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很破。
墙角的砖头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黄土。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我都高。
我住的屋子,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
晚上,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我娘那晚的哭声。
我被丢进来,只有一个又老又哑的婆子管我。
她每天丢给我两个又又硬的馒头。
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不对,府里的狗都比我吃得好。
我不在乎。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傻笑。
对着太阳笑,对着草笑,对着蚂蚁笑。
有时候,我会用手抓地上的土吃。
那婆子看到了,会骂我。
疯子。
脏东西。
然后离我远远的。
我吃饭也用手抓。
把馒头在米汤里泡烂了,糊得满脸都是。
吃完了,就把碗摔在地上。
听着那一声脆响,我就咯咯地笑。
很快,整个淮南王府都知道了。
月郡主疯了。
彻底疯了。
成了一个只会傻笑,吃土,抓饭的傻子。
一开始,还有人来看我。
是我爹的几个小妾。
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带着一群丫鬟。
站在院子门口,对着我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我们以前那个最聪明的郡主吗?
怎么成这样了?
真是可怜。
她们嘴上说着可怜,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看到她们了。
我冲她们傻笑,然后抓起一把泥,朝她们丢过去。
她们尖叫着躲开。
脏死了!这个疯子!
快走快走!别让她把疯病传给我们!
一群人作鸟兽散。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来了。
这个院子,成了王府的禁地。
我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猜,他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这样很好。
我需要被忘记。
只有被忘记,我才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每天晚上,等哑巴婆子睡熟了。
我会偷偷从床上爬起来。
我不再傻笑。
我的脸在月光下,冷得像冰。
我开始锻炼身体。
在小小的屋子里,一遍遍地做着从护院那里偷学来的动作。
蹲下,起来,挥拳,踢腿。
我不能让自己垮掉。
我的身体,是复仇的本钱。
我还需要脑子。
我白天装疯,把所有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
哑巴婆子每天出去两次。
早上领饭,傍晚倒夜香。
她会跟别的下人聊天。
我躲在草丛里,竖着耳朵听。
王爷今天又得了什么赏赐。
李姨娘最受宠,昨天王爷歇在她那里。
张管家又克扣了厨房的用度,给自己儿子买了田。
这些消息,像一块块拼图。
我把它们拼起来,慢慢拼出了这个王府现在的样子。
我爹,淮南王,圣上跟前的红人。
他位高权重,野心勃勃。
我娘,是前朝大将军的独女。
我外公手握重兵,是我爹最大的依仗。
可三年前,外公战死了。
从那以后,我爹对我娘就越来越冷淡。
原来是这样。
没有了外公,我娘就成了一块挡路石。
他需要娶一个更有用的女人。
比如,当朝太师的女儿。
我听说,他已经派人去提亲了。
而我,一个疯了的女儿,自然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我爹。
你等着。
我会把你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部毁掉。
那天,哑巴婆子又出去倒夜香了。
厨房新来的一个烧火丫头,跟她抱怨。
说张管家欺人太甚。
这个月的月钱,又被他扣了一半。
哑巴婆子只是听着,不说话。
那丫头走后,我从草丛里出来。
我走到哑巴婆子跟前,冲她傻笑。
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我白天在墙角挖出来的,一个生了锈的铁钉。
我把铁钉递给她。
嘴里含糊地说,糖。
给你,糖。
她嫌恶地看了我一眼,想把我推开。
我的手腕一翻。
那铁钉,悄无声息地划过她的手背。
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吃痛,叫了一声。
我却像没事人一样,把铁钉丢在地上,继续傻笑。
她捂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没在意。
一道小口子而已。
她不知道。
那铁钉,我在茅房的粪水里,泡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