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死的那年,我十二岁。
她死前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爹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连门都没进。他身上穿着新做的狐裘大衣,手里端着热茶,看着我娘的眼神像看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娴儿,你过来。”
我走过去,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没有肉了,骨头硌得我手心疼。
“你爹要出远门谈生意,我替他把霉运转走了。”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我本来只想转一点,可他那个人,贪得很,生意想做多大,霉运就有多重。我扛不住。”
我想哭,但我娘不让。
“别哭,哭了你就心软了。”她用力攥着我的手,“你外祖母替你外祖父挡灾,落了一身病,外祖父转头就纳了两房姨太太。你外太祖母更傻,替夫婿改了命,自己瞎了双眼,那男人功成名就之后说她命硬克夫,一封休书打发了。”
“男人不值得。”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娘,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爹挡?”
我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因为我是你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爹死了,你当孤儿。”
她说完这句话,头上的气就灭了。
像一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我跪在床前,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没有哭。
因为我娘不让我哭。
我爹没有给我娘办丧事。
他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把粮食囤积起来等着涨价,还抽空去了一趟省城,带回来一个穿旗袍的时髦女人,让我和继母管她叫二娘。
继母嘴上不说,心里恨得要死。她原本是正妻,自从我娘死后,我爹越来越不把她当回事,现在又弄回来一个二娘,她的地位更低了。
家里乌烟瘴气,我夹在中间,像个没人要的包袱。
继母恨我,因为我娘活着的时候分走了我爹的注意,我娘死了,我这张脸还天天在她眼前晃。她看我就像看一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你个赔钱货,你娘都死了还赖在这个家做什么?吃白食的东西!”
她让我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房间。
我住的那间屋子在柴房旁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床上只有一床薄被,冻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二娘刚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好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这就是前头那个妾生的丫头?”她嗑着瓜子,上下打量我,“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了点。”
继母在旁边冷笑:“瘦?能不瘦吗?一天就吃一顿饭,跟个饿死鬼似的。”
二娘挑了挑眉,没接话。
她不是同情我,她只是觉得继母讨厌的东西,她可以拿来利用。
果然,第二天二娘就跟我爹说:“老爷,娴儿那丫头怪可怜的,不如让她来我屋里伺候吧。”
我爹正忙着算账,头都没抬:“随你。”
于是我从柴房搬到了二娘的偏院。
二娘不打我,也不骂我,但她让我做的事比挨打还难受。
她让我帮她梳头,梳不好就重新梳,梳到手都抬不起来;她让我帮她试菜,菜烫了要挨骂,菜凉了也要挨骂。
有一回她让我去街上买胭脂,说买最好的。我跑了三条街,买回来最贵的那盒,她看了一眼就摔在地上。
“这是最好的?你当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连胭脂好坏都分不清?”
她让我跪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
我跪在那里,膝盖底下是碎了的胭脂盒,红色的粉末渗进伤口里,疼得我直冒冷汗。
二娘坐在屋里喝茶,透过窗户看我,嘴角带着笑。
她就是这种人——她不恨我,她只是觉得折磨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