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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高频电磁脉冲爆发时,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

黑暗如墨汁泼洒,吞噬了无影灯惨白的光圈,吞噬了手术器械不锈钢的冷光,吞噬了那些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的人影。只有应急灯在墙角亮起,投下几团病态的幽绿光晕,像太平间里窥视的眼睛。

陈昀在卡片脱手的瞬间就已伏低身体,手术刀从袖管滑入掌心。父亲留下的这把刀,柄上“医者,当以镜鉴心”的刻痕,此刻硌着掌心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黑暗是危险的,但也是他的掩护——那些依赖现代设备的袭击者,比他更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失明。

“别动!”

“他在那边!”

混乱的脚步声,撞倒器械的哐当声,压抑的咒骂。陈昀贴着地面,朝记忆中的仓库门口移动。电磁脉冲的范围是半径十五米,黑色卡片是夜枭留下的“最后礼物”之一,本用于紧急销毁证据,没想到用在这里。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到那些穿着无菌服的人影在原地打转,像没头苍蝇。手术台在仓库中央,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克隆体——“0419-2”——还躺在上面,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他还活着。

陈昀的脚步顿了一下。救他?还是趁乱逃走?

“电源!备用电源!”一个声音吼道,是那个被称为“01”的清道夫,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能听出是男性,年纪不小。

角落里的柴油发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灯光重新亮起,但只剩几盏应急灯,光线昏暗。陈昀已经移动到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整个仓库的情况。

七个穿着无菌服的人,此刻都摘下了口罩,露出脸。陈昀快速扫过——都是陌生面孔,但其中两个,他在医学院的学术会议上见过,是省内的外科专家。他们也是白衣同盟的人。

“01”站在手术台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金丝眼镜,长相普通得像任何一个三甲医院的科主任。但他的手很稳,正检查克隆体的生命体征。

“跑了。”一个年轻医生说,声音发颤,“要追吗?”

“不用。”“01”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知道真相。”01转过身,目光扫过仓库,最后落在陈昀藏身的集装箱方向,“而且,他身上有伤,跑不远。”

陈昀的心脏一紧。他下意识按住左肩,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刚才的动作撕裂了伤口。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虽然很淡,但受过训练的人能闻到。

“陈昀医生,”01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出来吧。我们谈谈。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最后说了什么吗?”

陈昀没动。这是陷阱。出去就是死。

“你父亲,陈建国,2003年7月20凌晨两点,在天台上,不是被推下去的。”01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病例,“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但跳下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昀的手指收紧,手术刀几乎要割破皮肤。

“他说:‘告诉我儿子,别当医生。’”01顿了顿,“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个系统,吃人。我不想我儿子也被吃掉。’”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和克隆体微弱的呼吸声。

“但你成了医生,而且成了最好的医生之一。”01的声音里有一丝惋惜,“你父亲如果知道,该多失望。”

陈昀感到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父亲的脸,模糊的记忆里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此刻在黑暗中扭曲,变成绝望的、从高楼坠落的剪影。别当医生。这句话,母亲从来没说过。她只说,你父亲希望你平安。

原来,平安的意思是,远离这个吃人的系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是这个系统的错。”01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林正清,周振华,王秀兰,他们只是系统里的零件。真正的凶手,是这套让好人变坏、让理想变质的规则。你父亲想反抗,所以他死了。你现在也在反抗,结果呢?执业证被吊销,被通缉,被追,肩膀上那个伤,再深一点就废了你的手。值得吗?”

