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公寓的灯光在林未晞踏入玄关的瞬间悄然亮起,调至她设定的“归家模式”——柔和的四千五百色温,亮度百分之六十。空气循环系统启动,释放出微弱的、模拟雨林清晨的气息。一切都在精准地迎接她的归来,如同过去一千多个夜。
林未晞将手包放在入口的悬浮柜上,高跟鞋踩在消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没有去开灯,任由系统灯光勾勒出客厅简洁的轮廓:极简主义的沙发,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大部分是装饰性精装书),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东京永不熄灭的璀璨夜景。这个空间完美得像样板间,没有多余的物品,没有私人的痕迹。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石英台面冰凉光滑。上面已经放好了一杯清水,和一枚小小的、天蓝色的胶囊。
“维生素C-7,神经辅助营养剂,每晨间服用一粒。”——这是她植入式健康助手的语音备忘,三年来从未改变。
林未晞拿起胶囊,对着光线看了看。半透明的蓝色外壳,内部是更深的絮状物。没有标识,没有药厂信息。只有深蓝科技内部医疗部门提供的密封包装,每月一盒,由顾怀远的行政助理亲自送达。
她将它放入口中,喝水吞下。胶囊滑过喉咙的感觉,熟悉得如同呼吸。
习惯是第二本性。 这是顾怀远在她“康复期”说过的话。当时她刚出院,记忆混沌,对周围的一切感到陌生和恐惧。他坐在病床边,声音温和而具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未晞,你的大脑经历了严重的创伤。重建需要时间,也需要秩序。从建立习惯开始。每天早晨七点起床,服用营养剂,进行三十分钟的冥想,然后处理工作。让身体记住,大脑会跟上。”
她照做了。一天,一周,一个月。混乱的梦境逐渐平息——不,不是平息,是消失了。她不再做梦。头疼的频率降低,那些时不时闪现的、不属于她经历的碎片画面也渐渐隐去。她成为了林未晞,深蓝科技最年轻的高级总监,顾怀远最得力的助手,一个拥有近乎完美记忆力和冷静判断力的女人。
完美。
这个词像一细刺,在今晚之后,轻轻扎进了她意识的皮层。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光河。杜邦先生震惊的脸,那串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法语诗,还有那瞬间攫住她的、关于坠落和红裙的破碎画面……它们不属于“林未晞”的完美程序。
她抬起左手,腕部皮肤下,植入式健康助手的微型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她用手指轻触两下,一道微型的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
“搜索:波德莱尔,《恶之花》,法文原句 ‘À travers ma mémoire énorme et tournoyante…’ 及相关中文译本、评论。”
指令无声发出。屏幕瞬间被信息流填充。诗句的出处,不同译者的版本,文学分析……她快速浏览,目光锁定在一条三年前的旧闻推送摘要上:
【巴黎社交界追忆】能源巨头雅克·杜邦爱妻塞西尔·杜邦于三年前在家族古堡意外坠楼身亡,生前为知名诗歌翻译家,尤爱波德莱尔,留有未公开私人译稿……
林未晞的指尖停住了。
三年前。
她关闭全息屏,走到书桌前。桌面是整块的智能触控板,此刻暗着。她用手掌按上去,屏幕亮起,跳出需要虹膜验证的界面。她俯身,让扫描光束掠过眼睛。
系统解锁。她调出个人加密志——一个她用来记录重要事项、但事实上几乎空无一物的数字笔记本。只有在最末尾,有一条三年前的加密条目,标题是:“康复记录(医疗摘要)”。
她点开。内容极其简略:
【期】:2032年8月15 - 2032年11月3
【地点】:东京都港区,圣玛利亚私立医院特殊护理部
【诊断】:严重脑震荡伴逆行性部分记忆缺失(事故导致)
【治疗】:神经修复疗程,药物辅助,认知行为训练
【主治】:苏芮医生(深蓝科技特聘)
【备注】:具体事故细节因患者记忆缺失及隐私保护不予显示。电子病历存档于医院核心数据库(访问需三级权限)。
圣玛利亚私立医院。深蓝科技长期的医疗机构。苏芮医生。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关键词上停留。
三年前的八月。杜邦妻子死于七月末。
时间接近得令人不安。
她尝试点击那条“电子病历存档”的链接。屏幕跳转,出现圣玛利亚医院的加密访问界面。她输入自己的身份识别码——这是她作为深蓝高管的通用高级权限码。
【提示】:访问被拒绝。您申请的档案(患者:林未晞,编号:LMX-2032-0815)属于最高保密级别(三级),需动态三重密钥授权。请联系您的医疗监督人或系统管理员。
林未晞皱眉。她的权限级别在深蓝内部几乎仅次于顾怀远和少数几个元老。什么病历需要这么高的保密级别?一次“事故”导致的脑震荡?
