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小巧的院落,院墙边种着几株腊梅,此时正开得热闹,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幽香浮动。院门虚掩着,门楣上三个字——
芳菲阁。
沈知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那道门,静静地看着里面。透过门缝,她看见院中有一株很大的海棠树,此时叶子落尽,枝覆着雪,显得孤寂而清冷。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满了雪。
她看了很久,久到秋菱忍不住又催她回去。
然后她转身,往来路走。
刚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萧景珩站在她面前,身上落满了雪,显然也是刚从别处过来。他看着她,目光冷得像这漫天飞雪。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知意垂下眼帘:“路过。”
“路过?”他的声音更冷,“这里没有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雪里。
“王爷说得对。”她说,“这里确实没有路。是妾身走错了。”
她侧身,想要从他身边过去。
他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你……”他开口,却顿住了。
沈知意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间沾着几点雪。她等着他说下去,可他没有再说。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以后不要来这里。”
“是。”
她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然后她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
回到自己院子,沈知意收了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菱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给她解斗篷。
“娘娘,您吓死奴婢了……还好王爷没发落您……”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炭火都晃了晃。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那株腊梅,金黄的花,幽淡的香,覆着白雪,一定很美。
可她再也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她的子更安静了。
王府里的人都是人精,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知道她去了芳菲阁,知道王爷冷着脸拦了她。一时间,风向全变了。
账册被收回去,说是太妃那边的嬷嬷要亲自管;丫鬟婆子们也不像从前那般殷勤,见了面淡淡的,该有的礼数不少,却再没有多余的笑脸。
秋菱气得直跺脚:“这些人也太势利了!”
沈知意倒不在意,每天就在屋里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去院子里走走。那架紫藤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上,被雪压着,看着竟有些可怜。
她站在紫藤架下,忽然想起出嫁前夜,春杏红着眼眶说的话。
姑娘,您这一去,可得好好儿的。
好好儿的。
什么是好好儿的?
她不知道。
腊八那天,太妃在正院摆宴,各房都去了。沈知意也换了衣裳,带着秋菱过去。
宴席设在水榭里,四面烧着炭盆,暖得像春天。太妃歪在榻上,下首坐着几个打扮华贵的妇人,都是宗室里的王妃、夫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生得明艳动人,眉眼里带着几分傲气。
沈知意一进去,那女子的目光便落在她脸上。
“哟,这就是沈侧妃?”那女子笑起来,笑声清脆,却让人听着不太舒服,“果然生得好,难怪王爷肯娶。”
太妃皱了皱眉:“玉澜,别胡说。”
谢玉澜。
侯府千金,太妃的外甥女,据说从小就喜欢萧景珩,闹着要嫁给他。后来苏婉柔出现,她恨得咬牙切齿,再后来苏婉柔死了,她又蠢蠢欲动。可惜萧景珩不冷不热,拖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沈知意行过礼,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吃得很少,话更少,像是这场宴会上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可谢玉澜偏偏不肯放过她。
酒过三巡,她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吟吟地站在沈知意面前。
“沈侧妃,我敬你一杯。”她说,“听说你入府三个多月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王爷他……不常去你那儿?”
这话说得太露骨,满座皆静。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笑盈盈的脸。
“表姑娘说笑了。”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王爷政务繁忙,妾身不敢打扰。”
“政务繁忙?”谢玉澜掩口笑起来,“可我听说,王爷每晚都去芳菲阁呢。那里有什么政务?难不成是苏姐姐的鬼魂在和他议政?”
这话一出,连太妃都变了脸色。
“玉澜!”
谢玉澜收了笑,斜睨着沈知意:“沈侧妃,不是我说你,你长着这张脸,就该认命。替身就是替身,别想着争什么宠。你连她一发丝都不配,还指望王爷多看你一眼?”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四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怜悯,还有的等着看好戏。
她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表姑娘说得对。”她说,语气平平,“妾身确实不配。”
谢玉澜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应和。
“妾身只是个替身,比不得苏小姐才情绝世,也比不得表姑娘出身尊贵。”沈知意继续道,“不过妾身记得,表姑娘今年好像十九了,比妾身还大两岁。怎么还没出阁?是嫁不出去,还是不想嫁?”