陈昀从集装箱后走出来。灯光下,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他说,“我父亲跳楼,是因为你们的。系统不会人,人会。你们用系统的名义人,然后说系统错了,自己就净了?虚伪。”

01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神冰冷:“年轻人,你还是不懂。你以为你拿到美敦的数据,揭发刘振邦,就能改变什么?告诉你,刘振邦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老师’,你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就算你扳倒了白衣同盟,明天还会有黑衣同盟、蓝衣同盟。只要医疗资源是稀缺的,只要人命有价码,这种组织就永远存在。这是人性,你对抗不了人性。”

“我不对抗人性,我只对抗罪恶。”陈昀握紧手术刀,“你们用活人做实验,篡改基因,制造遗传病,然后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失败品’。这不是系统的问题,这是谋。是反人类罪。”

“反人类罪?”01摇摇头,“陈昀,你太天真了。医学进步,哪一次不是踩着尸体前进的?青霉素的发现,死了多少试验者?心脏手术的成熟,牺牲了多少患者?基因编辑技术,没有人体实验,怎么可能成功?我们做的,不过是把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心脏病晚期患者——的价值最大化。用他们的命,换未来成千上万人的命。这有什么错?”

“他们没有同意!”

“他们签了知情同意书。”

“那是伪造的!”

“法律上有效。”01平静地说,“而且,二十年前的事了,追诉期都过了。你现在做的,毫无意义。不如加入我们,陈昀。你有天赋,有技术,有心。我们可以一起改变这个系统,从内部。你父亲没做到的,你可以做到。”

陈昀盯着他,突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一直不他,为什么给他出题,为什么设下这些测试。他们想招募他。像当年招募父亲一样。

“我父亲拒绝了,所以你们了他。”

“不,我们给了他选择。加入,或者沉默。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反抗。那是死路。”01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你不一样。你比他聪明,比他懂得变通。你知道有些战斗赢不了。所以,加入我们。用你的能力,救更多的人。那些突变携带者,我们可以不清理,而是治疗。用你的细胞,研究出解药。这才是真正的赎罪,不是吗?”

陈昀看向手术台上的克隆体。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用他的基因,研究解药。听起来很合理,很诱人。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和你父亲一样,成为烈士。但烈士救不了任何人。”01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实时监控画面——第三医院体检中心的大厅,挤满了人,大约三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都面带不安。秦主任站在前面,正在说着什么。

“这些是江城所有的突变携带者,你让秦主任召集起来的。”01说,“现在,他们都在这里。如果你拒绝,我会发布指令,让埋伏在那里的清道夫,释放一种气溶胶神经毒剂。十分钟内,所有人都会死于‘突发性集体心因性反应’。而你,会成为害死他们的凶手——是你把他们集中到一起的。”

陈昀的血液冰凉。“你不敢。那么多人,会引发全国震动。”

“所以我们有应急预案。”01切换画面,是几个穿着疾控防护服的人在调试设备,“江城突发未知传染病,已采取隔离措施。可惜在转移过程中,发生意外,全体遇难。很遗憾,但为了大局,必要的牺牲。”

他说得如此平静,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三十多条人命,在他口中只是“必要的牺牲”。

陈昀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中。从王秀娟被救,到召集突变携带者,到仓库赴约——全是陷阱,就为了他做选择。

加入,或者看着三十多人死。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只有三分钟。”01看了眼手表,“三分钟后,如果我没有收到你的肯定答复,指令就会发出。现在开始计时。”

陈昀闭上眼睛。父亲的遗言在耳边回响:别当医生。这个系统,吃人。

但他已经当了医生。在手术台上,他救过很多人。在停尸房里,他给过死者尊严。在逃亡路上,他保护过无辜者。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哪怕这个系统吃人,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他睁开眼,看向01。

“我加入。”

01的嘴角扬起:“明智的选择。现在,放下手术刀,走过来。我们需要抽点血,做配型。”

陈昀松开手,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走向手术台,脚步有些踉跄。肩膀的伤在流血,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脚印。

七个白衣人围上来,有人拿着注射器,有人拿着束缚带。01站在手术台旁,微笑地看着他。

“欢迎加入白衣同盟,编号0419之子。从现在起,你是‘09’。”

陈昀走到手术台前,看了眼克隆体。那张脸,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和他一样。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什么?”他问。

“你的备份。”01说,“用你出生时的脐带血细胞培育的,养了三十一年。本来准备用来替换你,如果你不配合的话。但现在不需要了,你们可以共存。他负责公开场合的你,你负责地下工作。完美。”

