞魔功,是人多了之后自然沾染上的凶煞。血刀手肖厉。

肖厉从寨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君天临的洞悉之眼已经把他的底细拆得净净。

【肖厉,黑风寨大当家。筑基八层。功法:血刀诀(大成巅峰)。资质:中品灵。弱点:刀势过刚,刚不可久。左手无名指有旧伤,握刀时力道偏三分。当前情绪:愤怒、警惕、隐晦的贪婪。】

肖厉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但宽。不是胖,是骨架宽大,像一头被压缩过的熊。右手提着一把刀,刀身暗红,不是铁锈的颜色,是血渍年深久渗进刀身形成的血沁。走到寨门前站定,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马二当家,然后目光转到君天临身上。

筑基三层。一掌废了筑基五层。

肖厉没有像马二当家那样废话。他的刀抬起来,暗红色的刀身被光一照泛出一种妖异的红。血刀诀,大成巅峰。刀身上那股凶煞之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刀出手了。快,快到刀光和人影分离。血刀诀的精髓不在招式在势——每一刀都奔着要害,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方留活路。第一刀斜斩脖颈。

君天临侧身。刀锋擦着喉咙掠过,距离不到一寸。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进了半步。右手从刀势的空隙中穿进去,掌心拍向肖厉握刀的手腕。肖厉变招极快,刀身翻转,从斜斩变成横削,削向君天临的腰间。这一变老辣——手腕被攻,不撤刀反而借势变向,攻敌所必救。

君天临收掌。脚下横移,让开横削的刀锋。刀锋擦过衣角,灰布袍子的下摆被削下一片,布片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

肖厉的刀势彻底展开。血刀诀一共九式,他一口气打完。九刀连斩,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暗红色的刀光连成一片,像一道血色的幕布罩向君天临。寨门前的黄土被刀风卷起来,灰尘弥漫。铁鹰镖局五人被刀势得连连后退,顾铁鹰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他没有拔刀。不是怕,是不进去。肖厉的刀势太密,密到外人本找不到入的缝隙。

君天临在刀光里。洞悉之眼把肖厉每一刀的轨迹拆解得清清楚楚——起手时右肩会先动半寸,变向时左脚踝会微微外翻,第九刀收势时左手无名指会因为旧伤而下意识地松开刀柄一瞬。九刀打完。

肖厉的刀势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不是力竭,是血刀诀第九刀和第一刀之间的衔接需要重新蓄势。这个停顿不到半次呼吸。半次呼吸够了。

君天临的右手从血色的刀幕中穿进去。不是硬破,是从刀势最密的地方找到那条缝。肖厉第九刀收势时左手无名指松开刀柄的那一瞬,刀身上凶煞之气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他的右掌从裂缝中穿过去,掌心贴上肖厉的口。

和贴马二当家同样的位置。正中央。

但这一掌和马二当家那一掌不同。马二当家那一掌只是拨乱了灵力循环,这一掌——松、透、等、通、渗、破、渡。七个字汇成一条线,线的一端是掌心,另一端抵着肖厉丹田。

破。

肖厉的动作停了。暗红色的刀还举在半空中,刀身上的凶煞之气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泄出来。不是散,是泄。从口正中央那个点往外泄,止都止不住。他低头看着君天临贴在自己口的右掌,眼睛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甘,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解脱。

“你……这是什么掌法。”

“还没有名字。”

肖厉的刀落在地上。刀尖扎进黄土,刀身晃了两晃然后静止。他整个人跪下去,和刀一样。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自己跪的。筑基八层的修为还在,经脉没碎,丹田没破,但丹田里那股支撑了他二十年的凶煞之气泄了大半。泄掉的那些是他二十年人出来的,每一刀一条命,攒起来的煞气一夜之间被一掌打散。

君天临收回手。肖厉跪在地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空洞。

寨门内外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二十几个黑风寨匪徒,手里有刀有剑,没有一个人敢动。马二当家瘫在寨门口,肖厉跪在寨门前。两个当家的,一个被一掌废了灵力运转,一个被一掌泄了二十年煞气。而出手的人修为是筑基三层,连兵器都没带。

