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台北桃园机场时,正值黄昏。湘琴透过舷窗看着跑道上闪烁的导航灯,恍惚间觉得过去两周像一场梦。阿尔卑斯山的雪峰、Müller诊所的白色病房、那种基因药剂注入血管时的冰凉触感——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安全带。"直树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侧身为她解开安全带,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即使隔着衣袖,那种熟悉的神经同步感依然让湘琴心跳加速。治疗后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他们的身体连接变得更加敏感了。
"谢谢。"湘琴小声说,注意到直树眼下淡淡的青色,"你没睡好?"
直树收回手,整理着袖口:"飞机上思考了一些事情。"
他指的是吴院长。在瑞士时,他们就决定回国后要正面面对这个始作俑者。但具体怎么做,直树一直讳莫如深。
取行李时,湘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
"别接。"直树按住她的手,"可能是记者。我们的行程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短信内容却让两人同时僵住:
「欢迎回来,HS-2和HS-1。B2停车场有礼物等你们。——一个朋友」
湘琴的手指微微发抖:"谁会知道我们的..."
"吴志明。"直树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监控机场。"
他们决定不去B2停车场——那太像陷阱了。但就在他们走向出租车站时,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突然靠近,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湘琴手中,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等等!"湘琴想追上去,被直树一把拉住。
"别追。"直树警惕地环顾四周,"先看看是什么。"
纸袋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便条:「袁莉的储物柜,医学院老图书馆地下室,B区17号。你们母亲留下的东西。」
湘琴和直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陷阱还是线索?如果是吴院长设局,为什么要用"你们母亲"这样的措辞?
"先去我家。"直树做出决定,"明天再去图书馆。"
直树的公寓一如既往地整洁,但书桌上多了几台陌生的电子设备。湘琴好奇地拿起其中一个像U盘的东西。
"信号扰器。"直树接过它,进电脑,"吴志明可能监听这里。"
他熟练地设置好设备,然后从保险柜取出一个文件夹:"回国前我让阿金调查了一些事。"
文件里是吴院长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湘琴翻看着,皱起眉头:"他去了三次香港?还有这么多卫生部会议..."
"重点在这里。"直树指向一页银行流水,"过去半年,他个人账户收到五笔来自离岸公司的大额转账,总计两百万美元。"
"受贿?"
"更可能是CR-5的资金。"直树冷笑,"我查了转账时间,每次都在我们取得研究突破后一周内。"
湘琴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他在向什么人汇报我们的进展?"
直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一张照片——吴院长与一个模糊人影在高级餐厅会面。"这是上个月拍的。另一个人是辉瑞中国区前总裁,现在为某家生物科技黑市组织工作。"
事情逐渐清晰:吴院长不仅当年参与了CR-5,现在还在贩卖他们的研究数据。而他们从瑞士带回的治疗方案,无疑是价值连城的最新"商品"。
"明天先去图书馆。"直树合上文件,"然后..."
刺耳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监控屏幕上显示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物业检查水管。"其中一人对着摄像头说。
直树眯起眼睛:"周晚上九点检查水管?"他示意湘琴躲进卧室,自己拿起一个棒球棒走向门口。
门开的一瞬间,湘琴从门缝看到"物业人员"突然伸手抓向直树!她下意识冲出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直树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第一个闯入者放倒,棒球棒抵住第二个人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直树的声音危险而低沉。
被制住的男人挣扎着:"我们只是奉命搜查...啊!"直树加重了力道。
"搜什么?"
"一个U盘...院长说可能在江教授电脑里..."
湘琴立刻明白了——他们在找治疗数据。直树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诉吴志明,想要资料,亲自来见我。"
他松开钳制,两人狼狈逃窜。关上门后,直树迅速检查了所有可能的监听设备。
"这里不安全了。"他边收拾必需品边说,"我们去你家。"
湘琴的公寓狭小但温馨。直树是第一次来,他环顾四周的目光在书桌上的一张照片上停留——那是湘琴和袁莉的合影。
"妈妈最后一年拍的。"湘琴轻声说,"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但坚持要和我去海边..."
直树罕见地没有用理性分析回应,而是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这个小小的安慰动作让湘琴眼眶发热。
那晚,他们制定了详细计划。次一早,湘琴以返校办理休学手续为由进入医学院,直树则假装去实验室取资料引开注意,两人分头前往老图书馆。
医学院的早晨忙碌如常。湘琴走在熟悉的走廊上,却感觉每个人都可能是吴院长的眼线。办完手续后,她悄悄溜向老校区。这座建于据时期的图书馆年久失修,地下室更是鲜有人至。
B区位于地下室最深处,昏暗的灯光下,储物柜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湘琴找到17号,入钥匙。柜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只有一个积满灰尘的鞋盒。
盒子里是一叠发黄的照片、几本笔记本和一个小录音机。最上面的照片让湘琴呼吸停滞——年轻的袁莉站在实验室里,身旁是同样年轻的吴志明,两人举着写有"CR-5第一阶段成功"的牌子。照片背面写着期:1992年5月。
"这是妈妈毕业那年..."湘琴喃喃自语。所以袁莉从学生时代就参与了CR-5?
