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沙,掠夯土哨所断垣,卷数片染血枯草,盘旋起落。残垣断壁之间,嵌锈迹铜甲、新斫刀痕,斜阳西照,血锈相缠,气森然。三丈瞭望塔孤峙中央,塔顶哨兵控弓凝目,紧盯远路,屏息敛气,如临大敌。
公子渊勒住马缰,胯下战马踏蹄不安,鼻息喷处,扬起混着血腥的尘雾。他一身劲装,颈间玄铁锋纹佩垂于领口,锋纹晃动,冷光乍泄。身后两名亲卫即刻拔刀出鞘,神色凝肃。哨所之内死寂无声,不闻练呼喝,唯有数名短褐汉子,持农具所改兵器,紧盯来路,戒备森然。
“公子,小心!”亲卫低喝示警。
正此时,哨所内传来急促足音,两名汉子搀扶一名白发老兵步出。老兵身形不高,却腰杆笔挺,旧铠多处被刀划裂,下露渗血布衣,左臂麻布包扎早已血透,暗红血珠顺臂滴落,浸红足下尘土。方挪两步,便踉跄欲仆,显是伤势极重。他浑浊老眼布满血丝,见公子渊时,骤然闪过一丝锐光,不顾左右劝阻,挣扎着便要向前。
“末将老苍,见过公子!”老兵欲单膝跪地,伤势牵动之下,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沫,被身旁汉子死死扶住。他声哑如破锣,喘息粗重,却难掩急切与恭谨,“公子令卫朔彻查城南锦记绸缎庄,属下乃蒙老旧部,愿效绵薄,遂暗入边境分号探查。不料行踪败露,为护信物,浴血突围,拼得残命方归营报信!”他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左臂,伤口剧痛如裂,却依旧紧攥怀中物事不肯松手,话语断续,字字泣血。
公子渊连忙上前扶住,指尖触到老苍臂上血渍,滚烫黏稠,直烫心口。见其铠下肌肤遍布擦伤,后背血渍早已凝硬,显是一路血战突围而来。“老将军不必多礼,且先调息!那绸缎庄究竟是何来历?”
老苍摆了摆手,眼神急切,却因剧痛语不成句。他勉力探入怀中,取出三样信物,手指颤抖难握,数次险些滑落。亲卫连忙上前接过,捧至公子渊面前:“公子……这三样……皆是关键!万不可失!”
那是一张磨损的纸条、一小块缠枝纹布片,还有一块带撕裂痕迹的黑布。公子渊指尖抚过布片,粗糙质地间,尚留老苍拼死守护的余温。这哪里是信物,分明是他以性命相托的忠肝赤胆,每一片都浸着热血与赤诚。
亲卫即刻取来净布条与金疮药,一面为老苍重新包扎,一面警惕望向远方。老苍疼得牙关紧咬,冷汗顺颊而下,浸湿鬓角白发,却依旧强撑开口,字字皆从牙缝挤出,带着血沫,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却灼灼如炬,不肯有半分松懈:“锦记……在边境小镇东头……以侨商经营为幌子……实则是……朔国间谍窝点!”
公子渊眉头紧锁,追问:“彼辈如何传递情报?这布片有何用处?”
“便用此物……传暗号!”老苍指了指缠枝纹布片,气息微弱却异常坚定,“三道缠枝纹,间距均等,对应驻军布防时辰!”他咳了两声,嘴角血沫愈多,“纸条上是密会时段,寅时进货,亥时闭门,皆是暗里交接情报的托词!”
“你可还听到了什么?关于‘孤影’与‘抑锋计划’?”公子渊急声追问,唯恐他体力不支。
老苍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急切与不甘:“昨夜潜入后院……听他们提及……‘孤影’……还有‘抑锋终局’……”他猛地吸气,似是牵动了内腑,疼得浑身一颤,“未及听清细节,便已被察觉!属下无能……未能探得更多……然锋令可废,锋骨难磨,公子务必彻查此谋!”
公子渊接过那块黑布,布质粗糙,上绣一枚极小的鳞纹,纹样与韩玦亲信腰间金鳞令牌分毫不差,正是韩玦一系的专属标识,唯鳞纹中心多一细小“影”字,显是孤影亲卫的标记。“这黑布从何处得来?”
“从追我的……手身上……扯下来的!”老苍喘着粗气,声线低哑几不可闻,却带着刻骨恨意,“彼辈腰间皆悬金鳞纹令牌,纹络暗合‘锋不灭,朔难安’之铭,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绝非寻常盗匪!乃是韩玦豢养的死士!”
话音未落,瞭望塔上的哨兵陡然嘶吼:“公子!有追兵!十数人,正朝哨所冲来!其势甚疾!”