谢玉澜脸色骤变。
沈知意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太妃告辞,带着秋菱离开了水榭。
走出水榭,冷风扑面而来。秋菱跟在她身后,又是解气又是担心:“娘娘,您那样说表姑娘,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知意沿着回廊慢慢走,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凉丝丝的。她想起谢玉澜的话——
你连她一发丝都不配。
是啊,她不配。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配。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是自己愿意嫁进来的,她不是自己愿意长着这张脸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
回到自己院子,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只锦盒进来。
“娘娘,这是王爷让人送来的。”
沈知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
白玉无瑕,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她翻过来,看见簪身上刻着一个字——
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簪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收起来吧。”她说。
秋菱欲言又止:“娘娘,王爷他……这是不是对您……”
“不是对我。”沈知意打断她,“是对她。”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窗棂上,落在枯藤上,落在那空荡荡的花瓶上。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嫁入王府那天起,她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这笼子很漂亮,有吃有喝,不愁风雨,可它终究是笼子。她在里面扑腾了很久,想找一条出路,可到处都是坚硬的栅栏。
后来她发现,这笼子本没打算让她出去。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进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又悄悄退出去。
她没有睁眼。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还在沈府后院,在那棵老槐树下挖那坛梅子酒。挖了很久,终于挖出来了,她抱着酒坛子站起来,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是谁。
她想走过去,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枕边湿了一片。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
萧景珩病倒了。
消息是秋菱从外面听来的,说王爷连劳,昨夜又不知在芳菲阁待到几更,回来时衣裳都湿透了,今早便起不来身,发着高热,太妃急得亲自过去守着。
沈知意听完,低头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娘娘,您不去看看?”秋菱小心翼翼地问。
“太妃在,轮不到我。”她说,针线不停。
秋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绣完最后一针,沈知意咬断丝线,把帕子展开看了看。雪白的素缎上,绣着一枝红梅,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最细的绒线,活灵活现。她看了片刻,把帕子叠好,放进针线篓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娘娘,太妃请您过去一趟。”
沈知意放下针线篓,起身换了衣裳,跟着那小丫鬟往外走。
正院里,气氛凝重。周嬷嬷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侧妃娘娘,王爷烧得厉害,太妃急得不行,太医开的药王爷不肯喝,太妃说让您来劝劝。”
沈知意脚步一顿。
“我?”
“是,太妃说……说您……”周嬷嬷目光闪了闪,“说您长得像苏小姐,或许王爷看见您,能想起从前的好,愿意喝药。”
沈知意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内室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有些闷。萧景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太妃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汗,见他眉头紧皱,嘴里似乎在说什么,凑近了听,是两个字——
婉柔。
太妃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沈知意,招手让她过来。
“知意,你来。”太妃把帕子递给她,“你在这儿守着,劝他喝药。本宫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去歇会儿。”
沈知意接过帕子,在床边的锦杌上坐下。
太妃出去了,屋里只剩她和他。
她看着那张脸。即使病中,他依旧是好看的,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嘴唇裂起皮,眉头紧锁,不知在做什么梦。
“婉柔……别走……”
他的手忽然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他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到,眉头皱得更紧,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吓人。
“婉柔……”他反握住她,力道大得有些疼,“婉柔……”
她任由他握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她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药进来。
沈知意示意她把药放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药来了,喝完再睡。”
他眉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迷蒙的,没有焦点。他看着她,目光空洞,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唤什么。
“婉——”
那个字刚到嘴边,他忽然顿住。
他看清了她。
四目相对,沈知意看见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松开手,站起身来。
“王爷醒了就好。”她说,“药在这里,趁热喝。”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没有看那碗药,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太妃让妾身来的。”她退后一步,“王爷既然醒了,妾身告退。”
她转身要走。
“站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
“药……太烫。”
沈知意垂着眼帘,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回去。
她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勺药,又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半晌,他低下头,把那勺药喝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沈知意把空碗放回托盘,站起来。
“妾身告退。”
这次他没有再叫住她。
她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脚步顿住。
嫁进王府快四个月,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沈知意。”
“哪个知,哪个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说:“知道了。”
沈知意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冷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脚步不停,一直走回自己院子。
秋菱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王爷他……”
“没事。”沈知意进屋,在窗边坐下。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她看着那一片白茫茫,忽然想起他问的那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沈知意。
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可他知道吗?他在意吗?
她不知道。
那天之后,萧景珩的病慢慢好起来。太妃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说是谢她照顾王爷。沈知意谢了恩,把东西收进库房,照旧过自己的子。
转眼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八,宫里赏下年礼,各房都有份。沈知意也收到一份,是几匹宫缎和两盒点心。她让人收起来,准备过年时再分赏下人。
傍晚时分,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说王爷来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出去。
萧景珩站在院中,负手看着那架紫藤。紫藤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他却看得认真。
见她出来,他转过身。
“身子可好?”他问。
沈知意垂眸:“多谢王爷关心,妾身一切都好。”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这个给你。”
沈知意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
白玉无瑕,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花。和她之前收到的那支一模一样。她翻过来,看簪身上刻的字——
婉。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爷,”她抬起头,看着他,“这簪子上有字。”
他微微一怔,走过来接过簪子,看了看,眉头皱起。
“这是……拿错了。”他说,“原本那支该是没有字的。”
沈知意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支簪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原本有两支。一支刻了字,是给她的。一支没有刻字,原本是……算了,你若不喜,明我让人重新做一支。”
沈知意垂下眼帘。
“多谢王爷。”她说,“不必了。这支就很好。”
她把锦盒收下,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站了片刻,忽然道:“年三十晚上,太妃在正院摆宴,你也来。”
“是。”
他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知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秋菱凑过来,喜滋滋地道:“娘娘,王爷这是来看您呢!还送了簪子!”
“嗯。”沈知意转身进屋。
她把锦盒放在妆奁上,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