第二张照片更令人不安:袁莉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公园长椅上,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被烧掉了一半,只能看到男子半边脸和婴儿的小脚。背面写着"CR-5的真相"。
"这是谁..."湘琴翻看其他照片,突然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同样的男子,这次面容清晰——英俊的五官,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标志性的内双眼皮...像极了年轻时的直树!
"江教授?"湘琴震惊地捂住嘴。照片上的男子分明是直树的父亲!但期显示是1993年,那时直树已经两岁了,为什么他父亲会抱着另一个婴儿与袁莉合影?那个婴儿又是谁?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湘琴迅速将东西塞进背包,躲到柜子后面。透过缝隙,她看到两个保安正在检查储物柜。
"院长说一定要找到那个盒子,"其中一人说,"特别是里面的照片。"
湘琴屏住呼吸。他们怎么知道她会来?除非...那个送钥匙的人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保安逐渐接近B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火警铃声。
"怎么回事?"保安停下脚步。
"先去检查火警!"
脚步声远去后,湘琴长舒一口气。她正准备离开,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是直树的声音。他拉着她快速穿过一条隐蔽的通道,来到图书馆后门。
"火警是你触发的?"一安全,湘琴就问道。
直树点头:"我看到保安在搜查地下室。"他的目光落在湘琴鼓鼓的背包上,"找到了?"
"不止..."湘琴的声音发颤,"我想我找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回到湘琴的公寓,将所有材料摊在桌上。直树仔细检查每张照片,在看到那张有他父亲的照片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1993年。"他声音涩,"父亲那时已经是医学院副教授。"
"这个婴儿..."湘琴指着照片,"会不会是..."
"HS-3。"直树接上她的话,"如果CR-5有三个实验体..."
这个可能性让他们同时沉默了。袁莉的笔记本提供了更多线索——里面详细记录了CR-5初期如何从"基因优化"逐渐演变为"人类杂交实验"。而吴志明正是推动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
"听这个。"湘琴按下录音机播放键。袁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CR-5的真相必须被揭露...吴志明篡改了实验数据,他隐瞒了HS-1和HS-2的基因缺陷是为了...(刺耳的杂音)...第三阶段已经开始,HS-3被转移到了...(杂音)...记住,弱点在听觉...」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直树重播了几遍,试图听清被杂音掩盖的部分。
"HS-3确实存在。"他最终确认,"而且可能还活着。"
湘琴想起照片上那个婴儿:"如果1993年他刚出生,现在应该..."
"28岁。"直树快速计算,"和我们同龄。"
这个潜在的"兄弟"让他们既困惑又不安。他在哪里?为什么从未出现过?吴志明把他怎么样了?
正当两人陷入沉思,湘琴的电脑突然发出提示音——一封匿名邮件。附件是一段音频文件,主题只有两个字:「救命」。
"别点!"直树警告,"可能是病毒。"
但湘琴已经打开了文件。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
「湘琴...直树...如果你们听到这个,我已经...(咳嗽声)...吴志明在找HS-3的资料...我藏在医学院解剖楼...(杂音)...地下室通风管道...密码是你们母亲的生...快...他们来了...(打斗声,然后静默)」
录音结束后,房间陷入死寂。湘琴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HS-3吗?"
直树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不确定。但解剖楼地下室确实有CR-5的老实验室。"
他们决定当晚行动。夜幕降临后,校园安静下来。解剖楼是医学院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即使白天也阴森森的。湘琴紧跟着直树,穿过侧门进入大楼。
地下室的门锁着,但直树用一张卡片轻松撬开。湿霉味扑面而来,走廊尽头有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铁门。
"通风口在那里。"直树指向天花板角落。
他搬来一个旧椅子,拆下通风口盖子。狭窄的管道里果然藏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本实验志和几张磁盘。
"找到了!"湘琴小声欢呼。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直树迅速将东西塞进背包,拉着湘琴躲到一个柜子后面。
"...确定他们进来了?"是吴院长的声音。
"监控显示两人往解剖楼方向去了。"一个保安回答。
"搜遍每个角落。"吴院长冷冷地说,"特别是地下室。他们一定在找HS-3的资料。"
脚步声逐渐接近。湘琴和直树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透过柜子缝隙,湘琴看到吴院长站在走廊中央,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个角落。
"奇怪..."吴院长喃喃自语,"难道情报有误?"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他们藏身之处时,楼上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什么声音?"保安紧张地问。
"上去看看!"吴院长命令道。
等脚步声远去,湘琴和直树迅速溜出地下室,从后门逃离。回到公寓后,他们才有机会查看找到的资料。
实验志属于一个叫"林世渊"的研究员,期显示是1995年——CR-5被叫停的前一年。里面详细记录了HS-3的培养过程和一系列"基因强化实验"。
"这太可怕了..."湘琴翻到一页,上面记载着如何通过药物增强HS-3的攻击性,"他们把HS-3培养成武器?"
