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牛大力,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江城国营机械厂的八级技工。现在住在翻斗花园2号楼301室,邻居们都叫我牛爷爷。
这个称呼是从隔壁老张家的小孙子图图那儿传开的。图图那孩子今年五岁,大耳朵忽闪忽闪的,见人就笑。他爸胡英俊是程序员,他妈张小丽在幼儿园当老师,一家三口住我对门302室。图图第一次见我,就扯着他妈的衣角问:“妈妈,这是牛爷爷吗?”张小丽笑着点头,从那以后,“牛爷爷”就成了我在翻斗花园的通用称呼。
其实不光图图一家,整个翻斗花园社区的人都认识我。楼下的小美她妈总让我帮忙修修电饭煲、换换灯泡;社区活动中心的健康哥哥每次见我都劝我多参加老年健身课;隔壁楼的壮壮哥哥开了个小超市,我常去那儿买打折的蔬菜;还有王子——那孩子姓王,但大家都叫他王子,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是童话里的人物——经常跑来问我:“牛爷爷,你会不会魔法?”
魔法?我要是会魔法,先变出下个月的降压药钱。
今天是三月十三号,养老金到账的子。我坐在老旧的红木桌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算这个月的开销。
养老金:1800元。
固定支出:
房租:600元(这房子是厂里的福利房,产权归厂里,我只用交象征性的租金)
水电燃气:约150元
伙食费:每天20元,一个月600元
降压药:一瓶48元,一个月得两瓶,96元
关节炎膏药:一盒69元,一个月三盒,207元
合计:1653元。
看起来还剩147元,对吧?
不对!
上个月社区通知,今年物业费涨了,每月平摊85元;上周去菜市场,那把韭菜明明标价三块五,卖菜的小伙子非说四块,我懒得争,给了;前天老张头的收音机坏了,我帮忙修,买了个电容花了八毛;昨天去邮局取儿子寄来的包裹,来回公交四块钱……
零零碎碎,这个月还没过一半,额外开支已经两百多块了。
最重要的是,关节炎的膏药快用完了,但药店那种贴上去热乎乎的膏药要五六十一盒。我经常买不起,还得用老厂医给的土方子——效果差远了,晚上膝盖疼得睡不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翻斗花园的傍晚总是很热闹。我能听见楼下小美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图图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喊着“我是动感超人”;健康哥哥在小区广播里提醒老人们明天有免费体检。
这些声音曾经让我觉得温暖,现在却像隔着层毛玻璃。
手机响了,是儿子建军打来的。
“爸,吃饭没?”他的声音从深圳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吃了,吃了。”我撒了个谎,其实还没做晚饭,“你工作怎么样?别太累。”
“还行吧,就是这个月绩效又没达标……”他顿了顿,“爸,你那养老金够用吗?要不……要不你去养老院吧?我们公司附近有个不错的,一个月两千七,我出一千,你自己出一千七,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比现在过得舒服?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建军叹了口气:“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一个人……”
“我挺好。”我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社区邻居都挺照顾的,昨天小美她妈还送了我一碗红烧肉。你别心,好好工作。”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挂了电话。
屋子里彻底暗了,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桌上摆着老伴的遗照,五年前她因为脑溢血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照片里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好像下一秒就会说:“老头子,发什么呆呢?”
“秀英啊,”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咱儿子让我去养老院。”
照片不会回答。
“其实养老院也没什么不好,有人做饭,有人打扫,还有同龄人聊天。”我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是贵,一个月两千七,我得把药钱省下来才行。”
“可是秀英,我舍不得这房子。这是咱俩攒了一辈子才分到的福利房,虽然旧,虽然小,但每个角落都有你的影子。阳台上的君子兰是你种的,厨房的锅是你挑的,连墙上那道裂缝都是咱俩一起糊的……”
我的声音哽住了。
“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这句话终于问了出来,问给秀英,问给自己,问给这间昏暗的老屋。
六十八年。
十六岁进机械厂当学徒,二十岁认识秀英,二十五岁结婚,二十八岁有了建军,三十岁评上四级工,四十岁评上八级工——那时候八级工可是厂里的技术尖子,厂长见了都递烟。
五十五岁退休,本以为能享享清福,结果秀英走了,建军去深圳闯荡,我成了独居老人。
技术?现在谁还用手工车床?经验?年轻人刷手机五分钟学到的东西,比我琢磨半辈子还多。
我就是个过时的老古董,被时代甩在后面的老家伙。
窗外突然亮了一下,我抬头看去,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出长长的银色尾巴。翻斗花园的孩子们都在欢呼,图图的声音格外响亮:“流星!快许愿!”
许愿?我六十八岁了,还信这个?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让我……不那么没用……”
我没说完愿望,因为觉得幼稚。
睁开眼睛时,流星已经消失了,夜空恢复了平静。我摇摇头,起身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口扩散到四肢百骸。膝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顺畅了。
是幻觉吧?老年人总是这里疼那里痒的,偶尔舒服一下就觉得是奇迹。
我没多想,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白发稀疏,皱纹深刻,背微微佝偻着——一个标准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
“睡吧,”我对自己说,“明天还得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打折的土豆。”
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在即将入睡的朦胧中,我仿佛听见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条件符合,开始扫描……”
“扫描完成,绑定程序启动中……”
“老年逆袭系统,即将激活。”
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窗外,翻斗花园的夜灯一盏盏熄灭,整个社区沉入安宁的睡眠。谁也不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