陈昀点头,伸出左臂。拿着注射器的医生上前,消毒,扎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流入采血管。

就在针头拔出的瞬间,陈昀动了。

右手如电,夺过医生手里的注射器,反手扎进01的颈侧。左手同时探出,抓起手术台上的手术刀,横向一挥。

束缚克隆体的皮带应声而断。

一切都发生在两秒内。01瞪大眼睛,手捂住脖子,那里正迅速鼓起一个紫红色的包——注射器里是高浓度氯化钾,足以在三十秒内让心脏停跳。

“你……”他嘶声道。

“我父亲教我的,”陈昀说,声音冰冷,“永远别相信要你的人。”

另外六个白衣人反应过来,扑上来。陈昀一脚踢翻手术台边的器械车,手术刀、剪刀、钳子哗啦散落一地。他抓起一把骨凿,刺入最近一人的大腿。惨叫声中,他翻滚到克隆体身边,一刀割断他脚上的束缚。

“能走吗?”他问。

克隆体睁开眼,眼神空洞,但点了点头。陈昀拉起他,两人朝仓库门口冲去。

身后,枪响了。

打在集装箱上,溅出火花。陈昀感到右腿一热,低头看,裤管被擦出一道血痕。他咬牙,拖着克隆体冲出门。

外面是码头,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江面一片朦胧。不远处,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

是秦主任。他报警了。

仓库里,01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另外几人想去追,但警笛声越来越近。

“撤!”有人喊道。

几辆车从暗处驶出,白衣人迅速上车,引擎轰鸣,消失在雾气中。

陈昀拖着克隆体,躲进一堆生锈的集装箱后面。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仓库门口。李振带着十几名警察冲下来,持枪冲进仓库。

“陈昀!”秦主任从一辆车上下来,焦急地呼喊。

陈昀想回应,但失血过多,眼前发黑。他靠在集装箱上,看向身边的克隆体。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带着迷茫和恐惧。

“你……是谁?”克隆体问,声音和他一样,但更虚弱。

“我是陈昀。”他说,“你也是。”

克隆体困惑地看着他,然后晕了过去。

陈昀也撑不住了,身体沿着集装箱滑下,坐在地上。警笛声,脚步声,呼喊声,都变得遥远。他看着雾气弥漫的江面,想起父亲坠楼的那个清晨,应该也有这样的雾。

别当医生。

父亲,对不起。我当不了别的,只会当医生。

那就当个能救人的医生,哪怕没有证。

黑暗吞没了他。

醒来时,是在医院。

单人病房,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陈昀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左肩传来剧痛,提醒他发生了什么。他试图抬手,但手被铐在床栏上。

金属的冰凉触感。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

陈昀转过头,看到李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凝重。

“我昏迷了多久?”

“十八小时。”李振说,“失血性休克,差点没救回来。擦过大腿动脉,再偏两毫米,你的腿就废了。”

陈昀看向自己被铐住的手:“这是什么意思?”

“保护性拘留。”李振合上文件夹,“仓库的事,我们调查了。现场有七具尸体,包括那个‘01’,身份确认了,是省人民医院原副院长,心外科专家,三年前退休。另外六个,都是省内各大医院的骨。法医初步鉴定,01死于高浓度氯化钾静脉注射,另外六个,三个死于利器伤,三个逃了。你的?”

“自卫。”陈昀说。

“我相信。”李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夜晚,城市灯火通明,“但问题不在这里。陈昀,你到底惹了什么人?那些死者,活着的时候都是德高望重的专家。他们的家人、学生、同事,现在都在施压,要求严惩凶手。上面成立了专案组,我是副组长,但组长是……省厅空降的人,我不认识。”

陈昀沉默。白衣同盟的能量,比他想象的大。能调动省厅的人,说明“老师”的级别,至少是省级,甚至更高。

“那些突变携带者呢?”他问。

“暂时安置在第三医院隔离病房,有警察看守。秦主任在那边盯着。”李振转身,看着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三十七个人,不可能永远关着。而且,今天下午,有两个患者的家属闹到医院,说要告我们非法拘禁。媒体也听到风声了,在打听。”

“不能放他们走。放走就是死。”

“证据呢?”李振盯着他,“你说他们会被‘清理’,证据呢?仓库的事,只能证明有人要你,不能证明那些人要突变携带者。上面要我拿出确凿证据,否则二十四小时后,必须放人。”

陈昀感到一阵疲惫。他拼了命拿到证据,救了人,但现在,法律和程序成了敌人的武器。白衣同盟可以用“合法”的手段,让那些他救下的人,再死一次。

“我需要一台电脑,和网络。”他说。

“做什么?”