君天临从肖厉身边走过。走到寨门里面的木桩前,沈鹤被绑在那里。洞悉之眼弹出信息的时候他没细看,现在近距离看清楚了——二十四五岁,眉眼和沈玉有三分像,不是相貌像,是骨子里的东西像。沈玉被赵猛踩在擂台上时不求饶的眼神,和沈鹤被绑在匪寨木桩上三天还在等待机会的眼神,是同一种东西。

他伸手扯断沈鹤身上的绳子。麻绳,浸过水,晒之后勒进皮肉里,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沈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道谢,先弯腰把肖厉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然后走到肖厉面前。

刀尖点在肖厉喉咙前三寸。

“三天前你的那个车夫,叫老周。给我沈家赶了十七年车,家里有个十二岁的女儿。”

肖厉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刀尖。

沈鹤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三天被绑在木桩上,他看着肖厉人。车夫,随从,镖师,一共七条命。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脸。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肖厉喉咙的皮肤被刺破,一滴血顺着刀尖流下来。

然后沈鹤收刀了。把刀往旁边一甩,刀身扎进黄土里。

“了你,老周也活不过来。”

他转过身,看向君天临。这个时候才抱拳。

“铁鹰镖局,沈鹤。救命之恩——”

“不用。”君天临打断他,“顺路。”

沈鹤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被绑在木桩上三天,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和沈玉在练功场上被一掌震退七步之后笑着说“总算见到圆满长什么样了”的表情一模一样。

顾铁鹰带着镖局的人冲进来。他没有先看沈鹤,先走到君天临面前,抱拳,一揖到地。四十多岁的汉子,左脸颊一道从眼角到下颌的刀疤,筑基七层的修为,对一个筑基三层的年轻人一揖到地。

“顾铁鹰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

君天临看着他弯腰的姿势。洞悉之眼弹出信息——顾铁鹰的情绪是“感激、震撼、决意报恩”。他把目光收回来。

“你的人情我收着。现在不用还。”

顾铁鹰直起身。

寨子里的匪徒开始逃散。二十几个人,扔下刀剑往山下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君天临没有追,沈鹤没有追,铁鹰镖局的人也没有追。树倒猢狲散,肖厉和马二当家都废了,这些喽啰翻不起浪。

沈鹤走到寨门边坐下来,背靠原木。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水,他没管。“你叫什么。”

“君天临。”

“君天临。”沈鹤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条命。但沈家的人情不白欠。你要去哪里,铁鹰镖局送到哪里。大梁国三十六城,每座城都有沈家的分号。”

君天临想起沈玉给的那块玉佩。沈家商行的信物,大梁国三十六城通用,不限额度。这两兄弟一个给玉佩一个给承诺,骨子里是同一种硬气。

“我要去的地方不在大梁国。”

“哪里。”

“剑宗。天剑大典。”

沈鹤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畏惧,是兴奋。被绑在匪寨木桩上三天还在等待机会的人,听见“剑宗天剑大典”五个字,眼睛里亮起来的不是怯意是期待。

“剑宗在大梁国北边,隔着三千里。中间要过云梦泽、十万大山、落星湖。这三千里路不好走。”

“所以才要走。”

沈鹤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镖局不管了?”

“镖局有我爹。我爹是金丹期,只是这几年不怎么出手了。”沈鹤活动了一下手腕,勒痕处的血水已经凝固了,“我在镖局待了二十四年,最远走到过大梁国边境。三千里外的剑宗,没见过。”

君天临看着他。洞悉之眼弹出沈鹤的信息——修为筑基四层,功法铁鹰爪大成,资质中品灵。情绪栏里“等待机会”四个字正在变成“找到机会”。

“你的铁鹰爪,练了多久。”

“十二年。”

“打一遍给我看。”

沈鹤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拉开架势。铁鹰爪一共七式,模仿鹰隼捕猎时的爪法——起手是“探爪”,然后是“撕风”“裂石”“擒蛇”“碎骨”“穿云”“归巢”。七式打完,收势。十二年的功底在每一手指的关节里,十指屈伸时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鹰爪收紧。

君天临看完。“第七式‘归巢’,收势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会并拢过度。你自己知道吗。”

沈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分开,反复几次。“不知道。”

