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兄弟,明算账。账目清了,情分才会长久。”姜予微不为所动,话依旧说得漂亮,却半步不退。
“我娘的药钱,家用,我会想办法,不劳大伯心。欠款还清,我们一家心里也踏实。还请大伯大伯母点收,给我娘写的那张借据,今也该还给我了。”
她伸出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姜巍。
姜巍被她看得心头火起,又不好发作。
众目睽睽,银子是真的,还债是天理,他能说什么?
难道真能质疑这钱的来路?姜予微敢让他去县里打听,只怕是真的。可这口气,憋得他口发闷。
章氏却忍不住了,一把抓过那两个银锭,掂了掂,又凑到嘴边咬了咬,确认是真的,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神色。
喜的是真金白银到手,纠结的是,这债一清,往后可就没那么好的由头拿捏二房,让秦氏做那些压价的绣活了。
“借据……你等等。”章氏嘟囔着,转身进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出来,没好气地塞给姜予微,“喏,拿去!还真当谁稀罕你们那点钱似的!”
姜予微接过借据,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当着他们的面,将借据一下一下撕得粉碎,扬手撒在院角。
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姜巍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章氏攥着银子,也觉得这银子有点烫手。
“绣品在这里,大伯母请核对。如果没别的事,我回去了。”姜予微指了指磨盘上的绣活,语气依旧平静。
章氏胡乱翻看了一下绣品,挑不出错,闷声道:“没错。”
“那就好。”姜予微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就朝外走。
直到她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院子里还是一片寂静。
姜小花蹭到磨盘边,摸着那一刀光滑的宣纸,小声道:“这纸真好……”
“好什么好!”章氏猛地回过神,一把夺过纸,又紧紧攥着手里的银子。
她扭头冲姜巍抱怨:“你看看她!那是什么态度?翅膀硬了,眼里就没长辈了!十两银子,她一个姑娘家,能挣十两?说出去谁信?指不定是是从里骗来的。”
“闭嘴!”姜巍低吼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比章氏想得更深。
姜予微今这一出,哪里只是还钱?分明是示威,是宣告他们二房不再需要仰他鼻息,宣告她姜予微有能力撑起那个家。
他望着姜予微离开的方向,眼神阴鸷。
这丫头,在尚书府待了十几年,心到底养大了。
以前只觉得她清高些,性子闷,没想到还有这个魄力。
“往后二房那边,怕是没那么好说话了。”姜巍喃喃道,心里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银子是真的,债是还了,他能挑什么理?
可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下他的脸面!
章氏还在旁边嘀嘀咕咕,姜巍听得烦闷,呵斥道:“行了!钱都到手了还啰嗦什么!有本事你也去卖十两银子!”说完,狠狠瞪了那银锭一眼,一甩手,回屋去了。
章氏被怼得一噎,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那刀好纸,再想想以后可能再也占不到的便宜,真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是赚了还是亏了。
……
新昌县四海书局。
二楼的雅间里,邓望正捏着那张契约,指尖在“姜予微”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十两银子买一部《图解论语》的著作权,价钱算得上公道。
可他心里,总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那姑娘太沉稳了。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她那身半旧布裙极不相称的从容。
“司徒玄烨……”邓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
这位大儒学问很深,性情孤高,普通人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提收徒,还是女徒弟。
如果姜予微真是他的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也足以在读书人当中引起不小波澜,何至于籍籍无名,还需自己卖稿为生?
可如果不是,她那身气度,那些别开生面的学问,又从何而来?
总不至于真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吧。
“少爷。”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邓望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邓望的随从来福。
来福手脚麻利地掩上门,走到书案前,垂手禀报:“少爷,按您的吩咐,姜姑娘和她弟弟出城后,小的跟了一路。”
邓望抬眼:“说仔细些。”
“是。姜姑娘出了书局,和她弟弟在城门口买了四个肉包子,姐弟俩一边走一边吃,出了南门,径直往万福村的方向去了。”来福如实道来。
“路上可有什么异常?见过什么人?或是提起什么?”邓望问。
来福摇摇头:“一路没有什么特别。姜姑娘话不多,倒是她弟弟活泼,问了姐姐好多问题。哦对了,他们还进去了一家豆腐铺子,听她们说话,好像是姜姑娘的大伯霸占了她们家的铺子。姜姑娘说有朝一要抢回来。”
“抢回来?好大的口气。”
邓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有没有流露出对卖书稿这件事的得意?或是与人炫耀?”
“没有。”来福肯定道,“姜姑娘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买完东西就赶路,除了跟她弟弟,几乎没跟什么人搭话。倒是……”他顿了顿。
“倒是什么?”
“倒是她弟弟姜斐,年纪小藏不住话,路上啃包子时,小声跟他姐姐说‘阿姐真厉害,写的书能卖那么多钱’,被姜姑娘轻轻拍了下脑袋,低声说‘钱财不露白,记住没?’那小孩便乖乖闭了嘴。”
邓望眼神微动。
“她回到家呢?有没有立刻将银钱交给父母?还是自己藏起来了?”邓望追问。
来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少爷,万福村姜家二房住在村西头,院子挨着后山,僻静。小的怕跟得太近被发现,只远远瞧着姐弟俩进了那处院子,便没再靠近。不过……”
他想了想,“姜姑娘回家之前先是往村东头她大伯家去了。小的绕到后山的高处,隐约看见她在她大伯家院子里,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说了会儿话,没多久就出来了,空着手。她大伯母追到门口,脸色瞧着不大好。”
邓望眉心微蹙。去大伯家?还东西?
倒是脆利落,不像拖泥带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