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一个人躺在榻上,竭力回想过往。
我记得……
苏婉玉来沈家那,穿着素白襦裙,手揪着帕子,头埋得很低。
“伯父,姐姐,婉玉给你们添麻烦了。”
爹爹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禾枝,婉玉小你两岁,他父母与我是旧相识,往后她和我们便是一家人。”
我抱着四岁的瑞儿,笑着点头。
父母双亡的可伶姑娘,我愿意多照拂她。
起初爹爹也只是想叫我接纳苏婉玉,把她当妹妹。
他给苏婉玉送的生辰礼,与去年送我的几乎无异。
我心里发闷,有些不高兴。
可转头见爹爹欣慰的神色,又觉得不该在意。
她刚失去双亲,爹爹想补偿也是人之常情。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爹爹对她的偏爱越来越明显。
饭桌上再也见不到我爱的鸡汤煨笋,反倒顿顿有苏婉玉喜食的螃蟹。
爹爹还会亲手为她剥好,放入碟中。
平里我皱个眉头都要担心的爹爹,却对我发烧不再在意。
反而是苏婉玉咳了两声,他便着急的请了御医来看诊。
真正扎心的是瑞儿的转变。
我怕瑞儿积食,每只许他吃两块甜糕。
苏婉玉却总偷偷塞糖糕给他:
“瑞儿,莫让你娘瞧见。”
他含着糕笑:
“姨娘最懂我!娘从不让我多吃!”
前些子瑞儿要爬院中那株老桂,树极高,我拽着他不让。
苏婉玉却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
“我幼时也常爬,不妨事。”
瑞儿坐在枝桠上喊:
“姨娘真好!娘就是胆小!”
我立在树下,望着苏婉玉朝我轻笑,那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炫耀和得意。
后来瑞儿连睡前故事也不肯寻我讲了,非要苏婉玉说。
有一我路过厢房,听见苏婉玉与瑞儿的话。
“还是姨娘对我最好,姨娘给我糖糕吃,不像娘,就只会骂我。”
听见儿子的话,我正要进去,屋里便传来苏婉玉的声音:
“瑞儿,可是觉着你娘不疼你?其实姨娘也觉得,你娘近来仿佛只在意你爹爹……”
我的心像被针尖挑了下,细细密密地疼。
我原以为多陪瑞儿便能挽回,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再生分也连着血脉。
直到踏春落水那,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那去庄上游玩,苏婉玉殷勤的替我提食盒,跟我搭话。
行至荷塘边她忽地脚下一滑,我下意识去扶,她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两人一道跌进塘中。
池水寒刺骨,我挣扎着去够岸沿,听见瑞儿哭着喊人。
爹爹的声音先炸开:
“先救婉玉!她不会水!”
萧晏本已游到我身侧,动作却顿了顿。
这时瑞儿忽然尖叫:
“爹爹救姨娘!是娘推的姨娘落水!”
我僵在水中,望着岸上的瑞儿。
他眼中的怒与怨,像把刀扎进我膛。
萧晏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向了苏婉玉。
我看着他抱苏婉玉上岸,爹爹用大氅裹着她连声问询,瑞儿扑进苏婉玉怀中:
“姨娘不怕,瑞儿护着你!”
无人管仍在池中扑腾的我,最后还是庄仆将我拉了上来。
我冻得唇色发紫,浑身抖如秋叶。
客房中,萧晏面色难看:
“婉玉说是你嫌她碍眼,故意推她。瑞儿也这般说,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禾枝,你怎么变成这样善妒了?”
“我没有!”
我抓着他的衣袖落泪,苦苦解释。
“是她拽我下去的!瑞儿是被她教唆的!”
“够了!”
萧晏甩开我的手。
“婉玉那般心地善良,何以诬陷你?瑞儿这般年幼,怎么会说谎?”
“禾枝,你太让我失望了。”
此时苏婉玉端着姜汤进来,苍白着脸道:
“珩哥哥,莫怪姐姐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瑞儿只是看错了。”
“姨娘没错!”
瑞儿跑进来扑进她怀中。
“就是娘推的!娘是坏人,我不要娘了!”
我望着眼前景象,只觉浑身发冷。
我管束瑞儿是为他好,在他眼中却成了“不疼”。
苏婉玉几句纵容,便轻轻易易夺走了我的孩儿的喜欢。
爹爹的偏心,夫君的指责,孩儿的疏离,苏婉玉的伪善,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缠缚。
我收回思绪,躺回榻上,闭了眼,泪水沿着眼角滑入鬓发。
这个家,似乎真的不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