“你练铁鹰爪的前三年,是不是用铁砂练的。”

沈鹤的眼神变了一下。“是。我爹让我用铁砂练爪,每天铁砂一千次。练了三年。”

“铁砂的阻力比空气大得多。你为了让爪更快穿透铁砂,食指和中指会下意识并拢减少阻力。三年练出来的习惯,后面九年都没改过来。所以你的铁鹰爪快是快,但爪势不够开。鹰捕猎的时候爪子是全部张开的,你的爪子张开九分,留了一分。”

沈鹤沉默了。十二年的铁鹰爪,大成境界,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收势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并拢过度。他自己也没发现。因为那个习惯是练铁砂那三年刻进骨头里的,太深了,深到变成了本能。

“……怎么改。”

“改不掉。”君天临说,“也不需要改。鹰捕猎的时候爪子全部张开,是因为它在空中,下面是猎物。你在地上,你的对手也在平地上。你的爪势不需要全部张开,九分够用了。剩下那一分,留着。留作变招。”

沈鹤的右手停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并拢,分开,再并拢。这一次并拢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微微变了一下。不是突破,是通了。十二年的铁鹰爪,大成境界里一直堵着的那一丝东西,通了。

【显圣值+150。共鸣加成100%,实际获得300。当前显圣值:8780。】

沈鹤把右手收回来。“十二年,你是第一个看出我爪势问题的人。”

“沈玉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认识沈玉?”

“青云宗外门。他左膝有旧伤,青云掌法打到第七式重心会偏。我没帮他治伤,让他把右腿练到比左腿更强。不平衡也是平衡。”

沈鹤听完整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笑和刚才被救时笑不一样,是那种在漫长的独行之后忽然发现原来有人和自己在走同一条路的笑。“沈玉是我弟弟。同父异母。我爹娶了两房,大房生了我,二房生了他。他从小比我聪明,灵也比我好。五年前他说要去修仙,我爹不同意,他半夜翻墙跑了。”

沈鹤停了一下。

“五年了,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君天临把沈玉那枚玉佩从怀里拿出来。沈鹤看见玉佩,眼神软了一瞬。不是脆弱,是那种哥哥看见弟弟贴身物件时的软。

“他给你的。”

“嗯。”

沈鹤把玉佩推回去。“你拿着。他给你的就是你的。”

寨子里的风从断崖上灌进来,带着山下松林的味道。光偏西,把整座黑风寨染成一片暗金色。肖厉还跪在寨门前,马二当家瘫在他旁边。两个曾经占山为王、方圆五十里闻之色变的匪首,一个泄了二十年煞气,一个废了灵力运转。二十几个喽啰跑得净净,寨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原木缝隙的呜咽声。

君天临站在断崖边上。崖下是绵延的群山,往北是大梁国边境,再往北是云梦泽、十万大山、落星湖,三千里外是剑宗。三个月后天剑大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七个字还在融合,进度95%。肉身成圣淬炼进度15%,紫焰在骨骼表面安静地烧着。

沈鹤走到他旁边。“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两人从黑风寨出来的时候,顾铁鹰带着镖局的人等在寨门外。刀疤汉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少东家要跟着一个筑基三层的年轻人去三千里外的剑宗,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沈鹤走到顾铁鹰面前。“顾叔,我爹那边——”

“我去说。”顾铁鹰叹了口气,四十多岁的汉子叹气的时候刀疤都在跟着皱,“你爹的脾气你知道。他同意不同意,你都去。我拦不住你,但我能让你爹不派人把你绑回去。”

沈鹤抱拳。然后转身,和君天临一起往山下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从黑风寨的断崖上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官道上。

走出约莫一里,官道边蹲着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短打,脚上一双草鞋,左脚露着大拇趾。蹲在路边啃一张饼,啃得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两人走过来,少年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两位大哥,去哪里啊?带我一个呗。”

君天临看了他一眼。洞悉之眼弹出信息。

【阿九,流浪儿。修为:无。资质:——】

资质那一栏是空的。不是下品,不是中品,不是上品。是空的。洞悉之眼读不出来的资质,只有两种可能——完全没有灵,或者灵超出了洞悉之眼的探测范围。洞悉之眼能探测的范围是“不超过宿主两个大境界”。金丹期往上两个大境界是元婴后期。一个元婴后期级别的灵资质,洞悉之眼读不出来。这个叫阿九的少年,修为是无,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资质栏是空的。