“联系一个人。”

李振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他:“用这个,开热点。电脑我去拿,但不能联网,只能内网。”

“内网就行。”

李振离开病房。陈昀拿起手机,输入“07”给他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还活着。”07的声音,没有用变声器,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冷静,清晰。

“你们抓了王秀娟的女儿。”

“那是‘老师’的命令,不是我。”07说,“她现在安全,在一个秘密地点。如果你配合,她会活下去。”

“怎么配合?”

“交出美敦数据库的所有备份,还有突变携带者名单的访问密钥。”07说,“然后消失,永远别再出现。‘老师’可以让你和你的家人朋友活下去。”

“如果我不呢?”

“那你会看到更多的人死。从你最在乎的人开始。”07顿了顿,“秦主任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早期胃癌。如果及时手术,预后很好。但如果手术中发生‘意外’……”

陈昀的手指收紧。秦主任。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收留他的老人,那个教会他法医知识的导师,那个自己也是突变携带者却浑然不知的人。

“给我时间考虑。”

“你只有十二小时。明天早上八点,如果我收不到你的答复,秦主任明天下午的手术,会由赵永春主刀。”07说,“你知道赵永春的水平,他可以让任何手术看起来像意外。”

电话挂断。

陈昀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规律跳动,像生命的倒计时。

李振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看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秦主任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早期胃癌。”陈昀说,“明天手术,主刀可能是赵永春。”

李振的脸色变了:“赵永春?他不是在省肿瘤医院吗?怎么会……”

“白衣同盟的手,伸得很长。”陈昀接过电脑,开机,“李队,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把秦主任转院,转到市一院,找信得过的医生手术。现在,马上。”

“这需要手续,而且秦主任不一定同意……”

“告诉他真相。”陈昀说,“告诉他,他也是突变携带者,告诉他,有人要在手术台上他。他会同意的。”

李振看着他,缓缓点头:“好。我去办。你呢?”

“我要找一个人。”陈昀打开电脑,入黑色卡片读取器,“‘老师’的真实身份。如果找不到,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内网能访问的数据库有限,但法医鉴定中心的内部系统,有全省医疗系统的人事档案。陈昀输入“林正清”的名字,调出详细档案。

林正清,1938年生,2005年退休,2015年病逝。一生荣誉无数,弟子满天下。但档案里有一段空白:1966-1978年,这十二年,只写了“下放劳动”,没有具体地点。

陈昀输入“下放劳动”和“医疗系统”作为关键词,搜索那段时期的档案。江城医疗系统在那段时间下放的医生、护士,有七百多人。他一个个筛选,看和林正清有关联的。

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张伯礼,1942年生,1968年下放到江城郊县卫生院,1978年返城,进入江城医科大学任教。而张伯礼的下放地点,和林正清有一段重叠——1970-1972年,两人都在青林县卫生院。

青林县,现在是青林区,江城的一部分。但在七十年代,那是偏远的山区,缺医少药。

陈昀调出青林县卫生院的旧档案。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1971年,卫生院接诊了一个特殊病例:一个八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当时的医疗条件,这种病几乎等于。但档案记录,患儿“经林正清、张伯礼联合治疗后,症状缓解,存活至今”。

治疗方法是手写的,很简略:“中药调理,配合新型针灸疗法。”

但陈昀注意到,在病历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加的:“1978年随访,患儿健康状况良好,但出现轻度智力发育迟缓,原因不明。”