公子渊面色骤变,即刻下令:“所有人退守断壁,持械戒备!卫朔,你带两人守东侧缺口,引敌入瓮;我伏于北侧残垣,待敌深入,首尾夹击!”
“是!”众人轰然应诺。那些汉子多是村民与退役老兵,却毫无惧色,握紧锄头所改长矛、镰刀所改短刀,迅速抢占断壁死角,布下伏击之阵。老苍挣扎起身,抓起一把满是豁口的长刀,眼神决绝如铁,纵使身形摇摇欲坠,也不肯退后半步:“公子,我尚能战!今便与贼子拼个死活,护我哨所,守我昭土!”
不消片刻,十数名黑衣人便冲至哨所外,个个面罩遮脸,只露阴鸷双目,手中长刀泛着森寒冷光,直奔老苍而来,显是为灭口夺信物而来。为首之人低喝:“孤影令,取信物,无赦!”话音未落,便挥刀直劈老苍。这“孤影令”,正是孤影亲卫的专属号令,唯有韩玦可调遣。
公子渊持枪疾出,颈间玄铁锋纹佩映生寒,锋纹灼灼。他佯攻正面,枪尖虚晃,引为首之人扑向断壁死角,随即借残垣掩住身形,反手一枪,直挑其肩胛。那死士状若癫狂,视死如归,刀刀皆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招式。黑衣人反应极快,侧身躲闪,长刀顺势劈向公子渊脖颈,招招狠辣。公子渊手腕一转,枪杆横扫,撞在长刀之上,发出沉闷巨响,黑衣人被震得连退两步,却即刻重整攻势,毫无惧色。
哨所之内,顿时刀光剑影,喊声、兵刃交击声交织一处,短促而惨烈。老苍虽身受重伤,却悍勇不减,长刀挥舞,退两名黑衣人,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依旧死战不退,口中怒喝:“贼子休走!”亲卫与村民们并肩作战,纵使器械简陋,也凭着一股韧劲死战,借断壁掩护,避敌锋芒,专袭下三路,竟将黑衣人的攻势死死扼住。
公子渊接连挑落三名黑衣人,目光锁定为首之人,枪尖直指其咽喉:“尔等乃何人麾下?‘孤影’究竟是谁?”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长刀狂舞,招招直奔要害,毫无花哨:“公子渊,你坏了孤影大人的大事,今便是你的死期!”
二人交手不过十数回合,刀光枪影间险象环生。公子渊瞅准对方破绽,借力卸去刀势,一枪刺穿其肩胛,黑衣人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公子渊上前一步,枪尖抵住其咽喉:“说!‘抑锋终局’究竟是何阴谋?”
黑衣人望着公子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狰狞笑意,眼中闪过疯狂与决绝:“孤影大人……向你问好……”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嘴角溢出黑血,身子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竟是早已在齿间,一旦被擒便咬毒自尽。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已死,攻势渐缓,又忌惮公子渊战力,虚晃一招便要撤退。“休走!”老苍嘶吼着追上前,一刀砍中一名黑衣人后背。那黑衣人踉跄几步,回头甩出一把淬毒短镖,正中老苍肩头,毒镖瞬间没入肌理。
公子渊飞身上前,枪出如电,刺穿那黑衣人膛,随即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苍:“老将军!”
黑衣人临死前,亦咧嘴笑道:“孤影大人……很快便会……亲临都城……”
激战落幕,哨所内外横七竖八躺满黑衣人的尸体,竟无一人留活口,尽数咬毒自尽。老苍肩头毒镖深入肌理,面色已然发青,呼吸也变得微弱,却依旧攥着公子渊的衣袖,用尽最后气力低声道:“公子……孤影……非一人……朝堂上下……皆有布子……藏于陛下之侧,乃是近臣!”言毕便昏死过去。
公子渊即刻令卫朔取随身解毒丹,为老苍灌下,又安排亲兵将老苍抬入哨所偏帐救治,严令专人看守,不许有半分闪失。
公子渊望着地上的尸身,又握紧手中绣着“影”字鳞纹的黑布,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孤影”不仅真实存在,更手握一支组织严密、悍不畏死的死士队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边境这处间谍窝点,不过是冰山一角。这股势力,早已渗透进昭国的肌理之内。
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血污与沙尘,瞭望塔上的“昭”字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在发出无声的警示。公子渊扶着昏迷的老苍,眼神锐利如刀,望向都城方向。那里的阴影不再模糊,仿佛凝聚成了具体而狰狞的形貌,“孤影”不再是虚无的代号,而是即将正面交锋的强敌。彼辈布下的网早已收紧,这场关乎昭国国运、守护锋骨的对决,已然迫在眉睫。
老兵浴血送凶踪,锦缎庄深藏寇锋。
死士追截无退路,孤影真容渐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