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院子不大,两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头黄泥的底子。
靠墙停着那辆三轮摩托,车斗里扔着两个搪瓷缸子。
苏建国把自行车支好,苏爱跟着他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吵吵。
“你们抓她啥?她才多大?懂个啥?还不是让人骗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冲。
另一个声音慢条斯理的:“她多大?她二十了,成年了。她的事,自己得担着。你在这儿喊也没用。”
苏爱跟着苏建国进了屋。
屋里头,苏友平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袖子撸着,像是要跟人仗似的。
他媳妇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拿袖子抹眼泪,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对面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帽檐压得低,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不急不慌地喝水。
见苏爱进来,苏友平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消下去一半,换成了别的什么,有点臊,有点愧,还有点心虚。
苏爱没看他,走到办公桌前,说:“同志,我是苏爱。”
警察把茶缸子放下,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来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苏爱坐下,苏建国站在她后头,手搭在椅背上。
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推到苏爱跟前。
“你看看。”
苏爱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结婚证。
红皮的,巴掌大,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字:结婚证。
她翻开。
里头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顾峥,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是她。
苏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照片下面,是手写的字:顾峥,二十五岁,苏爱,十八岁。再下面是公章,红彤彤的,盖得端端正正。
苏爱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信封里,抬头看警察:“这是真的?”
警察点点头:“真的。我们查过了,登记表、户口本、介绍信,手续齐全,公章也是真的。公社登记处那边有存档。”
苏爱没说话。
苏友平这时候凑过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苏爱啊,这事、这事是敏儿不对,她不懂事,瞎胡闹,你看能不能……”
苏建国扭头看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苏友平的话噎在嗓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苏爱没看他,问警察:“苏敏咋说的?”
警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说:“她交代了。她说她不想嫁顾峥,她爹娘非她嫁,她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她偷了你寄到公社的那些证件,又从她爹那儿偷了户口本,去公办了登记。然后又找人做了个假证,糊弄她爹娘和顾家。”
他顿了顿,看了苏友平一眼:“她爹娘不知道这事。顾家那边也不知道。”
苏友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媳妇在旁边哭出声来:“这孩子咋这么傻啊……早知道她不愿意,我们她啥啊……”
苏友平扭头瞪她:“你还说!还不是你天天念叨,说顾峥是军官,团长,家里有钱,嫁过去享福!念叨念叨,把孩子念叨成这样!”
他媳妇哭着回嘴:“你就没念叨?你比我还上心!逢人就说你闺女要当军官太太了,脸都让你丢尽了!”
两人当着警察的面吵起来。
警察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要吵回家吵去。”
苏友平住了嘴,他媳妇捂着嘴哭。
苏爱把信封拿在手里,站起来,问警察:“这个,我能拿走吗?”
警察点点头:“能。你拿着吧。”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