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镇的冬,总比别处更冷些。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个镇子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细碎的霜粒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刺得生疼。
镇东头的破庙旁,一堆枯枝燃着微弱的火苗,火苗舔舐着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却连半点暖意都散不开。林衍蹲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斧头,正费力地劈着面前的湿柴。
他今年十四岁,身形比同龄少年瘦弱许多,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衣料薄得像纸片,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袖口和裤脚早已磨破,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冻得通红,甚至裂开了几道深深的血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很快就结成了冰碴。
“呼——”林衍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寒风打散。他搓了搓冻得僵硬的双手,掌心的老茧又厚又硬,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握斧头的力道都有些发飘。
这堆柴,是他今天从后山砍来的,要送到镇西的张记杂货铺,换两个铜板,再买半块粗粮饼,勉强熬过今天。
青雾镇虽小,却藏着一个修士宗门——青云宗的分舵。镇上的人,但凡有点灵资质,都挤破头想进青云宗,哪怕只是做个外门弟子,也能引气入体,摆脱凡俗的困苦。可林衍不行,他天生灵驳杂,经脉堵塞,三年前,他曾鼓起勇气去青云宗分舵测试,那测灵石连半点微光都没亮起,掌事长老只瞥了他一眼,便冷冷地挥挥手,说了句“废物,也配来测灵”,就将他赶了出来。
从那以后,“废物”两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身上。镇上的孩童欺负他,商铺的掌柜刁难他,就连那些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也常常拿他取乐,抢他的粮食,踹他的柴堆,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林衍从不反抗,不是懦弱,是深知反抗无用。他没有背景,没有修为,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欺凌。他只能忍着,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藏在心底,化作劈柴时的力气,化作活下去的执念。
“哐当——”斧头重重地劈在湿柴上,溅起细小的木渣和水珠,柴块却只是裂开一道缝隙,没有应声断开。林衍咬了咬牙,提起斧头,再次用力劈了下去,这一次,手臂传来一阵酸痛,斧头才勉强将柴块劈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阵戏谑的笑声传来:“哟,这不是我们青雾镇的废物林衍吗?这么冷的天,还在劈柴换饼吃啊?”
林衍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他不用看也知道,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赵虎,还有他的两个跟班。这几人,是欺负他最凶的,几乎每天都会找他的麻烦。
赵虎晃悠悠地走到林衍面前,穿着一身青云宗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身形粗壮,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他抬脚就踹向林衍身边的柴堆,刚劈好的柴块散落一地,还有几块滚进了旁边的泥水里。
“你什么!”林衍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冻的,也是憋的。
“什么?”赵虎嗤笑一声,伸手揪住林衍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本少爷看你不顺眼,就想踹怎么了?一个连灵都没有的废物,也配跟本少爷谈‘什么’?”
林衍的双脚离地,呼吸有些不畅,粗布衣领勒得他脖子生疼,可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没有求饶。他知道,求饶只会让对方更得意,更过分。
“虎哥,别跟他废话了,一个废物而已,耽误我们去酒楼喝酒。”旁边的跟班嬉笑着说道,伸手推了林衍一把。
赵虎冷哼一声,猛地将林衍摔在地上,林衍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头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嘴角溢出一丝血丝。赵虎又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记住你的身份,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下次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本少爷,打断你的腿!”
说完,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留下一串戏谑的笑声,消散在寒风里。
林衍趴在地上,手背传来钻心的疼痛,后背也阵阵发麻,可他没有哭,只是缓缓地撑起身子,擦掉嘴角的血丝,然后一点点捡起散落的柴块,尤其是那些滚进泥水里的,他也不嫌脏,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堆好。
寒风依旧呼啸,霜粒依旧打在他的脸上,可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坚定。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像尘埃一样活着。他要活下去,要变得强大,要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好不容易将柴堆整理好,林衍扛起半捆柴,朝着镇西的张记杂货铺走去。湿柴很重,压得他肩膀生疼,脚步也有些蹒跚,可他没有停下。
路过青云宗分舵的大门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大门,看了一眼门楣上“青云宗”三个鎏金大字,眼底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丝不甘。
他知道,那扇门,是他遥不可及的奢望。可他心里,却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自己:或许,事情不会一直这么糟,或许,他的命运,还有改变的可能。
送完柴,换了两个铜板,买了半块粗粮饼,林衍咬了一口,涩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可他却吃得格外香甜。这半块饼,是他今天活下去的希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越来越厚,看样子,一场大雨很快就要来了。林衍不敢耽搁,揣着剩下的一个铜板,朝着后山走去——他要再砍一些柴,明天才能继续换粮食。
后山的树木茂密,雾气比镇上更浓,光线也更加昏暗。林衍握着斧头,小心翼翼地走着,寻找着枯的树枝。他不知道的是,一场属于他的机缘,正藏在这片雾气深处,等待着他的到来。
风越来越大,树叶“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