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进了警察局。
不是审讯室,而是一间明亮的办公室。
一个温柔的阿姨给我端来牛和蛋糕。
我没碰。
王春花教过我,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门外,顾正清和苏婉正在跟警察说着什么,情绪很激动。
我能听到“DNA”、“确认”、“我的女儿”之类的词。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一切都太快了,太荒谬了。
我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女儿?
我是王春花的女儿,一个不被期待的、罪恶的延续。
几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一份报告,对顾正清和苏婉点了点头。
苏婉的哭声再次爆发出来。
她冲进来,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和王春花身上常年不散的劣质烟酒味完全不同。
可我却感到窒息。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我浑身僵硬。
顾正清走过来,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很笨拙。
“孩子,我们回家。”
家?
我没有家。
以前和王春花住的地方,是旅馆,是出租屋,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临时据点。
我被他们带上了一辆黑色的、看起来很贵的车。
车里很净,很安静。
苏婉一直抱着我,嘴里不停地叫着“小柔”。
她说:“小柔,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我的衣领。
我没有回应。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车子开进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区。
我们的新家在一栋大房子里。
房子很大,很亮,地板光得可以照出人影。
一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也就是我亲手拐骗的那个,正怯生生地躲在门后看我。
他的父母告诉他,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姐姐。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我理解他。
我就是那个给他糖,然后把他推进的坏人。
苏婉拉着我,参观我的新房间。
房间是粉色的,像个公主的城堡。
巨大的毛绒熊,漂亮的公主裙,一整墙的童话书。
这些都是他们为“小柔”准备的。
可我不是小柔。
我是宁小星。
我习惯了睡在湿的地板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看的是通缉令上的人脸,而不是童话书里的王子。
晚上,苏婉要帮我洗澡。
她拧开水龙头,温暖的水流出来。
她想脱掉我的衣服。
我尖叫着后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别碰我!”
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苏婉愣住了,眼里满是受伤。
“小柔,妈妈只是想帮你洗净。”
“你身上太脏了。”
脏。
是啊,我太脏了。
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是脏的。
可这些“脏”,是我过去活下来的证明。
她想洗掉的,不仅仅是灰尘,而是我的过去,我的一切。
她要抹掉宁小星,让顾小柔重生。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更残忍的刑罚。
顾正清闻声赶来。
他看着我惊恐的样子,叹了口气,对苏婉说:“别她,让她自己来吧。”
他们出去了。
浴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瘦小的,营养不良的身体。
苍白的脸,麻木的眼神。
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红色的痣。
就是这颗痣,改变了我的命运。
或者说,将我的命运,拉回了它所谓的“正轨”。
我把自己泡在热水里。
水很暖,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从一个,跳进了另一个牢笼。
一个用爱、用愧疚、用金钱打造的,华丽的牢笼。
在这里,我不能再是宁小星。
我必须学会做顾小柔。
可顾小柔是谁?
她应该是什么样子?
是喜欢粉色裙子,还是喜欢抱着毛绒熊睡觉?
我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穿着不习惯的真丝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一夜无眠。
我害怕闭上眼睛。
我怕一觉醒来,身边躺着的又是王春花。
她会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不听话。
但我也害怕天亮。
天亮了,我就要开始扮演一个我不认识的角色。
一个被爱包围的,幸福的,纯洁无瑕的顾小柔。
而宁小星的一切,都必须被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