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称病,没有去给国公府的老太君请安。
陆衍一早便入了宫,这给了我喘息和谋划的时机。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了我的心腹,张嬷嬷。
张嬷嬷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陪嫁,对我忠心耿耿。
我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嬷嬷,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为我接生的李婆子?”
张嬷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疑惑,但还是答道:“记得,当年生下大小姐后,国公爷赏了她一大笔银子,让她告老还乡了。”
告老还乡。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恐怕是,封口。
“我要见她。”我一字一句地说。
张嬷嬷面露难色:“夫人,那李婆子早就离开京城了,茫茫人海,去哪里找啊。”
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找不到她,就找当年伺候我生产的所有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怀疑,大小姐的死,有蹊跷。”
张嬷嬷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她跟了我十年,自然知道我和陆衍的感情。
她也知道,女儿的死,是我心里唯一的痛。
她不敢相信,这件事会和对夫人宠爱有加的国公爷有关。
可她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昭儿那句“像姐姐一样”。
陆衍,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下午,昭儿来了我的院子。
他看起来很怕,小小的身子缩在门边,不敢进来。
我对他招招手,声音放得无比轻柔。
“昭儿,到娘这里来。”
他这才迈开小步子,怯生生地走到我床边。
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我身边。
我仔细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
昭儿长得像我,温和,安静。
而陆衍,喜欢的是像他自己的孩子。
聪明,漂亮,会笑,会讨他欢心。
比如,他口中的明珠。
“昭儿,还疼吗?”我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指痕。
他摇摇头,小声说:“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孺慕。
“娘,你是不是生病了?爹爹说,娘是因为我,才生病的。”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陆衍,他不仅打孩子,还往孩子心里扎刀子。
我笑着摇头,将他搂进怀里。
“娘没有生病,娘只是有些累了。”
“昭儿是娘的乖孩子,娘最喜欢昭儿了。”
昭儿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他靠着我,闻着我身上熟悉的馨香,渐渐睡着了。
我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也一片冰冷。
为了昭儿,我也要查下去。
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我都要把它挖出来。
张嬷嬷的动作很快。
傍晚时分,她就带回了消息。
她脸色凝重地告诉我,当年伺候我生产的下人,大多都已离府。
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家人赎身,有的是配了人,有的,则是得了急病死了。
太净了。
净得,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痕迹。
我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一个都找不到了吗?”
张嬷嬷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婆子确实找不到了,但老奴打听到,当年府里还有一个叫李翠的丫鬟,是李婆子的远房侄女,曾跟着打过下手。”
“后来,她被配给了京郊庄子上的一个管事,现在还在。”
我眼中迸发出一点光亮。
“立刻备车,我要去见她。”
“夫人,现在天色已晚……”
“现在就去。”
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我的心也跟着一路颠簸。
在京郊一处偏僻的庄子里,我见到了李翠。
她已经是个妇人,身形臃肿,脸上满是风霜。
看到我,她吓得立刻跪了下来,浑身发抖。
“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让张嬷嬷扶她起来,赐了座。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六年前,我生产那晚,你也在场,对吗?”
李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当年的事,不关奴婢的事,都是国公爷……是国公爷吩咐的!”
是他。
真的是他。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你说。”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翠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小姐……大小姐她……她没死啊!”
“她生下来,白白胖胖的,哭声可响亮了。”
“姑母还说,大小姐是个有福气的。”
没死?
我的女儿,没死?
巨大的狂喜和荒谬感同时席卷了我。
“那她在哪里?”我冲过去,抓着李翠的肩膀,疯狂地摇晃。
“我的女儿,她到底在哪里?”
李翠被我吓坏了,哭着说:“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大小姐生下来后,国公爷就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大小姐,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抱走了。”
“他只说,夫人您产后体弱,受不得吵闹。”
“然后,国公爷就让姑母带着我们都出去了。”
“再然后,我们就听到了大小姐夭折的消息。”
“国公爷给了我们一大笔封口费,让我们永远不许再提这件事,否则……否则就。”
我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陆衍。
他抱走了我的女儿。
他骗我说女儿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刚出生的,脆弱的,只会哭闹的婴儿,究竟是哪里碍着他了?
我忽然想起昭儿的话。
“爹爹说,我再学不会笑,就要把我埋起来。”
学不会笑。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自然是不会笑的。
所以,他就把她处理掉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不。
这太疯狂了。
这太可怕了。
陆衍他,怎么可能……
我看着李翠,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你再想想,大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李翠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
“有!大小姐的左耳后面,有一颗小小的,像朱砂一样的红痣!”
“姑母当时还说,这是‘福痣’,贵不可言。”
朱砂痣。
左耳后面。
我记住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国公府。
关上房门,我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来。
我的女儿。
我可怜的女儿。
她没有死。
她只是,被她的亲生父亲,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心痛到麻木。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是一个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女人。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疯狂。
陆衍,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毁了我的女儿,虐待我的儿子,践踏我十年的感情。
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任你摆布吗?
你错了。
从今往后,我沈清月,只为复仇而活。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