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红砖楼的廊柱,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苏软软的脚边。
刚才还隐约能听到的校园喧嚣,此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有蝉鸣断断续续地从树影里钻出来,衬得周遭安静得可怕。
苏软软僵在原地,指尖冰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惊愕,让她的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撞了人还泼了一身茶——这大概是新生报到最狼狈的开场了。
她微微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面前的男生。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凌厉的下颌线,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那身原本熨帖笔挺的黑色西装,此刻前襟狼狈不堪,浅棕色的茶渍蜿蜒着往下淌,几颗圆滚滚的珍珠黏在衣料上,泛着腻人的光泽。
光是看着,苏软软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她知道这种手工定制的西装肯定很贵,贵到她可能攒好几个月的零花钱都赔不起。
“对、对不起……”苏软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看路,没注意到你过来……”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站在男生身后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他们都是陆霆骁的同班同学兼球友,跟在陆霆骁身边好几年,早就习惯了他的冷脾气。陆霆骁这个人,看着矜贵疏离,其实骨子里挑剔又洁癖,别说被人泼一身茶了,就是衣服上沾点灰尘,他都能当场皱着眉脱掉。
今天这情况,怕是要糟。
有人忍不住偷偷打量苏软软,看着她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暗叹:这小姑娘看着软乎乎的,怎么偏偏撞枪口上了?
陆霆骁没说话,只是垂眸盯着自己前的狼藉。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沾了茶渍的西装,指尖触到那黏腻的触感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他今天特意穿的西装,早上出门前还熨烫了三遍,准备去参加一个校企的座谈会。
现在倒好,全毁了。
陆霆骁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抬眼,目光落在苏软软身上。
眼前的小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因为哭得太厉害,肩膀微微耸动着,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她的头发是柔软的栗色卷发,头顶那撮呆毛因为慌乱翘得更高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哭得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扑扑的,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这样的眼神,让人心头的火气都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莫名的,发不出来。
陆霆骁见过太多女生在自己面前故作柔弱的样子,那些刻意挤出来的眼泪,只会让他觉得厌烦。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一样,她的眼泪是真的,慌也是真的,连说话都带着颤音,生怕自己会吃了她似的。
他的指尖顿了顿,原本涌到嘴边的训斥,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学长……”苏软软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慌了,她胡乱地抹了把眼泪,手忙脚乱地去翻帆布包,“我、我赔钱给你,好不好?我身上的现金可能不够,但是我可以加你微信,我回去凑够了再转给你……”
帆布包里的东西被她翻得乱七八糟,学生证、录取通知书、纸巾、还有一小包饼,散落了一地。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眼泪滴在地上的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中文系”三个字。
陆霆骁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眸色微动。
新生?
难怪看着这么生涩。
苏软软终于从包里翻出一个粉色的零钱包,她打开拉链,把里面的现金全都倒了出来,一张五十,两张二十,还有几张十块的,零零散散地堆在手心,加起来也就一百多块钱。
她看着手里这点钱,脸更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点钱,连给这件西装洗的费用都不够吧?
“学长,我……”苏软软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又红了,“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我……”
陆霆骁看着她那副快要哭晕过去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烦躁。他不是心疼那身西装,也不是缺那点钱,只是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棘手。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转瞬即逝。
苏软软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陆霆骁扫了一眼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苏软软。
名字和人一样,软乎乎的。
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她,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戾气:“不用了。”
苏软软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啊?”
“这点钱,不够。”陆霆骁淡淡道。
苏软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我知道不够……我会想办法的,我可以去,我……”
“?”陆霆骁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上,“你打算用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
苏软软被问得哑口无言,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第一次来学校就闯这么大的祸,还得罪了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学长。
陆霆骁看着她哭得停不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见过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生,也见过故作坚强的女生,却唯独没见过这么能哭的。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钱,你赔不起。”
苏软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赔不起。
“那、那你想怎么样?”苏软软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我去教务处自首,我接受处分……”
陆霆骁:“……”
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小哭包沟通,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没再理她,转身,朝着红砖楼里走去。黑色的西装外套沾着茶渍,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走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陆霆骁忽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侧过脸,墨色的瞳孔扫了她一眼,语气不耐:“还愣着什么?”
苏软软:“?”
“跟我走。”
三个字,清晰地传进苏软软的耳朵里。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红砖楼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苏软软攥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看着男生挺拔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忐忑。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跟他走?
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是要去教务处,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现金,又看了看那个不容置疑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霆骁身后。
路过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有人认出了陆霆骁,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金融系的陆学长吗?他身边的女生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新生,怎么哭了?”
“陆学长的西装怎么脏了?难道是那个女生弄的?”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苏软软的耳朵里,让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再也不要被人看到。
陆霆骁似乎完全没听到那些议论,他脚步沉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苏软软偷偷抬眼,看着他宽阔的肩膀,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松味,心里的慌乱,不知怎么,竟然少了几分。
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红砖楼的走廊很长,光线有些昏暗。陆霆骁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他推开门,侧过身,目光落在苏软软身上,语气依旧淡漠:“进来。”
苏软软站在门口,看着门内陌生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书籍,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哪里?
陆霆骁看着她犹豫不前的样子,眉头微蹙,声音冷了几分:“站在这儿什么?等我请你?”
苏软软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