智力发育迟缓。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在缺乏现代医疗的条件下被治愈,但留下了神经系统的后遗症。这让他想起美敦实验的那些突变携带者——基因编辑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副作用,包括神经系统问题。

他继续搜索。患儿的名字叫“周明”,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七岁。他搜索“周明”和“青林县”,找到一个匹配记录:周明,1963年生,青林县人,1985年考入江城大学医学院,1990年毕业,进入江城制药厂工作,1998年离职,之后去向不明。

江城制药厂,九十年代改制,成为美敦公司在中国的合资方之一。时间对得上。

陈昀感到心脏狂跳。他调出美敦公司的早期员工名单,在1998年的入职登记里,找到了“周明”,职位是“临床试验监督员”。2003年美敦出事,周明离职,之后没有正式工作记录。

但他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找到了周明的另一个身份:曾用名“周世雄”,1999年改名。而周世雄,就是美敦公司的亚洲区总裁,2003年逃往国外的那个人。

同一个人。周明,周世雄,美敦的实际控制人,当年那个被林正清和张伯礼救活的先天性心脏病患儿。

所以,“老师”可能是周明。他因为当年的治疗留下后遗症,痛恨医疗系统?还是因为美敦的失败,想报复?

但不对。“老师”的级别,应该更高。周明只是商人,没有能力调动省厅的人,没有能力控制整个白衣同盟。

陈昀继续搜索。在张伯礼的档案里,他找到了线索。张伯礼1978年返城后,迅速崭露头角,八十年代就成为江城医科大学的骨。而他发表的论文、获得的课题,都和林正清有密切。两人名义上是师生,实际上是伙伴。

1999年,美敦的基因治疗试验伦理审批,是林正清签的字。而试验的学术指导,是张伯礼。两人共同推动了那个实验。

如果“老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合呢?林正清提供权力和资源,张伯礼提供学术掩护,周明(周世雄)提供资金和技术。三人共同掌控白衣同盟。

但林正清2015年死了。张伯礼现在在监狱。周明在国外,生死不明。

“老师”是谁?

陈昀感到头痛欲裂。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线索在脑中旋转,像散落的拼图。林正清,张伯礼,周明,刘振邦,赵永春……所有人都连在一起,但最关键的那块,始终缺着。

手机震动了。是秦主任的短信:

“小陈,我转到市一院了。李队跟我说了。手术安排在后天,主刀是市一院的陈主任,我信得过。你自己小心,我感觉有人盯着我。”

陈昀回复:“知道了。别用医院电话,别吃任何人给的东西,包括医生护士。水只喝密封的。”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电脑。也许方向错了。不该从“老师”是谁入手,而该从“老师”想做什么入手。

清理突变携带者,是为了掩盖当年的实验。但实验已经过去二十年,为什么现在才清理?因为基因检测技术普及了,越来越多的人会发现自己的突变。但这不是理由,完全可以解释为“自然突变”。

除非……突变本身,还在变化。

陈昀调出张建国兄弟的基因报告,仔细看那个突变位点。p.Arg231Trp,导致p53蛋白功能丧失。但他在报告的最后,看到一行之前忽略的注释:“该突变在体外培养中表现出不稳定性,可能在传代过程中发生次级突变,产生新表型。”

次级突变。这意味着,突变会进化。在患者体内潜伏二十年,可能已经发生了新的变化,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而这些后果,可能比癌症更可怕,更不可控。

白衣同盟急着清理,不是怕人知道实验,是怕人知道实验的“副产品”已经失控。

他需要最新的样本。突变携带者现在的基因序列,和二十年前相比,到底变了多少。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换药了。”她说,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陈昀看着她,突然警觉。这个护士,个子太高,手太大,不像女性。而且,治疗车上的器械,摆放的位置不对——针在最上面,随时可以取用。

“李队呢?”他问。

“在外面接电话。”护士说,声音经过伪装,很生硬。她拿起针,撕开包装,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陈昀的手还被铐着。他迅速扫视病房,唯一的武器是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他一把抓起,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陈昀猛地一扯,手铐连着床栏,竟然被他扯松了——床栏是活动的,可以升降。他用尽全力,将床栏抬起,砸向护士。

护士侧身躲过,但治疗车被撞翻,器械散落一地。针滚到床下。

门被撞开,李振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拔枪:“别动!”

