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那,天没亮崔昭就醒了。
她睁着眼看帐顶,听身边人的呼吸声。他还在睡,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她轻轻把那只手挪开,翻了个身。
昨晚上他又折腾到半夜。这几天天如此,她快散架了。身上那些痕迹,新新旧旧叠在一起,照镜子都不好意思看。
“醒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崔昭没动。
他的手又搭上来,把她往后捞了捞,下巴抵在她发顶。
“今回门,东西备好了?”
“嗯。”
“母亲那边——”
“你不用管。”她打断他,“我自己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
崔昭坐起来,背对着他穿衣裳。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但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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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崔府门口时,崔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下车,伸手扶她。
她看了那只手一眼,自己跳下来了。
他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进了门,母亲迎出来,一看见她就红了眼眶。
“阿昭……”
崔昭叫了声“娘”,嗓子就堵住了。
母亲拉着她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有块没遮住的痕迹。母亲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好,好……”母亲拍着她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
祖母在正厅等着。
崔昭进去时,老太太靠在榻上,精神比上个月好了一些。看见她,招招手:“阿昭,来。”
崔昭走过去,跪在榻前。
祖母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
她跪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这些天攒着的、忍着的、压着的,全涌上来了。
祖母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对旁边的人说:“都下去。”
丫鬟婆子鱼贯而出。王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也转身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祖孙俩。
“哭吧。”祖母说。
崔昭趴在祖母膝上,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浑身发抖的、喘不上气的、把脸埋进祖母衣裳里闷着哭。
她哭姐姐的信,哭姐姐说“好累”,哭自己嫁给了那个让姐姐累了一辈子的人,哭自己每天夜里被他搂着、亲着、要着,身体还不争气地有反应。
她恨他,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身子。
她恨自己。
祖母什么都没问,只是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摔了跤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哭了很久,崔昭慢慢停下来。
祖母拿帕子给她擦脸,说:“好些了?”
她点点头。
“他对你可好?”
崔昭沉默了一会儿:“好。”
祖母看着她。
“是真的好。”她说,“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下人也恭敬。婆母刁难,他也护着。”
“那你哭什么?”
崔昭又沉默了。
“祖母,”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找到姐姐的信了。”
祖母的手顿住了。
“姐姐说,她好累。说婆母让她站规矩,站得腿肿。说他……不爱她。”
祖母没说话。
“祖母,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泪,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祖母说,“你姐姐每次回来,我都能看出来。她瘦了,笑也不像从前。可她不让说,不让我去王府闹。”
崔昭攥紧了祖母的手。
“阿昭,”祖母捧着她的脸,“你姐姐的事,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可他觉得——”
“他怎么看,是他的事。”祖母打断她,“你别替他背。”
崔昭愣住。
祖母看着她的眼睛:“阿昭,你记住,你嫁过去,是为了你自己活着,不是替你姐姐活着,更不是替他还债。”
“可我不知道怎么活。”她低下头,“我不想跟他过,可我已经嫁了。”
祖母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阿昭,”祖母忽然开口,“你知道祖母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她抬头。
“后悔没逃。”祖母说,“嫁了你祖父,守了五十年活寡。恨了一辈子,也忍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崔昭看着祖母,心里揪着疼。
“阿昭,你别学祖母。”祖母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比祖母有福。那个姓王的,他不是没有心的人。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祖父看我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你姐姐也看出来了。”祖母说,“所以她让你少来王府。不是怪你,是怕你卷进来。”
崔昭想起那封信。姐姐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可我不想——”
“你不想,祖母知道。”祖母拍拍她的手,“那就先不想。先活着,先站着,先把自己立住了。有一天你想走了,再走。”
她怔怔地看着祖母。
“祖母这辈子没逃出去的笼子,”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光,“你替祖母逃出去。”
这句话,祖母说过。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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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脚步声,母亲的声音响起:“老太太,该用饭了。”
祖母松开她的手:“去吧。别让他们等。”
崔昭站起来,擦眼泪,整理了衣裳。
走到门口,她回头。
祖母靠在榻上,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有她这辈子都还不完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王衍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母亲在前面招呼他们入席。
他低头看她一眼:“走吧。”
崔昭没应,跟着母亲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王衍。”
他停住。
她没回头:“我祖母说,让我替她逃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逃?”
崔昭回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眼的轮廓。他站在那儿,等着她回答。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她看见了。
“那我等着。”他说。
崔昭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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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没说话,也没碰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昭昭。”他忽然开口。
她没睁眼。
“你祖母说得对。”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别替你姐姐活着。替你自己。”
崔昭愣住了。
他移开目光,掀开车帘看外面。
“你姐姐的事,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很快。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不安。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他先下去,伸手扶她。
这次,她没躲。
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让他扶下来。
他的手是热的,握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祖母的话——“那个姓王的,他不是没有心的人。”
也许祖母说得对。
可那又怎样?
他的心,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抽出手,往院里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