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后背又紧了。
比刚才站在维克托面前被“量”的时候还紧。
因为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之前在安东的佣兵团里，有两个人摔人最狠。
一个是安东佣兵团现在的总教官阿斯兰。
阿斯兰是安东从小养大的童子军，从会走路就开始练人。那个人不是人，是个怪物，一张脸从头到尾没表情，摔你的时候不说话，摔完了也不说话，你躺在地上喘气，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等你爬起来，然后继续摔。
另一个。
是维克托。
那时候维克托还不是老板，是他队长。
十四岁进团，被阿斯兰摔了两年。
两年后，他也变态了。
每天早上体能训练，最后一项永远是摔人。维克托站在场子中间，一个一个来。不挑，不躲，谁来都接着，然后摔出去。
摔完一个，下一个。
摔完下一个，再下一个。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阿斯兰。
但比阿斯兰多了一点东西。
阿斯兰摔你是完成任务，维克托摔你是真的想摔。
卡戈尔被他摔过。
不止一次。
那种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你刚以为找到他重心了，他动了。你刚以为自己能站稳了，你已经在地上了。你刚爬起来想还手，他已经在下一个角度等着你了。
不是打，是拆。
把你整个人拆开，拆成一堆不知道往哪放的关节和骨头，然后撂在地上。
后来维克托出来单，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他连想都没想。
“走。”
就这一个字。
不是因为跟着他能发财。
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摔人的时候变态，但对自己的队员，从来没真摔废过一个。
而现在。
河道边，刚打完一仗，浑身是泥，左臂还在流血。
维克托站在他面前，说：
“明天早上，我试试你的桑博。”
卡戈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妈的，躲不掉了。
在安东那儿那几年没躲掉，在这儿也躲不掉。
这人就这样。
你越不想被他摔，他越要亲自摔你。
“知道了，老板。”
他说。
维克托从他身边走过去。
卡戈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查蓬从后面跟上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老卡，你命真大。”
卡戈尔偏过头看他。
“你懂个屁。”
他说。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
明天早上。
桑博。
他忽然觉得，这道口子，可能算是轻伤了。
六点半。
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水晶吊灯没开，只有楼梯两侧的壁灯亮着，光线昏昏沉沉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过来的。
楼梯下方，安德烈站在那儿，卡戈尔下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头微卷的黑发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深棕的光，发梢随意地搭在额角，深邃的五官一半在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卡戈尔下楼，站在他旁边，站了会，发了会呆，整个人都不太对。
他往左挪了半步，手肘抬起来，撞了撞安德烈的胳膊。
安德烈没动。
卡戈尔又撞了一下。
“安德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听见。
“老实交代，现在老板到底什么实力了？”
安德烈的眉头蹙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
然后他朝旁边移了一步。
卡戈尔立刻撵过去，跟他贴得更紧了，啧，躲什么躲，他又不吃人。
“你就透露一下，”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快听不见，“我心里头虚。给我个痛快的。我怕待会还没上去就腿软了。”
安德烈偏过头看他。
视线落在他脸上，像两枚钉子。
“现在摔完一套。”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
“五分钟。”
卡戈尔的眼睛瞪圆了。
他张开手，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收回去，再张开。
“五……！？”
他的声音没控制住，差点炸出来。赶紧左右看了两眼，又压低了。
“不是，他练成这样嘛？”
安德烈没理他。
卡戈尔自己咂摸了一下。
其实他知道。
维克托十四岁被阿斯兰摔了两年。
想总有一天，摔回去。
安德烈开口了。
“以后。”
卡戈尔转头看他。
“你在这边的时候。”
安德烈顿了顿。
“早上。”
“我们两车轮。”
“跟他对练。”
卡戈尔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安德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想被摔废。”
他说。
“就把皮绷紧。”
卡戈尔说不出话了。
老板那疯子每天早上都有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意思就是，只要他跟维克托在同一个地方，他就得过来。
每天早上。
车轮。
跟那个人对练。
卡戈尔的脑子里开始播放画面：西伯利亚的训练营，维克托站在场子中间，一个一个摔，摔完一个，下一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你知道他是真的想摔。
摔到你起不来为止。
现在。
每天早上。
他。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卡戈尔头皮都炸了。
他的视线慢慢往上抬。
楼梯最上面，一个人影正往下走。
慢慢悠悠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那道轮廓，一米九几的个子，肩宽，腰细，走路的姿态松弛得像刚睡醒。
但卡戈尔知道那不是松弛。
那是还没开始。
维克托走下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个没事人似的。
他甚至没看卡戈尔。
就那么从他身边走过去，朝客厅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回头。
“愣着嘛？”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过来。”
卡戈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安德烈。
安德烈已经迈步跟上去了。
卡戈尔深吸一口气。
跟上。
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