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从窗棂的缝隙倾泻,屋内一盏烛火,抵挡不了的暗色沉沉。
陈崎眼底的那一点子失落,算是小巫见大巫,本没谁察觉。
宁海兄弟玩耍一阵,相携归家。
陈崎失眠了。
解开碎黄花布料,揭开枣红漆木食盒,面对一排排软塌塌糯叽叽的小糕点,思绪翻涌。
一会儿想着,她此举单纯吗?是不是对我也有意思呢?
丢一朵珠花勾我的心,犹不满足,还要用驴打滚儿黏住我的魂儿,扰人太甚。
一会儿想着,她是我的远房堂嫂,我是她的远房小叔子。
她关心我、感谢我,都是应该的。
一般亲戚的情谊而已,胡思乱想无边无际,就是自己孟浪。
天色蒙蒙亮,陈崎脑中的两个小人,互骂互殴一宿,终于分出了胜负。
他默念着“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与初升的太阳,对视几息,放松一笑。
随后,捻起一块糕点,送进嘴巴,细嚼慢咽,核桃仁馅儿,正好补脑。
天空鱼肚白,陈崎到陈老太爷房里辞行,讲了“孝敬母亲”“为陈姓争光”等等,一通奋发之言。
一刻钟后,心怀鬼胎的小叔子,头也不敢回一下,背着一个小包袱,提着一个大包袱,蹬上马车,紧闭车窗车帘,一路向北。
说落荒而逃,毫不夸张。
陈家走了一个穷亲戚,就像挪走了一个花盆,或是丢掉了一件家具,平常得很。
子照旧。
男丁那边如何,栖儿不得而知。
宁海和宁洋在老太爷手底下教养,躲开了无端欺凌,也让后娘无所事事。
但女眷这边光景,确实焦头烂额。
婆婆甩脸子了,二嫂子话里有话了,小姑子不通人情世故了。
今天你呛我两句,明天我压你两招。今天你占我一分便宜,明天我抢你全家利益。
院墙外,麻布破衣的大娘大婶,粗鄙在表面。
院墙内,锦衣华服的贵妇们,坏水藏在骨子里。
不过,那些糟烂与栖儿无关。
因为她病了,病得不同寻常,病得谁也不敢靠近,只想她快点滚蛋。
陈崎离开的第二天,栖儿半夜噩梦惊醒,直说堂姐回来了。
大家伙儿没当一回事,私下说她吃饱撑的,睡饱闲的,享福享得多余,穷酸命格担不起……
没想到,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晚,二愈发闹腾了。
“啊……姐姐,你别进来啊!”
栖儿衣衫单薄,披头散发,一面抱着枕头往床里瑟缩,一面冲着半敞的窗户惊喊:“姐姐,你想家了,回来看看也行……就是……你别飘着,别穿墙,你的脸上都是血,你洗洗吧!”
小丫头与床柱子站成一排,一个比一个僵硬,一个比一个直溜儿。
若要挑出不同,便是一个喘气与一个不喘气。
床柱子没长嘴巴,想说害怕,说不出来。
小丫头的上牙磨下牙,咯吱咯吱,想要安静,控制不住。
包嬷嬷攥着一把符咒,沾着唾沫,床框贴一张,被褥糊一张,脚踏板上又按一张。
再抽出一张比到前,手脚抖如筛糠,眼睛却热泪滚滚。
“大小姐啊,我知道您想孩子们,孩子们也想您。那天上香,我不是跟您念叨了吗?孩子们托您的福气,跟着老太爷读书,不但有出息,还有前程呢。您不要惦记着,人鬼殊途……”
栖儿抻脖子,添把火:“哎呀,姐姐飘进来啦,飘到桌子边啦!”
包嬷嬷“哎呀”一声,一屁股跌在床沿。铺盖厚,肥肉弹,一弹到脚凳,再弹到地面,摔得啪叽又啪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