直树检查着磁盘:"需要特殊设备读取。我实验室有..."
"太危险了!吴院长肯定派人监视着实验室。"
直树沉思片刻:"阿金可以帮忙。他认识计算机系的人。"
他们联系了阿金,约定第二天在大学外的咖啡馆见面。那晚,湘琴辗转难眠。凌晨时分,她发现直树站在阳台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睡不着?"她走到他身边。
直树没有回答,但微微向她倾斜的身体语言表明他需要陪伴。湘琴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的手。令她惊讶的是,直树没有抽回手,反而收紧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如果HS-3真的存在,而且被培养成那样...我们是否有责任?"
这个问题让湘琴心头一紧。她从未想过,他们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场悲剧的源头。
"我们会找到他。"她坚定地说,"就像我们找到彼此一样。"
直树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然后,出乎意料地,他伸手将湘琴拉入怀中。这个拥抱没有任何基因连接的成分,纯粹是人与人之间的安慰。
第二天在咖啡馆,阿金看到他们一起出现时瞪大了眼睛,但聪明地没有多问。直树简要说明了需要,阿金立刻联系了一个计算机系的朋友。
"小李说这种磁盘需要老式驱动器。"阿金挂断电话,"他实验室有一台,但今晚才能用。"
他们约定晚上八点在计算机系大楼见面。等待期间,湘琴提议去拜访直树的父亲——照片上的谜团需要解答。
江家豪宅一如既往地气派。管家告知江教授在书房,看到湘琴和直树一起出现,老教授明显愣了一下。
"有事?"他示意两人坐下。
直树直接拿出那张照片:"父亲,这是你吗?"
江教授接过照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妈妈留下的东西。"湘琴轻声说,"那个婴儿是HS-3,对吗?"
江教授长叹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是的,那是CR-5的第三个实验体。"
"为什么我们从未听说过?"直树追问。
"因为HS-3是个失败品。"江教授痛苦地说,"吴志明擅自修改了基因序列,导致那个孩子...有严重缺陷。"
"什么缺陷?"湘琴问。
江教授犹豫片刻:"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叫停后,他被送去特殊机构。我以为他已经..."
"他还活着。"直树说,"有人在帮他联系我们。"
江教授震惊地站起身:"不可能!那个孩子是...危险的!"
"多危险?"直树冷静地问。
"他恨你们。"江教授的声音颤抖,"恨所有'完美'的实验体。袁莉和我试图挽救他,但太迟了...吴志明已经在他脑中植入了扭曲的信念。"
这个信息像炸弹一样在房间里爆开。湘琴想起录音中那个求救的声音——是陷阱吗?HS-3真的需要帮助,还是在引诱他们上钩?
离开江家时,两人都心事重重。计算机系大楼的约会变得比预想中更加危险——如果HS-3确实心怀恨意,那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们得取消今晚的会面。"湘琴担忧地说。
直树却摇头:"不,这是弄相的最好机会。但我们需要准备。"
他打电话给阿金,修改了计划。晚上七点半,计算机系大楼已经没什么人。小李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带着他们来到地下一层的实验室。
"这种磁盘需要特殊驱动。"他边调试设备边说,"数据可能已经损坏..."
第一张磁盘无法读取,但第二张显示出一系列加密文件。小李尝试了几种破解方法,终于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一个实验室场景。年轻的吴志明站在一个隔离窗前,窗后是个约三岁的小男孩。令人不安的是,男孩被固定在椅子上,头上连着电极。
"HS-3,第四十七次实验。"画外音记录道,"目标:强化攻击性反应。"
接下来的画面让湘琴差点尖叫——吴志明按下按钮,男孩立刻痛苦地抽搐起来,发出非人的嚎叫。
"住手!"视频里突然传来袁莉的声音,她冲进画面,试图阻止实验,"你这是虐待儿童!"
"科学需要牺牲,袁同学。"吴志明冷笑着推开她,"HS-3生来就是武器。"
视频到此中断。房间里一片死寂,小李脸色惨白:"这...这是什么?"
"谢谢你,小李。"直树迅速拔出磁盘,"请你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
他们刚走出实验室,大楼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停电?"小李疑惑地问。
直树立刻警觉起来:"分开走。湘琴,跟我来。"
他们快速向紧急出口移动,但走廊尽头突然出现几个人影。手电筒的光直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教授,袁小姐。"是吴院长的声音,"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