她想了想,直接接通了圣玛利亚医院档案科的对外通讯线路。等待音响了三声,一个穿着白色制服、表情职业的女性虚拟客服形象出现。
“晚上好,这里是圣玛利亚医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晚上好。我是林未晞,深蓝科技的。我想查询一下我本人于2032年8月至11月期间在本院的住院电子病历。我的身份码是……”
“好的,林女士,请稍等。”虚拟客服停顿了几秒,眼神似乎是在读取数据,“很抱歉,林女士。关于您指定的那段时期的电子病历数据,目前无法调取。”
“原因?”
“系统显示,该部分数据在去年的全院系统升级迁移过程中,因技术故障导致部分历史档案模块受损,您所查询的时间段恰好受到影响。原始备份也未能在灾难恢复系统中找到。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技术故障。数据丢失。
太巧了。
林未晞感到后颈有些发凉。她道了谢,挂断通讯。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一侧。那里堆放着几本极少用到的实体笔记本——深蓝科技周年纪念品,印着公司logo的皮质封面。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前面几十页是空的。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出现了一些字迹。是她自己的字,清晰、工整、带着一点锐利的棱角,记录着某次国际会议的要点和联系人。这符合她的习惯。
她继续往后翻。在接近末尾的几页,字迹变了。
依然能认出是她的笔触,但更加……潦草?不,不是潦草。是另一种风格。笔画更圆润,连笔处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流畅,甚至有点张扬。写的内容是一些零散的单词,不成句子,像是随手涂写:
“晚秋……”
“真相……”
“危险……”
“深蓝……”
还有几个反复描画了几遍的字母:“S.W.Q”。(叶晚晴?她的心脏莫名一跳。)
两种笔迹。间隔不过十几页纸。时间?笔记本没有期标记。
她迅速翻找出另外几本旧笔记本。情况类似。在某个不特定的位置,笔迹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从工整冷静转变为另一种更富情感张力的风格。而她自己,对此毫无记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是这样写字的——前一种风格。
记忆缺失?脑震荡后遗症?
但如果仅仅是记忆缺失,为什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习惯?难道大脑受损会改变一个人的肌肉记忆和书写神经通路?
她放下笔记本,走到客厅的全息壁炉前——那只是个装饰性的电子投影。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抽象画,是顾怀远在她“康复”后送给她的礼物。他说:“色彩能安抚神经。看着它,当你感到……不确定的时候。”
画面上是扭曲的蓝色和银色线条,纠缠旋转,仿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林未晞盯着那幅画,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胃里慢慢升起来。不是恐惧,更像是……认知失调。她所感知的自我,与她所发现的证据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宴会上的诗句,闪回的坠落画面,杜邦妻子死亡的时间点,消失的病历,两种笔迹……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过于高效的大脑里开始自动连接,勾勒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从哪里入手?病历被封存,医院的说法无懈可击。直接询问顾怀远或苏芮医生?不,本能告诉她,那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必须保持常态。
常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绪。转身准备去浴室,让热水冲刷掉今晚所有的不安。
就在这时,公寓的AI管家系统发出了柔和而清晰的语音提示,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林小姐,有访客到访一楼接待处。自称‘网络安全顾问’陆琛,受公司行政部委托,进行本季度的例行住宅网络安全检查。系统未查询到您预约此项服务的记录。请问是否允许访客上楼?或需要我进行进一步核实?”
林未晞的脚步顿住了。
陆琛?
她快速回忆。深蓝科技的方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行政部的例行检查?她从未听说过高管公寓需要接受外部顾问的网络安全检查。而且,没有预约,深夜到访?
所有的异常,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聚焦的点。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调出一楼接待处的监控画面。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身高大约185公分,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短发,身姿挺拔。他正微微抬头,似乎看着摄像头方向,左眉骨上一道淡淡的旧伤疤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林未晞隔着屏幕,却感觉到一种锐利的审视。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安全顾问。
她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悬停。
然后,按下了通讯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陆先生?我是林未晞。关于这次检查,我并未接到行政部的通知。能否请您提供一下具体的委托文件编号和负责人姓名?我需要核实一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