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 ATM 机前,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在排队,不耐烦地催促。
“前面的大姐,你还办不办了?”
我毫无反应,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那一行行的转账记录,像一把把尖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十万。
五万。
八万。
三万。
每个月,每半个月,都有一笔钱,从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账户,转到我名下的储蓄卡里。
然后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迅速转走。
转入的账户,正是我手里这张卡。
我猛然想起,我的工资卡,退休金卡,所有银行卡,周雅都以“妈,我帮你保管,免得你被骗”为由,拿走了。
她说,她会帮我,让钱生钱。
我信了。
我把我一辈子的血汗,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屏幕上,转账记录的期,从昨天,一直往前延伸。
去年。
前年。
大前年。
足足五年。
从她结婚的那一年开始。
我看到了最大的一笔转账。
一百五十万。
时间,是前年的十月。
那个时候,我正因为劳累过度,腰间盘突出,在医院躺着。
周雅和方恒每天来医院送饭,对我关怀备至。
他们说,妈,你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他们说,妈,等你出院了,我们带你去旅游。
我感动得老泪纵横,觉得女儿女婿真是孝顺。
原来,就在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们正在一笔一笔地,转移我的救命钱。
一百五十万。
加上这些年来零零总总的转账,金额早已超过两百万。
他们掏空了我的一切。
还回来假惺惺地质问我,为什么一辈子只挣了二十二万。
多可笑。
我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以为的舐犊情深,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以为的家庭温暖,不过是座用谎言堆砌的囚笼。
以为的女婿孝顺,更是毒蜜糖,让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方恒昨天为什么要给我这张卡?
他在演戏。
他在配合周雅,演一出“红脸白脸”的大戏。
周雅负责发难、索取,让我感到寒心和绝望。
然后他再扮演一个“好人”,给我一点虚假的温暖和希望,让我继续心甘情愿地被他们吸血。
或许,他们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连查账都不会。
或许,他们觉得这张几乎被清空的废卡,给我做个念想,正好。
“啪!”
身后的人终于不耐烦了,用力拍了一下机器。
“大姐!你到底走不走!”
我被这一下惊醒。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个一脸怒气的年轻人。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眼泪。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在看到那些转账记录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了。
连同那个辛苦卑微、为女儿奉献了一切的赵秀娥,一起死了。
我抽出银行卡,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却感觉不到温暖。
我的血,是凉的。
我走到路边的自助打印机前,入银行卡。
把那长达五年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全部打印了出来。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拿着那一叠厚厚的A4纸,手没有颤抖。
很奇怪。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冰冷之后,我的内心,竟然平静了下来。
像一潭死水。
三十年的保洁生涯,让我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只是没想到,最丑陋、最肮脏的一幕,会由我最亲的女儿和女婿,为我亲身演绎。
也好。
是他们,亲手打碎了我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他们,让我看清了自己这可笑的一生。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母亲。
我只是赵秀娥。
一个,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赵秀娥。
我回到那个冰冷的家。
家里空无一人。
周雅还在生我的气,大概率是回娘家告状去了。
哦,不对。
这里就是她的娘家。
那她应该是回她和方恒自己的小家了。
用我的钱,买的家。
我走进她的房间。
房间里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样子,只是多了很多名牌包包和衣服。
我随手拿起一个包。
上面的标签还没撕。
三万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千。
我笑了。
笑自己以前怎么那么傻。
她每次跟我说“妈,我又买了个 A 货包,好看吧”,我还真信了。
我以为她节俭懂事。
原来,她只是对我节俭。
对自己,她大方得很。
我放下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几十年来,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用过一瓶昂贵的护肤品。
我把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她身上。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我拉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
这里,没有我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以前做保洁时,认识的一位业主。
他是本市最有名的律师。
我曾帮他打扫过几年的办公室,他总说我做事认真踏实。
他说,赵阿姨,以后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来找我。
当时我只当是一句客气话。
现在,我需要他了。
我不需要亲情,不需要道歉,不需要任何虚伪的眼泪。
我只要一样东西。
拿回属于我的钱。
一分,都不能少。
我正准备出门,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周雅打来的。
这么快就没钱了?
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试探我的底线?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这一次,我不会再有任何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