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收拾完自己,又在厕所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有些虚软的脚步回到房间。
推开门,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
床上已经换好了净的床单被套,铺得整整齐齐。
陆骁不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但人已经走了。
苏棠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摸着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也好,省得面对面更尴尬。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酒劲也没完全过去,晕乎乎的。
她也懒得再想,脱了外衣,钻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被窝里,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被疲惫和酒意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
小腹的坠痛,情绪也莫名有些低落。她洗漱完下楼,饭桌上只有周素芳在摆碗筷。
“妈,陆骁呢?”苏棠坐下,眼睛下意识地往楼梯口瞟。
周素芳把粥碗放到她面前,叹了口气:“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不饿。问他去哪也不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又搞什么名堂。”
苏棠“哦”了一声,心里更加难受。
她今天起晚了,怕迟到,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路上还在想,昨天……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被打断了?男人好像都很在意这个……可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呀。
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文件抄错了好几个字。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眼睛急切地在厂门口的人堆里搜寻。
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阳光还挺好,可苏棠觉得有点冷。她抿了抿嘴,自己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上越想越气,脚下蹬得飞快。这人什么意思?昨天还好好的,虽然没成,但气氛总归是好的。
今天就连人影都不见了?接都不来接一下?难不成……真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了?小气鬼!
她一路气鼓鼓地蹬回家,进了院子,支好车,就往堂屋里张望。
晚饭时间,陆震山回来了,周素芳正往桌上端菜,依旧不见陆骁。
“妈,陆骁呢?又不回来吃饭?”苏棠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周素芳摆好筷子,摇摇头:“中午就没回来,刚才托人捎了口信,说有事,晚饭也不回来吃了。这孩子……棠棠,别管他,快洗手吃饭。”
苏棠闷闷地“嗯”了一声,洗了手坐到桌边。
桌上的菜是烧茄子,炒青菜,周素芳还特意给她蒸了碗鸡蛋羹。
可苏棠吃着,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像在嚼蜡。她忍不住一次次看向门口,期待那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但每次都落空。
晚上,她洗了澡,早早躺下。
身体的不适加上心头的烦闷,让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着,却又跌入了混乱破碎的梦境。
还是那个漆黑的山沟,冰冷的锁链,男人的狞笑和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她跑,拼命地跑,荆棘划破了皮肤,脚下一滑,摔进冰冷的泥水里。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绝望像冰冷的水将她淹没。
“不……不要……”她在梦中挣扎,呜咽出声。
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头发,心脏狂跳不止,小腹也传来一阵绞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巨大的恐惧让她喘不过气。
几乎是本能地,她掀开被子,光着脚就下了床。
她需要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她拉开房门,穿过安静的走廊,停在陆骁的客房门前。
没有多想,她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没回来。
苏棠站在门口,心里那点因为噩梦而激起的依赖和脆弱,瞬间被更大的失落和不安取代。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她失魂落魄地退出来,带上门。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通往屋顶小天台的那扇小木门,似乎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走上几级台阶,来到屋顶。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骁背对着她,靠在水泥栏杆上,指间夹着一点猩红,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苏棠心头那点气闷和委屈,瞬间被心疼取代。
这么晚了,天这么冷,他一个人在这里抽什么烟?身体还要不要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他的身体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微微的凉意。
“你今天去哪里了呀?”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撒娇的意味,“我一天没看见你,都想你了。”
环抱着的身躯,在她贴上来的瞬间,骤然僵硬。
紧接着,一股力道传来,苏棠被他推开。
苏棠踉跄了一下,站稳,愕然抬头看着他。
陆骁已经转过了身。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动作脆利落,猩红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开口,声音像结了冰。
苏棠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装?我装什么了?”她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陆骁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很大,看起来无辜又脆弱。
想到那本记上的控诉和思念,被欺骗的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更深沉的痛楚,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到嘴边的、更伤人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在对上她那双看似纯净的眼睛时,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失控。
最终,他只是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只剩下疏离和压抑的怒火。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要离开。
“陆骁!”苏棠慌了,下意识上前拉住他的手腕。
“你说清楚!我装什么了?你怎么突然这样?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的很委屈,很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冰冷和指责,比噩梦更让她心慌。
陆骁甩开她的手,那力道让苏棠的手腕微微发麻。
他没有回头:“这么耍我,有意思吗?苏棠。还是说,你现在觉得,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很有成就感?”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天台楼梯,脚步声沉重而决绝,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苏棠一个人被留在空旷的屋顶。夜风呼啸着穿过,吹得她单薄的睡衣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发,眼睛肿痛,她才慢慢地止住哭声。
夜风吹了脸上的泪,留下紧绷的刺痛感。她吸了吸鼻子,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回房间。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突然,她的视线定住了。
床边的桌子底下,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小木盒,似乎……被动过。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点点缝。
苏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颤抖着手拿出那个盒子,打开。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那些前世痴傻时写下的,充满了对叶含山病态迷恋和对陆骁刻骨怨恨的文字,一页页。
苏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骁……他看到了。
他一定是在昨晚,看到了这个本子。
所以他才突然变了态度,所以才说她在“装”,说她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
“呜……”压抑的哭声再次从喉咙里溢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陈旧的纸页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怎么办?她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这些是上辈子的苏棠写的?
谁信啊?
苏棠抱着那本记,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