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最穷那年,爹酗酒好赌,全家被着卖身还债。
可娘眼睛瞎了,小弟还要读书。
我想了想,悄悄把爹卖了。
爹带着仅剩二十个铜板进了赌坊,又欠下三两赌债。
“小丫头二两,男丁三两,婆娘四两,你们自己商量卖谁。”
赌坊打手握着奴印烙铁,指着我、小弟、还有娘。
打算把自己卖了。
我扯住娘的袖子,在她耳边悄悄说:“娘,把爹卖了。”
毕竟娘受了伤,小弟还要读书考功名。
家里最没用的,只有爹了。
娘愣住了,颤抖着嘴唇喃喃。
“这,这怎么能,他是你的父,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她嘴里这个顶梁柱。
只会赌钱酗酒。
活做营生赚钱,一应都不会。
就连那赌输的二十个铜板,原本都是要给娘买药的。
昨夜爹喝醉了酒。
回来时嫌娘开门开得慢,一拳打中娘的脸。
娘的鼻血流了一地,半张脸肿的老高,眼睛青黑。
娘捂着眼睛哭的好伤心。
“娘看不见了,不能赚钱给你买新冬衣了。”
娘一面哭,一面摩挲着我身上破冬衣的补丁,满脸自责。
我看着娘哭得伤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是个好女人。
曾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看姑娘。
绣活也是一等一的好。
原本要跟秀才定下了婚事,却因好心救了爹,被他毁了清白。
我爹酗酒,好赌,也不会赚钱。
可娘是个好女人,还是嫁了他,生下了阿姊、我和小弟。
任劳任怨的做活持。
提起娘,无人不称一句“好女人”。
可除了这句,娘一无所有。
娘总告诉我和阿姊:“要做一个好女人,这样旁人看了才称赞。”
可那些人的称赞是什么好东西吗。
像烂泥地下缠人的烂草,想把人都拖进泥沼。
娘只哭了一会,就抽噎着去摸来针线,在黑暗中为我缝补旧冬衣。
“天要冷了,我的宝香怕冷的,我不能哭了,要先给我的宝香补衣裳……”
我嗓子里苦苦的。
鼻子里也是苦苦的。
我扭头出了门,连夜上山从崖顶采下崔夫人最喜欢的独玉兰花,在天亮时分去崔家换回二十个铜板。
又去给赶车进城的牛伯问了个早,才带着钱回了家。
推开门时爹已经酒醒,看着娘睁不开的眼睛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声音很大,只是落在脸上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翠娘,俺去给你去抓药,你信俺,俺一定不喝了。”
他说的异常认真。
毕竟有了药,娘的眼睛就能看见了,能继续去崔秀才家做绣娘。
做一天能得三文钱,外加半斛粟米。
半斛粟米做一锅粥,米进了爹的肚子,我们能分到半碗米汤。
三文钱娘一点舍不得花,都床板下攒着。
最后变成爹喝进嘴的酒。
他从我手里夺走二十枚铜板进了城。
这回确实没喝,只是全拿去赌了。
赌坊来了十几个人,把爹押送回来。
“小丫头二两,婆娘三两,男丁四两,商量商量,卖谁啊?”
为首那个打手长得异常好看,手里拎着烧红的奴印烙铁。
单腿踩着桌子,指着我、小弟、还有娘。
爹怂的像只抱蛋的老母鸡,缩着脖子躬着腰,跟在他屁股后头赔笑。
“我婆娘虽然瞎了,但丫头可好看嘞,多给加点钱呗,俺都好久没钱买肉吃了。”
打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
滚烫的烙铁在我脸上来回比划,热气烘得眼睛痛。
但我没有躲,直勾勾盯着烙铁的手柄。
娘的眼睛流出血泪,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叫,摸索着爬过来。
一边爬,一边哭求:“我的宝香,别伤害我的宝香。”
打手被娘叫的声音吸引过去目光。
趁他偏头走神,我一把夺过烙铁。
狠狠怼在我爹的脸上。
“爹也是男丁,就把他卖了吧。”
爹抱着脸嚎叫。
“贱种,贱种,克父的丧门星,天生就是个疯子,老子砍死你……”
娘扑过来,从我手里夺下烙铁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吹着我被烫红的掌心。
“这,这怎么能……”
“能的,娘,他是男丁,他也最没用。”
娘呆在原地,嘴里不住喃喃:“可你是女孩子,这样不好,会没有男人要的……”
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吗?
我也不是很想要。
我很平静的安抚娘,只看着那个好看的打手。
他从刚刚开始就抱着胳膊在看戏。
对上我的目光,他饶有兴致开口:“卖爹为奴,这话传到官府,是要挨钉板的。”
这世道规矩乱,女子印上奴印就算奴隶,没人挨个去查籍册。
但男子不同。
想卖掉一个成了家的男人为奴,需要官府户籍层层审核。
最后问明本人意愿,才可转为奴籍。
若被迫被奴,一旦上报官府,就要挨一顿刑罚。
隔壁村最温柔的王婶子,就是被王大伯打的受不了,偷偷把王大伯迷晕卖进煤场做奴隶。
被煤场主发现上报官府,王婶子挨了四十钉板。
血流了满地,活活疼死。
那煤场主虽然没有得到钱,还损失了一个奴隶。
但这事儿说出去,男人们都夸他:“爷们值得,这是真英雄。”
可我只觉得王婶子可怜又可悲。
可怜在她不够聪明,可悲在她心太软。
如果直接把王大伯分成一块一块的肉。
去菜人市论斤卖了。
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换来的银子还会更多一些。
“不为奴,可以卖去南方,那里战乱大灾,从绵城到宿城都有菜人市,论斤卖还会比三两银子多得多。”
“死一个贱民,官府不会管的。”
“多卖的银子我们都不要,都归您。”
我抱着他的脚,极尽低微,恳恳切切。
“贱种,疯子,老子砍死你!”我爹听见我的话急了。
一手捂着脸,一手扛着砍柴刀扑过来。
紧接着被好看打手一脚踢飞。
头朝下砸进院子边的驴粪堆,挣扎着爬出来,抱着脸一声不敢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