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在骆闻肃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刚才全然被夜景吸引,现在坐下来,才真正看清楚这个男人。
骆闻肃依旧是天然自带三分笑意的俊美面孔,长眉直鼻琥珀瞳,五官立体而深刻。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面料看起来很有质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剪裁极为合身,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
领带是银灰色的,上面有隐约的暗纹,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衬衫,净得像刚拆封的纸张。
西装外套的扣子没系,随意敞着,露出里面衬衫的褶皱,却不见凌乱,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矜贵。
袖口处露出一点衬衫的边,扣着一对简约的银色袖扣,没有任何花纹,却莫名让人觉得讲究。
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毯子的边缘压在西装的衣摆下,遮住了腿。
姿态很放松,脊背却微微挺直,肩膀自然下沉,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云朵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有味道。
是一种很净的味道。
像是冬天清晨推开窗,迎面扑来的第一口冷空气——清冽,净,带着一点点霜雪的凉意。又像是深山老林里,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表面沁着凉意,底下却沉淀着岁月的沉香。
那股凉意里,又藏着点什么。
很淡,很轻,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隐约能看见有鱼尾一闪而过。又像是雪夜里,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看不真切,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云朵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骆闻肃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微微挑眉:“云小姐怎么了?”
云朵眨眨眼,老老实实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身上味道挺好闻的。”
骆闻肃没想到云朵会这么说,默了默道:“……谢谢。”
“不客气。你确实很好闻。”云朵点点头,接受了这个道谢,然后继续看他。
骆闻肃难得有点不自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云朵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修长的手指握着杯柄,骨节分明,指节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抬手的时候,袖口微微上移,露出一截手腕,线条流畅,皮肤白净,隐约能看见腕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云朵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何思思那么喜欢看不露脸的西装男了。
确实挺赏心悦目的。
骆闻肃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光明正大打量他的云朵身上。
云朵看人的方式很特别。
不躲闪,不遮掩,就是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处风景,纯粹地欣赏,不带任何别的意味。
“云小姐在看什么?”他问。
云朵眨眨眼:“看你啊。”
“看出什么了?”
“嗯……”云朵歪了歪头,“你长得好看,穿衣服有品味,坐姿很好看,手指也很好看。”
骆闻肃被她这一串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
他活了二十多年,被人奉承过无数回。
夸他家世的,夸他能力的,夸他长相的,甚至有人昧着良心夸他若是腿没事站起来肯定很高。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愣愣地夸他,像是夸一朵花、一处风景、一只小动物。
骆闻肃问:“云小姐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云朵想了想:“也不是。对不喜欢的人类,我是不会跟他们说太多话的。”
骆闻肃挑眉:“那我算喜欢的?”
云朵点点头:“目前来看,算。你身上味道好闻,说话也好听,看我的时候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骆闻肃:“…………”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云朵夸人的方式,真是闻所未闻。
“云小姐,”骆闻肃斟酌着开口,“你平时都这么跟人聊天吗?”
云朵摇摇头:“不啊,平时没人跟我聊天。在云家我就自己待着,吃饭睡觉看书,偶尔跟——偶尔跟自己说说话。”
骆闻肃注意到她话里的停顿,但没追问。
“那今天跟我聊天,感觉怎么样?”
云朵认真想了想:“挺好的。你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
“比如?”
“比如‘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回来习惯吗’‘想要什么尽管说’。”云朵掰着手指头数,“这些话听着关心,其实都是场面话。问的人不想听真话,听的人也没法说真话。”
骆闻肃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那云小姐想说真话吗?”
云朵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真诚:“骆先生想问什么?”
骆闻肃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真的想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连旁边的服务生都愣了一下,悄悄退后两步。
云朵却没觉得过于直接,她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想。”
骆闻肃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长得好看,身上味道好闻,说话不烦人,吃饭的时候不打量我。”云朵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你坐轮椅,我不用天天陪你逛街散步应酬,可以自己待着。挺好。”
骆闻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礼貌性的、习惯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
“云小姐,”骆闻肃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云朵点点头:“我知道。”
系统附和:「反派哥有眼光。」
骆闻肃失笑,恰在此刻,菜上来了。
云朵低头认真吃饭,骆闻肃看着她,忽然问:“云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云朵咽下一口鹅肝,想了想:“吃好吃的,晒太阳,睡觉。看书学习。”
“不喜欢逛街?买东西?和朋友聚会?”
云朵摇摇头:“那太累了。”
骆闻肃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云朵忽然开口:“骆先生平时喜欢做什么?”
骆闻肃微微一怔。
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看看书,处理些文件。”骆闻肃顿了顿,又道,“偶尔晒晒太阳。”
云朵抬起头,眼睛亮了:“你也喜欢晒太阳?”
“嗯。”骆闻肃点头,“阳台朝南,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就在那儿待一会儿。”
云朵的眼睛更亮了:“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
骆闻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底某个角落动了一下。
“好。”他说。
吃完饭,甜点上来。
云朵看着面前那盘精致的提拉米苏,忽然想起什么,问:“骆先生,你喜欢狗吗?”
骆闻肃一愣,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遇见的小白狗。
“还行。”他说。
云朵眨眨眼:“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狗?”
骆闻肃想了想:“我之前有一次去医院做检查,出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遇见了一只小白狗,毛茸茸的,很乖。那种就挺好。”
云朵低下头,舀了一勺提拉米苏送进嘴里,嘴角弯了起来:“骆先生很有眼光。”
骆闻肃笑笑,逐渐习惯了云朵的说话方式。
窗外灯火璀璨,钢琴声缓缓流淌。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云朵放下刀叉,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水。
骆闻肃看着她,忽然问:“云小姐,下次见面,你还来吗?”
云朵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似乎淡了一点。
“来啊。”云朵点点头,“说好了一起晒太阳的。”
骆闻肃弯了弯嘴角。
这次的笑,和之前礼貌的微笑不太一样。
云朵鼻尖动了动,哦莫,这次居然是覆雪的大地长出绿意的感觉。
是春天来临前的味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