君天临看着他。少年被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草鞋里露出来的大拇趾在黄土上蹭来蹭去。

“你叫什么。”

“阿九。没姓,打小没爹没娘,在破庙里长大的。九岁那年庙里的老和尚死了,我就自己养活自己。”

“去哪里。”

“不知道。”阿九咧嘴笑了一下,嘴里还含着饼渣,“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看这位大哥刚才从山上下来的样子,特别威风。”

君天临沉默了几息。“跟着可以。自己管自己,饿了不哭,累了不走,自己想办法。”

阿九拼命点头,饼渣从嘴角掉下来,赶紧伸手接住又塞回嘴里。

沈鹤看了君天临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北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官道在前面分了岔。左边通往大梁国边境,右边通往一座小镇。

君天临在岔路口停下。洞悉之眼扫过两条路——左边,官道上空无一人,再往前三十里是大梁国最后一座城池铁门关。右边,小镇灯火零星,镇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白发,灰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孟长老。

君天临朝右边走去。沈鹤和阿九跟在后面。走到老槐树下,孟长老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灌了一口。

“走挺快。老夫御剑飞的,也才刚到。”

君天临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槐树的从土里隆起来,像一条条虬曲的龙背。

“您来送我。”

“送你?老夫是来喝酒的。”孟长老把酒葫芦递过来,“铁门关有一家酒肆,桂花酿酿了三十年。明天一早开门,老夫来喝头一壶。”

君天临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桂花酿还没喝到,先喝了一口送别的酒。酒液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孟长老看着阿九,看了很久。阿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草鞋里的大拇趾又蹭了蹭地面。孟长老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天剑大典,不止剑宗一家。魔门会去,天音阁会去,散修联盟会去。还有一些不出世的老怪物,也会派弟子去。三个月后,剑宗会很热闹。”

君天临把酒葫芦递回去。

“独孤衍的剑心,成了。”孟长老说,“昨天的事。剑宗宗主亲自为他守关,他用了不到二十天,从半步剑心踏入剑心境。独孤九剑圆满之后,他自创了一式。叫‘问天’。”

独孤衍。苍梧秘境里被树灵一掌拍飞,回剑宗闭死关二十天。剑心成,自创“问天”。

“殷无邪还活着。昨天从血煞窟走出来了。”孟长老灌了一口酒,“血煞魔功第八重。血丹成。他从血煞窟出来的时候,魔门九位长老同时睁眼。”

殷无邪。苍梧秘境里同样被树灵一掌拍飞,回魔门入血煞窟十五天。血丹成,九位长老同时睁眼。

君天临把这两条消息收进丹田里,和金丹的紫焰放在一起。

孟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槐树叶子。“走了。明天还要喝桂花酿。”

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小子。”他说的不是君天临,是阿九。

阿九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你。”孟长老背对着他,“你的灵,不要让别人测。谁也别说。”

阿九张了张嘴。孟长老已经走远了,灰袍被夜风吹起来,像一片被卷进风里的旧叶子。

君天临看着孟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站起来。沈鹤和阿九跟在身后,三个人走向左边的岔路。铁门关在三十里外。铁门关以北是云梦泽。

夜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响起了虫鸣。阿九走在最后面,草鞋踩在黄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君大哥,刚才那个老爷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的灵不要让别人测?”

君天临没有回头。“意思是,你可能不是废物。”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来,走得更快了。沈鹤走在君天临身侧,铁鹰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又分开,反复着那个通了之后的动作。

三千里路。三个人。

君天临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品金丹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紫焰舔了一下丹田壁。肉身成圣淬炼进度15%,紫金词条在系统面板上安静地亮着。意境融合进度95%。显圣值8780。他把右手摊开,掌心里那层光泽在星光下微微发亮。七个字还在融合。第八个字还没成型,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了。

不是松、透、等、通、渗、破、渡中的任何一个。是一个新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掌心里的光泽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攥着一颗还没升起来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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