护士举起手,慢慢后退。李振上前,摘掉她的口罩。是个男人,三十多岁,长相普通,但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李振问。

男人笑了,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氰化物胶囊,瞬间死亡。

李振蹲下检查,摇头:“死了。”

陈昀靠在床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他们是铁了心要你死。”李振说。

“不,他们是铁了心要所有人死。”陈昀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李队,帮我准备点东西。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

“青林县。”陈昀说,“‘老师’的秘密,可能藏在那里。”

凌晨三点,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李振开车,陈昀坐在副驾,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青林县的卫星地图。秦主任留在市一院,有警察保护。那些突变携带者,暂时安全,但时间不多了。

“你确定‘老师’会在青林县?”李振问。

“不确定。但那里是开始的地方。”陈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青林县卫生院,1970年改建过一次,挖了地下室,说是当防空洞。但那个年代,山区本不需要防空洞。我怀疑,那里是林正清和张伯礼最早做实验的地方。”

“什么实验?”

“不知道。但周明——那个先天性心脏病患儿——是在那里被‘治愈’的。而他的基因,可能和后来的突变携带者有关联。”陈昀调出一份档案,“我查了周明的家族史,他父亲是赤脚医生,母亲是教师,都没有心脏病史。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人为的。”

李振转头看他:“人为的?你是说……”

“林正清和张伯礼,可能在七十年代,就开始做基因实验了。用中药和针灸做掩护,实际上在测试某种基因编辑技术。周明是第一个成功案例,但留下了后遗症。九十年代,技术相对成熟了,他们通过美敦公司大规模试验,结果出了更大的问题。”陈昀关掉电脑,“所以‘老师’急着清理,因为最初的实验,比我们知道的更早,更可怕。而那些突变,经过五十年的进化,可能已经变成了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山路蜿蜒,两旁是黑黢黢的山林。青林县在五十公里外,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山区小城。

陈昀看向后视镜。后面很远的地方,有车灯闪烁,一直跟着他们。

“我们被跟踪了。”他说。

李振看了眼后视镜,加速:“坐稳。”

越野车咆哮着冲进更深的夜色。而前方,青林县的轮廓在群山中隐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

但黑暗之后,真相总会浮现。

哪怕那真相,比黑暗更令人绝望。

(本卷第四章完,字数10015)

【下章预告:山中的实验室】

青林县卫生院的地下室,尘封了五十年。当陈昀和李振撬开锈死的铁门时,看到的不是废弃的防空洞,而是一个保存完好的七十年代实验室。培养皿里还有涸的组织样本,显微镜下能看到畸变的细胞,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着观察数据。最后一条记录是1978年12月31:“实验体07号出现不可控变异,攻击性增强,智力退化。建议终止实验,销毁所有样本。但林坚持继续。分歧严重,我决定离开。——张”

而在实验室最深处的水泥池里,他们发现了一具被铁链锁住的骸骨。骸骨的颈椎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金属牌,刻着编号:07。骸骨的手里,紧握着一本塑料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林正清、张伯礼、周明,1970-1978,青林全记录。如有人发现,交给……陈建国。”

陈昀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林正清、张伯礼,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周明。三人对着镜头笑,背景就是这个实验室。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医学的进步需要牺牲,但有些牺牲,是否值得?——林,1975年秋。”

与此同时,跟踪他们的车停下了。车上下来几个人,都穿着防护服,手里拿着喷火器。为首的人摘下面罩,是赵永春。

“陈昀医生,”赵永春微笑,“‘老师’让我向你问好。他说,游戏该结束了。这座山,就是你的坟墓。”

而陈昀的手机,收到了“老师”的最后一封邮件:“最终测试:在死前,猜出我是谁。提示:我救过你父亲的命,也了他。现在,轮到你了。倒计时: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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