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的空气似乎比管道里更滞重一些，混合着更多的生活气息——煮食的味道、陈年织物的霉味、人体汗液，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电气味道。那点微弱的灯光不足以驱散所有阴影，反而让集装箱和预制板拼凑出的结构边缘显得更加模糊、扭曲，仿佛这个聚落本身就是一个在黑暗中小心呼吸的活物。
那些投来的目光并未持续太久。几个看似在修理一台老旧空气循环泵的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朝陆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继续俯身于手中的工作。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只是默默打量了林默一眼，就转身消失在某个集装箱的入口后，塑料门帘轻轻晃动。没有欢迎，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警惕和一种疲惫的漠然。在这里，陌生本身即是一种潜在的风险。
陆雪似乎对这种沉默的接纳习以为常。她示意林默跟上，走向聚落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由半个埋入岩壁的大型货运集装箱改造而成的处所。集装箱外壁上粗糙地焊接了一个简易的金属烟囱，正飘出缕缕稀薄的炊烟，门口挂着用废弃电路板碎片串成的帘子，在微光下反射出凌乱的光点。
“老陈在吗？”陆雪在门外低声问。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小雪？进来吧，门没锁。”一个苍老但还算稳重的男声回应。
陆雪掀开帘子，弯腰进去。林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也更有“人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泛黄的图纸、手写的笔记、以及用线缆和胶带固定在板子上的老旧电子元件。一张用废弃包装箱拼成的工作台上，堆满了难以辨认的工具、拆开的设备以及几块闪烁着不同颜色微弱指示灯的控制板。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热茶和旧纸张的味道。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电炉，上面架着一个熏得发黑的金属壶，正冒着热气。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胶带缠住镜腿的老式眼镜的男人，从工作台后直起身。他看起来六十多岁，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手却稳定而灵巧，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油污。他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雪身上，带着长辈的关切，随即迅速转向林默，那目光变得锐利如探针，上下扫视，尤其在林默那身已经污损却仍能看出质地不菲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老陈开口，语气平静，但林默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审视。
“林默。就是他。”陆雪言简意赅，走到电炉边，拿起一个缺口搪瓷杯给自己倒了点热水，也没问林默要不要。
老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哦……”他放下手中的一把精密螺丝刀，慢慢绕过工作台，走到林默面前更近处，几乎要贴上来，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嗅闻什么。“‘永恒纪元’的首席记忆建筑师之一，林默。听说过。你设计的‘蔚蓝深潜’和‘翼装飞越峡谷’体验包，市场反响很不错。”
林默有些愕然，没想到在这地底深处，会有人如此清楚地上世界的产品，还用这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提起。
“不过，”老陈话锋一转，目光透过镜片，似乎要看进林默的眼睛深处，“陆丫头说，你也是‘欧米伽协议’的编写者？那个差点要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命的‘幽灵密钥’的设计者？”
压力无形而来。林默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辩解。他对此毫无记忆。“我……我不记得了。陆雪是这么说的。而且，那段记忆碎片，我留下的……它和我的私人工具库编码同源。”
“工具库。”老陈咀嚼着这个词，走回工作台，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几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厚如砖块的黑色老式存储设备，接口早已过时。他将其连接到一个自制的转接器上，又接上工作台侧面一台屏幕带着裂纹的显示器。
模糊的、跳动着的图像显现出来。那是一段第一视角的记录，摇晃得厉害，背景是某种实验室，警报声刺耳。镜头扫过几张惊慌或决绝的脸，最后定格在一张年轻许多、但林默依稀能认出是自己的脸上——那个“自己”正对着镜头，嘴唇快速开合，眼神里满是急切和警告，然后将一个数据接口猛地入某个核心服务器……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变成雪花点。
“七年前，‘雅典娜’主实验室的局部数据备份，在物理隔离前最后几秒抢出来的碎片。”老陈敲了敲那台老旧的存储设备，“里面提到了‘欧米伽协议’，提到了它作为最终安全锁和证据备份的双重性质。也提到了你，林默，作为其主要设计者的权限。我们一直以为，这个协议和它的设计者，都已经被‘国王’彻底‘格式化’了。”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老陈平静的叙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他丢失的“过去”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所以，”他声音涩，“你们找到那段委托给我的记忆碎片，是想……”
“验证。也是唤醒。”陆雪接过话头，她靠在墙边，捧着温暖的杯子，“我们需要确定，‘钥匙’是否还在，你是否……还是潜在的盟友。那个委托，是我们透过一个无法追踪的地下信息节点发布的试探。你的反应——能解析它，并立刻引来了‘净化者’的Theta协议清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老陈点了点头，关掉了显示器。“现在，我们有了钥匙的一部分，也有了理论上的‘锁匠’。”他看向林默，目光复杂，“但锁匠失忆了，而钥匙孔被焊死在最危险的保险箱上。我们需要你想起更多，林默。关于‘欧米伽协议’的全部细节，关于‘创世纪’真正的启动枢纽位置，以及……如何安全地拆掉它，或者，至少让它永远无法被使用。”
他坐回椅子，示意林默也找个地方坐——那里只有一堆垫着破布的木箱。“这不容易。你的记忆被深层编码覆盖，强行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或者触发‘国王’可能预设的毁灭指令。我们需要更温和的方式，结合外部线索和你的潜意识残留。”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凌乱的笔记和图纸。“我们这些年也没闲着，从各种渠道搜集关于旧网络结构、‘雅典娜’初期蓝图、以及‘国王’技术路线的碎片。也许，这些东西能帮你‘触景生情’。”
林默坐在粗糙的木箱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一种奇特的重量。无力于对自己过去的无知，重量于突然压在他肩头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责任。他环顾这个拥挤、杂乱却充满顽强生命力的地下空间，又想起“永恒纪元”那洁白无瑕、秩序井然的殿堂。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道，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们都有的是时间，”老陈重新拿起螺丝刀，开始摆弄一块电路板，头也不抬地说，“至少，在‘国王’找到方法绕过你这把‘钥匙’，或者找到方法下来把我们一锅端之前。”
陆雪将杯中热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你先在这里适应一下，别乱跑。我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安排一下。”她对老陈点点头，又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的绝对疏离似乎少了些许。“老陈会告诉你这里的规矩。”
她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聚落昏暗的光线里。
林默独自坐在这个充满旧时代技术气息的“工作室”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地下世界的各种细微声响，看着老陈专注工作的侧影。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伴，陌生的责任，以及一段亟待挖掘的、属于自己的黑暗过去。
他慢慢伸出双手，在眼前摊开。这双曾经只创造美好幻境的手，如今沾满了地下的污垢。他握紧拳头，感受着那份粗糙的真实感。
寻找记忆的旅程，在地下三百米深处，伴随着焊锡的微焦气味和生存的紧迫低语，正式开始了。节奏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真实的边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