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全名张建国。
是我爸生前最好的朋友。
我爸还在的时候,他们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喝酒。
一个聊机械,一个聊案子。
两个大老爷们喝到半夜,我就在旁边写作业。
我爸走后,张叔来看过我好几次。
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用的,像是怕我缺了什么。
他说,老姜走了,你就是他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接到我的电话,张队很惊讶。
「小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个长辈特有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虎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然后,是他压低的、带着寒意的声音。
「你别动,在家等着。」
「我马上带人过去。」
半小时后。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张队带着两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一张国字脸绷得很紧。
眼睛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到我,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我没事,才微微松了口气。
「资料呢?」
我把文件袋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那个总价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百三十七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袋合上,递给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
「走。」
他大步走向对面。
我跟在后面。
王婶家也听到了动静。
门「嘎吱」一声开了。
王婶探出头来,先是看到了我,然后看到了张队和他身后的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她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像一块被突然泼了冷水的烧红的铁。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
她的声音发虚。
张队锐利的眼神扫过她。
那种眼神,是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出来的。
能把一个人的心理防线瞬间击穿。
「你是王桂芬?」
王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们接到报案,来调查一起涉嫌的案件。」
王婶的脸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什么?」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们这小区治安好得很!谁家被偷了?」
王国栋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大概刚躺着刷手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看到这阵仗,他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
「对啊,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
他笑嘻嘻地说,一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妈。
那个小动作,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张队没理他们,侧身看向我。
「小池,你把情况详细说一下。」
我上前一步。
我没有看王婶,也没有看王国栋。
我看着张队,声音平稳。
「张叔,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摩托车的所有资料。」
「购车合同和全部改装清单在这里,总价值一百三十七万元整。」
「昨天,这辆车被我的邻居,王桂芬女士——」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看向王婶。
她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跟她对视。
一字一顿。
「——伙同其子王国栋,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变卖。」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
楼道里安静得吓人。
连壮壮都不吵了。
缩在他身后,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这些大人。
王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瞪得像两颗要掉出来的玻璃球。
「一百……」
她的嘴张着,合不上。
「多少?!」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
「你放屁!一辆破摩托!怎么可能值一百多万!」
她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你这是敲诈!你这是讹人!」
「警察同志你别听她的,她脑子有病!」
「就一辆旧摩托车,破破烂烂的,黑不溜秋的,能值几个钱?」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王国栋的脸色则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脚。
他的脸是灰的。
一种死灰色。
他知道那车不止五千。
他打听过行情。
但他没想到,是一百三十七万。
他以为顶多十万八万。
他卖给黑哥的时候,黑哥只给了他五千。
他自己留了三千,给了他妈两千。
他妈拿那两千块,给孙子买了一奥特曼变身棒和一箱旺仔牛。
一百三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脑壳上。
他结结巴巴地说:「警察同志……你别……你别听她胡说……」
「就是个旧摩托……我们……我们帮她处理掉而已……」
「谁知道值那么多钱……」
张队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察,已经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全部翻看了一遍。
购车合同上的金额。
进口凭证上的品牌型号。
改装配件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
每一个零件的品牌、产地、价格,都有对应的发票。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婶母子。
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又带了几分鄙夷。
同情的是他们的无知。
鄙夷的是他们的贪婪。
张队冷冷地看着王婶。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王桂芬,王国栋。」
「现在我们有合理理由怀疑你们涉嫌他人财物,且数额特别巨大。」
「数额特别巨大」这几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请跟我们回队里接受调查。」
王婶腿一软。
膝盖磕在了门框上。
她差点瘫在地上,被王国栋一把扶住。
但王国栋自己也在抖。
「不……不是……我没有偷!」
王婶终于慌了。
她彻底慌了。
那种理所当然的气势,在「一百三十七万」和「数额特别巨大」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我就是看那车碍事……占着车位……」
「我是好心帮她处理的……」
「我不知道值那么多钱啊!」
王国栋还想狡辩。
「我们没偷!是她自己不要的!放在那里好几年都没骑过!」
张队一挥手。
「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一左一右,上前一步。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
一个人控制住了还在撒泼的王婶。
一个人架住了面如土色的王国栋。
壮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声音尖锐刺耳,在楼道里回荡。
他抱着王婶的腿不放。
「!!你去哪儿!」
「我要!」
变身棒掉在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电子音。
王婶这才如梦初醒。
她低头看着孙子,眼眶红了一瞬。
但下一秒,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一把鼻涕一把泪。
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怨毒。
「姜池!你这个小贱人!」
「你没良心啊!」
「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帮你端茶倒水?是谁帮你守的灵堂?」
「我帮你处理破烂,你还恩将仇报!」
「你不得好死啊你!」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
隔壁几户邻居的门都悄悄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偷偷看。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言不发。
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帮忙、送饭、守灵的恩情。
和今天这张扭曲的脸。
此刻重叠在一起。
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也许都是真的。
她帮过我。
她也偷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人就是这么复杂。
但复杂,不是犯罪的理由。
直到他们被押进电梯。
那刺耳的咒骂声和壮壮的哭声,才渐渐消失。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邻居们的门,又悄悄关上了。
张队站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很暖。
像我爸以前拍我的时候一样。
「小池,放心。」
「张叔一定把车给你找回来。」
我点点头。
轻声说:「张叔,谢谢你。」
张队叹了口气。
「你爸要知道他这宝贝疙瘩被人当废品卖了,非得从底下气得蹦出来不可。」
我扯了扯嘴角。
没笑出来。
找回来?
被王国栋那种人卖掉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
我心里清楚得很。
但至少。
该付出代价的人,已经开始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